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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血色奔赴 君臣合璧 ...


  •   正如赫炎所想,操控火箭者,确是沈离凌。

      而他所在的山脚之下,已是兵戈相击,混战一片。

      当何深的骑兵队伍既将冲破关卡,逼至山前大道时,地面却猛然拉起一条铁刺密匝的绊马索,骑兵骑术精湛,奋力猛冲时突遇此袭,也还是落了个措手不及,排在前面的战马一声齐嘶,重重跌向地面,骑兵们身子剧烈一晃,狠狠翻倒在地。

      一片泥土飞溅中,地面也似在微微颤动,有骑兵自血伤中艰难爬起,随即望向前方,瞳孔一震。

      借着月光,隐约可见一大批人马正自西侧密林中蜂拥而至,那些人一袭黑衣不似官兵,却是身强马壮、训练有素,坚定而急促的马蹄声势如破竹,左缰右刀的阵势杀气逼人,俨然也是战场上厮杀过的强悍勇士。

      骑兵们迅速反应调整阵势,却还是被团团包围,一时双方激战,恶斗开启。

      眼看骑兵们千里奔疲,寡不敌众,一名凶猛悍将不知从何而来,挥动长刀纵马疾驰,顷刻之间已是挺入包围,几个横冲直撞来回冲杀,刀起刀落如砍瓜切菜,气势威猛血光四溅,瞬间便斩落数十头颅,吓得敌军阵型顿乱、士气大减。

      此凶猛悍将,正是何深。

      他自林中冲出,便喝声阐明身份,踏破关卡残骸,“北军大将何深在此!奉王命护国相上山!关荻谋逆犯上,胆敢胁从者……杀无赦!”

      关卡上只剩几个残兵,他们慌乱避开马蹄,却无惊讶收兵之势,很快,便在带着血伤的关荻带领下,重新聚拢。

      何深并没将他们看在眼中,只凭一己之力,在团团包围中杀出条条血道,将他身后数名骑兵散入战局,骑兵们以锐不可当之势,钉子一般刺入敌军腹部,成功分散敌人兵力,与此同时,另有数名骑兵自外围包抄配合,却也不心急强攻猛杀,只保存力量巧妙牵制,使得围剿之阵愈加一盘散沙。

      细看之下,散沙似如羊群,被何深带着骑兵挑刺驱赶,硬生生将战团逼至官道左侧,腾出右边一片狭长空地。

      立时,一匹黑亮骏马踏上空地直冲而来。

      敌军忙于应对奇诡攻势,根本无暇估计一条无人黑马。

      而沈离凌,就在这黑马之上。

      他左手持缰,身体右弯,一个镫里藏身隐于马侧,沿着战团疾驰而去。

      身后,徐强带着护卫杀向关卡残兵,暗卫则散开于密林之中搜除隐患。

      就在沈离凌即将穿过厮杀战线时,有两名排头敌军发觉不对,不顾一切逮住空隙冲杀上去。

      何深以一敌十,视线却始终追随,见此一幕,一声怒吼,发力猛攻,顷刻斩杀近身数人,而后猛一抽鞭,拨马而上,一刀削去追兵脑袋。

      待他急急去斩另一人,却见沈离凌利落翻身,稳坐马背,一个抽剑斜挑,已将人捅刺马下。

      他心下一松,上前补刀将人砍死,紧紧护从在沈离凌身后。

      被安排在外围的斥候也照计策马而来,冲在沈离凌前头,继续完成着独属于他的侦察使命。

      原本何深还安排了两个精锐,护从至沈离凌左右,眼看那两人迟迟未来,便知是战局焦灼,未能脱身。

      何深眉头紧皱,愈加凝目聚神,一边不断挥刀斩杀身后追兵,一边眼观八方探视山前大道。

      大道与官道接壤,两边却不再是密林,而是视野开阔的草原空地,草地外围,是沿山而建的宫卫围栏,向山脚延伸,便是山下马场,马场隐约可见马影散立一派静谧,正关着此次随行的仪仗用马。

