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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九旒冕冠落谁家 龙吟虎啸起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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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君臣二人等待各自开战之时,他们的敌人冯瑜也在等待。
等待一个筹谋已久的时刻 - 丑时三刻,阴之极,屠龙时!
在冯瑜看来,赫炎不仅不知他的谋逆大计,还对他冯氏尚有畏惧倚重之情,这情未必真心,但为了王位人心,赫炎也须对他这个扶植功臣做些样子。
这次封禅大典,赫炎十分重视,一早便在行宫备好了大量钟鼎乐器、珍馐美酒,想来大典之后,定会大肆庆祝一番,如此年少轻狂、好大喜功,还真和尧王当年如出一辙。
他更是查到,这次筹备大典宝器时,赫炎竟私下打造了一顶冕冠 - 一顶旒珠明润、流光溢彩,十分珍贵的九旒冕冠。
天子之冕,有十二旒,诸侯之冕,方为九旒,只是随着孤朝式微,诸侯各自为王,十二旒冕便成了君王之冕,九旒冕冠则成了包含在九锡之礼中的,君王赐予臣子的一种最高礼遇。
能受此礼者,其尊贵荣宠,不言而喻。
放眼朝堂,如今能担得起这份荣耀的,自然也就是他冯瑜了。
至于那个沈离凌,论出身资历,论辅佐之功,论朝堂人心……就算能称得上年轻有为,又哪能比得上他这种出身世卿执政数十年的功勋重臣?就算赫炎再怎么宠他,也不敢违背宗制、罔顾臣心,将此等高荣僭越授之!
所以那九旒冕冠,必然是他的。
想到赫炎居然要用这种方式来拉拢自己才敢安心封禅,冯瑜嘴角翘起一丝满足笑意,随即又发出一声轻蔑冷哼。
九旒冕算什么,他冯瑜要的是……十二旒冕!
为此,早在诱导董江河提议大典之际,他就对蛰伏已久的各处暗线布下密令,洛京城中,凡出城者必须持有兵部通牒与他冯氏手令,行宫之内,一旦君王下榻,入夜后除他冯氏之人,再不可有人靠近行宫。这次赫炎虽有贴身侍从、护兵巡卫,但宫中不少固有明哨暗哨,也早混入了他多年埋好的棋子。他白日闭门不出,只偶尔出门透气,或是和下属散步议事,或是传唤后厨叫些吃食,看似一言一行无疑可寻,实则是用暗语下达密令,让护卫暗桩明白如何配合夜晚行动,更让他们明白,一旦发觉山下有变,哪怕肆意滥杀也不能惊扰君王。
可以说,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自己也杜绝了一切风声。
而越是这种信息闭塞之时,就越是要沉住最后一口气。
这次赫炎能主动示好,自是看明白了他冯氏对赫鸾的影响,想他冯氏一族势力深远,满朝上下皆有从者,各地要处皆有僚属,更不用说那些世交之好联姻之亲,借着歌颂大典旁敲侧击,时时彰显他冯氏定国之能,如此这般,就是要让赫炎明白,君王安居高位,也不过是世家累计之功。那些人能这般巧言讨好,自也是他长久调教之功,更证明他无须交代太多,他们也知如何追随。另一方面,他们也成了他冯氏行止忠良的最佳幌子,一旦棋盘全开,那些数年前笼络牵制的真正棋子,便能做到不打草惊蛇。
只是没想到,以赫炎心性,对沈离凌亲卫中毒一事,竟也能表现得毫无所动。
照他预想,沈离凌见近身之人惨遭毒害,就算能在他面前表现得淡然无谓,临行前也定会对赫炎哭诉一番,让赫炎为他出口恶气,这样的话,赫炎或可因怀疑自己居心而心绪不宁、寝食难安,或是为了给其出气而胡乱找自己麻烦,无论哪种,都可让他借题发挥,破坏大典前赫炎在朝臣中的君王威严,为他之后行动铺垫人心。
若能有其他人听得沈离凌的控诉,还能能留下他挑拨冯氏与君王关系的印象。
虽说在冯瑜的计划里,沈离凌就算不死于驿站动乱,也会死于洛京城乱,或是忙于平息城乱而无暇他顾……就算真的有命赶来,也只能面对赫炎已死、大势将去的定局,但对于这个劲敌,他也绝不会掉以轻心。
他对沈离凌素来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对方看似君子孤傲,淡泊沉静,一旦出手,却是如蛟匿形,静水流深,若不严密周防,不知何时就会冲出水面痛咬他一口!