      大道两边,十步一隔一处火台,可照出临近空地是否有异,加上沿路而设的哨兵,便是山前最后一道护卫屏障。只是眼下,那些岗哨都因跟着关荻行叛而空无一人,只剩台上燃烧的火盆,兀自坚守岗位。

      黑亮骏马如风而过,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从容伸出。

      “唰”地一下,一支捆着火油浸布的箭头自火焰上方掠过,燃出一朵小型花火。

      沈离凌收回箭弩,极目远眺,瞅准一方向后,左手扣机,弩箭便“嗖”地一声,刺向夜空。

      火光烈烈,划破夜色,如一只金黄赤龙腾飞而起,向着山中殿宇直掠而去,只是没过太久,那火焰便微弱渐熄,如流星般便不甘坠落。

      沈离凌望着那火光沉入夜色,眸光却并没随之暗淡。

      他深吸一口夜间凉气,抑住背后痛意,夹紧双腿,驭马驰骋,继续重复动作。

      几支火箭射完,山中宫殿依然巍峨屹立,幽暗无声,仿若一只沉睡着的雄狮。

      沈离凌面色无波,只目光沉定,收好箭弩,纵马向前。

      何深望着那陨落的火光,又看向沈离凌那清瘦坚毅的背影,心中热浪翻滚。

      想来他后背伤口多少是要裂开了,而这般冒头动作,自是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虽然,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这片山下空地,有宫围隔绝,一向误闯者死。此时虽是黑夜,借着火光,黑地望去似也无人埋伏,方才暗算骑兵的密林弓箭手都已被诛,此处无论从地形风速还是掩体射程,都不足以再有弓箭埋伏。

      但是……

      “若在火光之外埋有箭弩呢?”

      当沈离凌说出自己的计划时,何深如是说道。

      看看沈离凌波澜不惊的神色,他忍不住又补充道,“箭弩不似弓箭,埋伏在远处地下,便可悄无声息发出暗箭,沈大人想凭个人之力骑至山脚,怕是危机重重。”

      沈离凌垂眼听完,望着他道,“何将军该知这次上山,你我终归是要冒险的。如今烈焰箭弩,除了烈焰内部,无人能拿到,就算冯氏真能弄到,他们这次……也一定不会用。”

      何深困惑皱眉,想起什么,若有所思。

      沈离凌沉着又道,“何将军部署精妙,我愿全力配合,只是……还是那句话,我们人手不足,若安排多人护我慢行,便是浪费时间和战力。眼下,只有我最清楚山中部署,也只有我知该向何处示警,如此一个战力不足而射术尚可的兵员,将军应该知道如何擅用……”

      听他说的这般鞭辟入里,甚至不惜以兵自居,何深心下颤动,再难反对。

      他们此行所带骑兵不过一百,面对关卡百多守军,同时也为了让对方相信他们就是将相主力,他们已是派出大半。

      眼看敌援突至,数量必不会少,他身为将军,便须带着余下骑兵制定出一套强攻方略,来确保最大胜利。

      对于他的攻略,沈离凌完全信任,也完全配合,只在最后,提出了一个让他可以带头示警的要求。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原本沈离凌那般战意坚决,他以为他会不顾一切逞强蛮干,但这般根据实力决定战队位置的明智之举,确是让他难以拒绝。

      他知沈离凌骑射高超,只是为相后少有涉猎,如今时局紧迫,想要将他成功护送上山,确是要冒一些险。

      好在两边空地确无埋伏,但这更像是一种惑敌之计,而真正危险的,是最后一段山道两边的马场。

      马场中既有仪仗用马,就应有王宫马侍,可眼见战线将至,马场内依旧一片沉寂,可见已被冯氏掌控。

      而道旁火台至此也是莫名戛然而止,将前方道路陷入一片夜色之中。

      望着昏暗山道,何深攥紧缰绳,所有精神都聚于沈离凌的背影周围,虽隐约可见山道两边并无人影,但方才血战都未曾紧张的他,还是在此时感受到一阵呼吸急促、血脉喷张。

      斥候率先进入马场中道,开始按照计划持续高喊,“国相沈离凌在此,山下卫兵速来相迎!”

      这番喊叫,以目前距离多少能传到山上,也可传遍山下马场,以及原本应该驻扎在山阶之上的层层卫兵,同时也可以传给埋伏于暗处的杀手。

      这番亮明身份,一来是为了提醒受误导的士兵,避免滥杀无辜,二是为了明正典刑,正式定下叛军的谋逆之罪。

      喊声铿锵有力,带着赫赫相威,持续回荡在山体之中,可回答他们的,却只是一片死寂。

      以及弥漫在空气之中,愈来愈浓的血腥之气。

      沈离凌蹙眉屏息,强行抑住再度被血气刺激的反胃冲动,随着山风传来的气息越来越浓,心底的不安和沉重却是愈加强烈。

      看来冯明礼上山之时,并未闲着,山阶卫兵应是都已被害。

      此时山上不知有多少死尸,而身后,又不知死了多少士兵。

      他一声深长叹息,却也知今夜之局已是战场,而战场之上,注定会有牺牲。

      他所能做的,只是在确保生命和胜利的前提下,尽力减少牺牲。

      如果对决不可避免,那至少,他和赫炎已掌握了这次战场的主导权。

      一思及此,沈离凌重新振奋起来,身上伤口已是麻木无感,脑中却始终保持清醒敏锐。

      突地,一声惊马长嘶,斥候战马前蹄高扬,后腿乱踢,如被恶鬼缠身,动作诡异地猛摔于地。

      斥候身体剧烈一晃,很快也失去平衡倒下马去。

      沈离凌心神一凛,左手扬鞭,卷住斥候腿部将他用力一扬,几乎同时,右手拉缰,紧急勒马。

      斥候本也身手敏捷,就着力度向后翻出,一个就地打滚,勉强安落道旁。

      沈离凌因妄动背伤,身形一晃,几乎疼晕过去,他咬牙吸气,勉强定住,喝出一声,“何将军!”

      何深当下强转马头,马鞭向着身后最近的火台一卷一扬,将上面火盆扔向前方地面。

      火盆摔在地上,火焰四处飞溅,照出地面一片密密麻麻的铁蒺藜,铁刺尖锐,泛着森森寒光。

      伴随寒光刺目,马场之中传出一阵喧嚣,旦见一群黑衣人手提刀剑,速步如飞,自暗夜马影中疯狂冲杀而来。

      沈离凌勒马后退,扫过敌人,对着夜色沉着命道,“暗卫听令!速清路障!不得有误!”

      有着烈焰袖标的黑衣暗卫正自穿过密林挺向马场,听闻命令当即回转身形,一时间,风声飒飒,林木沙沙,不多时,便见他们自密林中飞掠而来,手拖粗大树枝,向着洒满铁蒺藜的山道而去。

      便在这时,那些黑衣杀手已将沈离凌一行团团包围,而何深也已纵马回迎,护在沈离凌右侧,在他身后,有三个率先杀出包围圈的骑兵也跟随而上,护持在左,一时双方遭遇,展开血战。

      眼见黑衣人如浪潮般涌来,何深暴喝一声,举刀怒砍,一连斩踏数十人,一袭强将气势漫溢而出,如排山倒海让人不寒而栗。

      面对如此强敌,以及瞬间倒在血泊之中的同伴残骸,黑衣人们一惊后退,却在看清何深只有寥寥数人后,很快稳住气势,不但没有退缩,反而血性受激,愈加疯狂猛攻,仿若杀了何深几人就能有什么巨大赏赐一般。

      这些人若是普通士兵,何深自可以一敌百,可眼下这群人,却是身手各异、路数多变,显然是出身草莽的武道高手,更是群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他们人多势众、不吝手段,顷刻便皆已杀红了眼,纵是何深战力凶猛,也被缠得难解难分。