面对今夜要局,他不惜调动一切隐藏之力,早早部署防之又防,为的就是不让沈离凌坏他好事!
这般如临大敌、小心翼翼,让他隐隐生出一种自轻于敌的不快,可想到他平日细致观察下的发现,又陡然生出一种运筹帷幄的畅快。
看似锋芒如霜的高洁正臣,在君王面前还不是温绵如春水?看似杀伐狠戾的堂堂君王,在美色面前不也得乖顺且讨好?
这般君臣僭越、耽情溺爱,自会沉沦温柔乡,壮志半折戟。
有此势头,这二人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今夜只要杀了赫炎,赫鸾宗室凋零,雅子今夜亦死,兵权以将位抚之
……那么,像沈离凌这般媚君佞臣,就算表面再怎么风光霁月,他只要巧言污之,就难逃美色误国之罪,又何谈力挽狂澜?
他原本就想等赫炎登基后,一边借他铲除异己,一边惑之以骄奢淫逸,堕之以纸醉金迷,没想到,赫炎却是不近女色、不贪奢靡,唯独在沈离凌这,才总算展现出了点骄奢淫逸的苗头。
可惜苗头,也只是苗头,似乎刚好可以麻痹他人,却远远不到荒淫无度。
赫炎虽无甚根基,但颇有些枭雄本质,为王后,既能放下旧仇与沈离凌珠联璧合,又能恩威并施收治臣民,还能自甘驯服励精图治,其王者天赋和诡谲心术,让他也不得不暗自叹服。
这样的君王,若想等到他自毁君德、人心尽丧,不知还要等到多久,他若想推翻赫氏统治,就只能趁其羽翼未丰,暗磨尖刀,再趁猛虎打盹,利箭连发!
而封禅大典,便是他精心设计的打盹之时。
赫炎再怎么雄才伟略,也毕竟年轻气盛,好不容易王位日固、卓有成效,怎会不自负自傲?自恃之时,有美人在侧,受封禅追捧,又怎会不纵情享乐、一时贪欢?
他见过无数王公贵族、锐气少年,又有几个能出此道?
可他也不会忘记,赫炎一直有心渗透他冯氏根基,也不会忘记对方野心难驯,享乐一时,终会重振旗鼓,大削世贵,所以今夜,即使他自信谋划周密,即使他料定赫炎无暇思危,也还是不敢露出一丝马脚。
正所谓君王寡情,他若想保住冯氏盛荣,就要比君王更加寡情!
既要杀打盹猛虎,那他自己,就不能有一丝困意松懈!
他这番计出万全,本是胸有成竹,可二子明达的失踪,却让他陡生疑虑。
虽不能确认北市血案是否跟君相有关,但这发生节点实在太过巧合,能这时进入北市的戎人,怎么想都和他冯氏借兵有关,如今戎人被杀明达失踪,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但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止他今夜大计!
他那二子资质平庸,但心志尚坚、也有些聪明,若是连区区戎人都对付不了,那也真没脸回来见自己了!若真是深陷险境……那在这成事关键之际,他也应有不泄密言、自行解困的觉悟!
但若真是被君相二人算计了呢?
不……不可能。
冯瑜细思赫炎今日神情举止,实在不像隐瞒了什么的样子,虽说赫炎心思深沉,但以他登基后那自负狠辣的性子,怎会对这些谋逆之兆毫无所动?还对着他谈笑风生尊待如常?更不用说他忙着大典,又怎会有心算计这些?
这次选择大典之前动手,就是避开了审查最严的典礼布置,其封禅相关的所有人力物力,他冯氏都按规配合、毫无僭越,就连守军,也是让何青做出媚上姿态,选用陛下渗透过的北军兵力,而自大典仪仗入驻山中,守军便将将行宫至山峰路段严镇守,如今天衣无缝,赫炎又怎会怀疑?
若不是赫炎所为,难道是……沈离凌?