      沈离凌双腿控马,左手挥剑,不时抵挡借着缝隙纵掠袭来的利刃寒芒。

      但他很快意识到,对方们身手高超,行止诡谲,他们几人难以达成骑兵优势,反而战力分散,应对不便,难顾周全。

      眼看有的骑兵疲伤难控被人砍伤马腿,有的被人拽住马缰拖住围击,沈离凌瞅准时机,翻身下马,一拍马背,骏马疾驰而去,硬生生冲出一条缺口,将那批围攻骑兵的黑衣人冲散。

      见他这般以身涉险,何深等人再无顾忌,也如法炮制将战马赶跑,又趁着黑衣人被冲乱阵势的空隙,聚拢成团,彼此交付后背,终能畅快厮杀。

      就在这时,跟敌军马队厮杀的骑兵们终于以少胜多,带着数十残兵杀将而来。

      他们马不停歇,疾驰散开,四下包抄,哪怕皆是血伤累累,也是奋力厮杀。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无比难得的围剿之机,是国相大人以身诱敌换来的!

      黑衣们正自强攻,没想到那批被围困的骑兵会从背后杀来,一时反应不过,被人猛攻厮杀,顿时倒下一批。

      但他们也随即反应过来,立时调整阵势,分成两批,彼此配合,声东击西,腾飞纵跃,全力反击。

      何深见自己手下如期赶来,愈加战势凶猛,左突右冲,手起刀落,一边将无数刀锋阻挡在外,一边毫不留情近身者杀,身上染满敌人鲜血,却仍丝毫不见疲态。

      但也就在何深的骑兵们以精妙战术即将形成合围之势时,夜色深处,又骤然杀出一批人马自外侧猛袭骑兵。

      看那些人身上衣饰,显然出自马场,想来不到最后关头,他们都会置身事外,绝不出手。

      如此看来,最后一批隐藏之敌也被吸引出来了。

      随着态势急转,清除完路障的暗卫也纷纷加入战斗,一时战局又现焦灼。

      何深将沈离凌牢牢护在身后,刀锋多时,甚至到了只攻不守的地步,任由身上有中刀风险,也要确保沈离凌安危。

      沈离凌看在眼里,微微蹙眉,愈发凝聚气力,主动去扫其刀锋死角的敌人攻势,此时的他虽是勉力支撑,但不用驭马又是辅助作战,便总算还能游刃有余。

      月光清冷,银辉柔洒,他右手负后,左手持剑,苍白面上神色冰冷,通红眼色眸光坚定,紧缚的发丝已是一片凌乱,一袭乌甲也是血迹斑斑,但那临危不乱的沉定气质,依旧显得纤尘不染。

      蓦地,一个气息不稳,他喉间一热,剧烈咳嗽,嘴角便有温热渗出。

      何深似背后长眼,身形当即一震,而后怒吼一声,猛地发力,刀锋横扫,血色飞溅,可谓威力十足。

      黑衣杀手见他直到此刻,还有如此令人惊骇的爆发力,不由士气一缩,纷纷后退。

      一时战局微滞,双方都开始停下喘息、重新蓄力。

      沈离凌左剑持地,右手捂胸,蹙眉闭目,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后,极力稳住心神,调节气息。

      染血的唇角,却是勾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想来那些豪族死士,已是倾巢而出,如此不留余地,看来冯氏今夜,是真的准备鱼死网破,也是真的……不想让他活着上山。

      还好……这样山上的敌人可以减少一批,更不用担心之后局势无暇顾全时,会有杀手躲在暗处再对赫炎不利。

      而今夜战局,也算正式拉开,冯瑜若还想置身事外,装作正臣实行污蔑之计,怕是也没那么容易!

      忽然之间,他察觉到什么,不由转头望去,这才发觉,昏幽山道上林影乱晃似有骚乱,而在周围杀声渐小之际,山上的厮杀声也清晰传来。

      山上……有变!

      山上,确实有变。

      行宫门前的山道之上,一群人马沿着石阶风驰电掣,正向山下狂奔。

      夜间骑马下山,石阶尚残湿滑,一般骑术难以驾驭,而能自行宫出入的骏马,也只能出自王师。

      而这王师之首,正是赫炎。

      他自猜到沈离凌就在山下后,便一刻不缓想要下山,陆飞本想替他前来一探,被他拒绝后,又提醒他不可以身涉险,还需应对朝臣北军,他也依旧无法改变心意。

      陆飞知他喜欢掌握主导,既知山下异动,自然不会坐等配合,加之也担心沈离凌安危,便也不再劝阻。

      他再无旁骛,咬牙沉气,对着陆飞略作安排,便带着心腹唤马而出。

      至此宫内,全部惊醒,灯火通明,护卫警戒,守护宫门的望着一身凛冽肃杀的王者骑队,无人敢问,也无人敢拦。

      出宫未行多远,才发现官道两侧,原本照明的火台多数被灭,原本林立的卫兵也不见踪影。

      山道石阶平整宽大,但两旁密林却是异常黑暗诡谲。

      此时骑行下山,似乎危机四伏。

      赫炎冲在前头却似浑然不觉,只凝神聚力,策马扬鞭,虽是心急如焚,却也控马如神。

      凉意自黑袍四下猛灌,山风自耳边呼啸而过,空气中的血腥气息与山下的厮杀之声渐渐清晰可辨,他纵马疾驰的奔势也愈加狂肆不羁。

      在他身后,都是跟着他浴血奋战过的骑兵精锐,跟他一般马术精湛、夜视惊人,此刻虽被赫炎甩在身后,但仍紧紧追随,静默肃杀,浑然一体,在夜色照耀下,宛若风雷骤起,威势逼人。

      猝然间,前方密林颤动,左右各自杀出一名黑衣刺客,当空一掠,举剑劈来,几乎同时,一侧地面也滚出一名黑衣刺客,举刀就要砍向马腿。

      赫炎寒眸一凛,身子后仰,抽剑挡住霹雳剑势,又手腕用力,剑锋横扫,以锐不可挡之势用力猛攻,同时,双腿用力,一夹一踢,坐下黑马便如有神助,腰身一跃,几乎凌空而起。

      似只须臾之间,地面黑衣已被马蹄践踏踹飞,惨叫而亡,空中二人也被先后劈杀,闷哼落地。

      身后骑兵已是纷纷抽刀,准备随时策应。

      赫炎目光如炬,冷静驰骋,眼见前方又有刺客拔地起掠,发动突袭,他一夹马腹,反手斜刺,沉默而冷漠地将人一剑刺死。

      再往前,敌袭不断,他依旧毫不慌乱,速度不减,眼中野火熊熊燃烧,暴戾气息勇不可挡,将一路阻劫厮杀尽数撕碎碾压于剑芒烈马之下。

      如此凛然不惧的壮丽英姿,足以让人们想起赫鸾君王统军北塞,征战戎族立下的赫赫战功,也足以勾起人们对炎王杀伐果断狠戾无情的畏惧之心。

      很快,攻势渐弱,直至消失殆尽,猎猎寒风中,只留下马蹄坚定急促的摄人余威。

      道旁密林中,一根硕大树干上,冯明礼定定望着那道冷酷而强大的远去身影,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来到山下关卡后,对关荻一番交代,便带人抬着叔父灵柩,小心翼翼向行宫进发。

      山道护卫见是冯氏进宫觐见,带的又是冯将军之棺,并无疑心,只肃穆坚守,沉痛目送,却没想到,灵柩仪仗之外,另有一批高手隐于夜色之中,将火台熄灭,将不属于他们掌控的护卫一个个割喉残杀拖入密林。

      可就在快要到达山腰行宫之时,冯明礼却敏锐听到了行宫中发出的马蹄急响,他忙让人将棺柩藏于道旁林中,自己也带着一行各自散开隐藏气息。

      眼见出行之人,竟是炎王本人,冯明礼震惊之余不免有些措手不及。

      在父亲和他的谋算下,赫炎无论如何,今夜都不会擅自出宫。

      除非……

      他想起上山后,隐约听到的山下杀声,原本的猜测变成了笃定的答案。

      沈离凌竟真的追来了!

      他当即心下一紧,也不知是惊愕还是害怕,还好他已按照父亲叮嘱,随时以最坏打算,做最周全的筹备,所以山下早已是四面埋伏。

      想到不能确定沈离凌还有没有命可以上山,他的心底竟生出淡淡怅惘。

      对于那个温柔至极的人,他并不希望对方会死。

      可眼下,看到赫炎这般不顾一切地往山下冲,那种惆怅又变成了另外一种复杂滋味。

      为了完成父亲大计,面对此等绝佳机遇,他只能对手下死士下达杀令。

      可在他心底深处,却又似并不希望对方就这么死掉。

      看着那绝尘而去的冷漠背影,他脑中忽然闪现出小时候看到的一幕。

      那时,还是少年的赫炎,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有武将之资,甘愿挑战父亲手下的数名强兵,在武场内被打得浑身是伤、不断倒下,却又一次次艰难爬起,继续要战。

      当时,小小的他还不懂什么是武将天赋,但却记住了旁边父亲眼中的欣赏,长兄眼中的忌恨,二哥眼中的不忿……以及自己那天然想要靠近那个少年的懵懂心情。

      可那人留给他的,永远只是冷硬孤傲的背影。

      待对方成王之后,那背影变成了高高之在上的苍穹之云,高深莫测、阴晴难定,让他只可远瞻,不可靠近,而他一路练就的摄人心术,也都变得一文不值。

      他对不少卑微势弱之人说过赞赏关爱的柔语,心底深处,却知道,自己只会臣服于这种高高在上的强者。

      眼下,他马上就要和强者亲自对决,那人…… 再也不可能无视他的存在!

      冯明礼心尖一颤,热血沸腾,想到对方惨败后的狼狈不堪,不由隐隐兴奋。

      既然死了那么多高手都杀不了赫炎,他又何必再浪费人力?眼下趁行宫空虚,他与父亲汇合定谋,才是大事!

      就在冯明礼一行重新上山之时,山下战局也已再度展开。

      沈离凌觉出山上有异,再不犹豫,对着何深一声低语,吹响长哨,他的雪岚便自官道后方,掠过血战残局,一路疾驰而来。

      白马飞踏,俊逸出尘,如风雪忽至,撕裂夜色。

      沈离凌纵身一跃,飞身上马,攥紧马缰,直奔山脚。

      此时的何深已看出敌人疲惧下的弱点,一声吼令,率众猛攻,全力掩护。

      风声萧萧,秋寒沁骨,两旁夜色浓墨流淌,急迫之情似要随心脏跃出,沈离凌咬紧牙关,勉力强撑,策马疾驰,目光紧盯向前。

      快了……就快了……

      蓦地,他似听见什么,心有所感,一个持缰勒马,抬眼望去。

      长马嘶鸣,墨色放彩,一道巨大身影自山上一跃而下,一眨眼间,便已潇洒落定于石面之上,浴血英姿如天降神将,气势如虹,摄人心魄。

      月色明朗,那人一袭黑袍气息狂放,墨色长发顺着山风飞舞,瞳中寒芒闪着凶狠急迫,身形一定,目光望来,却是瞳孔一震,瞬间愣住。

      一时间,山风骤止,寒芒消散,惊喜绽开,绚烂如火,旋即水雾遮来,目之所及,只剩月色温柔,朦胧一片。

      沈离凌呼吸热颤,心神顿松,眼前一黑,滑下马去。

      “离凌!” 赫炎心胆俱裂,惊叫出声,刹那之间,已是飞跃下马,将人半搂在怀。

      沈离凌视野模糊,耳鸣轰然,身子却倒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温热怀抱。

      他不用去看,也知那温柔气息来自何人,一时身心俱暖,全身力气仿若抽空。

      “离凌?离凌!”

      关忧疾呼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化作一声气息不稳的颤音,“你……你中箭了?!”

      听出那话音痛色,沈离凌强聚心神,轻轻开口,“……无碍咳、咳咳……”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忍不住一阵胸口热痒,剧烈咳嗽。

      赫炎身子一颤,急忙调整姿势,让他更好地靠在自己怀里,而后避开伤口小心抚背,待他气息稍缓,这才动作轻柔地检查伤口。

      待看清那血色沾衣下的狰狞伤口,赫炎手指冷颤,死死咬牙,一身暴戾杀意如洪水般顷刻泛滥。

      身后,冷言带着骑兵分路冲下,勒马站定,肃穆待命。

      赫炎盛怒抬眼,瞪向前方,冷冷下令,“杀!”

      霎时,一支精粹强兵杀向战局,剑锋扫过,血色四溅,势不可挡,乍然压住局势。

      沈离凌听那声势变化,知道战局必赢,一时放下心来,几乎昏沉过去。

      赫炎小心翼翼将他打横抱起,抬脚就要向行宫冲去,下一瞬意识到此举鲁莽,又失魂落魄地站定在原处。

      沈离凌猜出他意图,惨白手指细细捏住他衣襟,虚弱一笑,“这伤无碍……放着吧……我有话要说……”

      “等好了再说!” 赫炎嗓音微哽,急得四下乱看,竟是不知何去何从。

      见他难得这般无助,沈离凌艰难喘息,声音微弱,像极了是在撒娇,“我真的有话……很急……”

      赫炎身形一晃,手臂颤抖,几个跨步站定,转身坐在山阶之上。

      沈离凌强撑身子,面向赫炎,还未开口,已是难抑痛痒,一阵咳嗽,咳嗽带起伤口刺痛,很快便化作泪水漫溢出眼眶。

      赫炎一颗心似要碎了,忙将他搂入怀中,轻柔抚背,一边恨恨咬牙,难抑怒气,“有什么也不急于这一时!上面有陆飞,你无须担忧……卫勇他们肯定也看到你的火箭了……天塌了还有我顶着呢……你只准休息!”

      沈离凌靠着他,微微摇头,无力咳着。

      他必须要在自己昏迷之前,告诉赫炎真相。

      他这般心急赶来,有一半原因,就是因为不想让赫炎从别人口中,听到冯仪死因,不能让赫炎因误会冯仪主动背叛,而陷入更深的痛苦。

      哪怕一刻,也不行。

      他咬牙撑起身子,对上赫炎那双闪着痛意的泛红双目,沉缓说道,“陛下……冯仪将军他……已经死了……”

      赫炎目光一震,呆呆望他。

      沈离凌隐忍痛楚,气不停歇,“他是在驿站时……被冯明礼暗算的……他根本不知道冯瑜要谋逆……他咳咳……他从未背叛咳咳咳……过陛下咳咳……”

      赫炎睁大双眼,呼吸粗重,嘴唇颤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沈离凌看着他神色,心底刺痛,想要开口安慰,一阵晕眩无力,下意识蹙眉闭目,喘息平复。

      赫炎气息一颤,用双手小心环住他腰身,将脑袋埋在他肩窝,嗓音微哽,“我知道了……我会为冯叔报仇的……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沈离凌眼底酸热,微微颔首,努力抬起左臂,轻轻抚上赫炎后脑。

      赫炎重重蹭着他,闷声又道,“那你呢……你还好吗……这一路……你都在想什么……不准……不准怪自己……!”

      沈离凌手指一顿,有一瞬的困惑茫然。

      而后,心底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宛若坚冰破碎,化出一片热意汹涌,涌上眼底。

      赫炎身子一震,抬起头来,呼吸一滞,将沈离凌小心翼翼搂入怀中。

      沈离凌闭上双眼,将额头贴在他肩上,任泪水无声滑过,久抑的疲乏困顿紧张忧惧轰然爆发,将他慢慢拉向一片温软云雾。

      背后,杀声震天、血色弥漫,他却终于可以,安稳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1章 血色奔赴 君臣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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