他心底一震,脊背生寒,多年教训似乎瞬间苏醒,将无数萦绕心底的线头抽丝剥茧串接成网。
想沈离凌为相五年,哪一次施政受挫,不是表面看似温顺妥协,暗地却是筹谋待机、顺势又为?那人一向通透敏锐,这一次就真的会被封禅盛况和大战将至的错综之局所蒙蔽迷惑,而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以他冯氏之尊,以他行事之谨,难有把柄被抓,就算偶有罪行,也无法撼动他冯氏根基,可一旦谋逆之罪暴露,那以赫炎的狠厉手腕加上沈离凌的刀锋辞令,他冯氏再是什么扶植功卿、定国重器,也会被清算得精锐尽损、元气大伤,直至斩草除根!
两人若有心除他,就只有把握这等时机!
细想这些日子,他计划再如何周密,用人再如何小心,兵部暗语再如何诡秘,那君臣二人真的会毫无所察?毫无动作?他忙于暗中行诈蒙蔽二人,可那二人难道就不会渗透他的势力,反过来蒙蔽于他?他一路筹谋,步步皆顺,难道不是对方因年少轻狂、自负松懈,而是对方有意为之、诱敌深入?!
一连串的发问,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又化作冰锥刺股,击得他浑身一颤,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寒意。
冯瑜咬紧牙关,微微闭目,几个深沉呼吸,多年阅历就已让他恢复了平静。
大事将临,切忌心乱。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他只能义无反顾,按计行事。
按照原计,明礼也差不多该赶至行宫了,到时进展如何,自能分晓。这次若真是中计……以他手中棋子,他也有信心正面一搏!最后结局,无非是鱼死网破、成王败寇,他竟然开局,又何曾怕过?!
何况,如今他还多了个筹码。
冯瑜冷冷一笑,下意识摸了摸袖中密函。
密函来自一位资历颇深的宫中内侍,而此人,正是他当年利用西郊密使案,成功塞入宫中的黑曜细作。
密函内容足以让他震动惊喜,但单凭一纸密函,也不足以让他全然尽信,更何况,此人能蛰伏数年,却在如今无法联系黑王的情况下,审时度势精准出手,其背后黑王的心机诡诈,可见一斑。与黑曜勾连,不过是图谋利用,与黑王合作,则无异于与虎谋皮,他才不愿被其这般牵着鼻子走。
但能因此多一后手,却是百益无害。
思绪翻涌间,冯瑜再度胸有成竹。
突然,室外隐隐传来嘈杂之声,细听之下,竟似有人在喊“刺客”!
他一惊抬眼,看向案上的铜壶滴漏,见时辰未到,不由拧紧双眉。
难道……他们提前动手了?!这……岂不乱了他节奏?!
室外,夜色浓重,灯火微弱,楼阁殿宇互相掩映,廊影树荫如墨交融,离此不远的君王殿园内,正是一片人影幢幢、脚步杂沓。
“抓刺客!”“在那边!”“快去搜!”
一队护寝亲卫顺着园内甬道慌乱搜寻,各处园内护卫也忙四下跟随,寝殿门外只剩两个护卫持刀警戒、紧张眺望。
昏暗中,几名园中护卫寻回殿门,一派似有发现急于复命的样子,行至门口却是骤然发难突袭。
更多黑影从四处涌入,皆是拔刀杀向殿室。
与此同时,殿室之外,有两个黑衣刺客贴近两边窗墙,将窗户无声打开,接着一个滑腻如鱼,悄然入室。
先杀入殿室的,不一会就被接连揣飞出门,倒在血泊之中。
其余人未等反应过来,已被突然折返回来的亲卫团团包围。
一时间,刀光剑影,兵戈相击,血色飞溅、闷哼不断。
寝殿外室,赫炎长身而立,面若寒霜,手中利剑直指地上两个浑身是血、苟延残喘的黑衣刺客。
比起那些护卫杀手,此二人气息无声、身手敏捷,一招一式间皆是狠辣精妙,更能在暗夜中如探白昼,出手时机狡诈如蝎,绝非一般高手。
这两人本应是趁他熟睡之际,利用园卫内应引开门外亲卫后,摸窗入内杀他个措手不及。
可赫炎并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而是选择了主动“打草惊蛇”。
原本,他料想到今夜有变后,便卧榻假寐,凝神待战。
君王寝殿位于宫殿深处,最是清幽静谧,若山下有动静,单凭他这般去听,实在难以听出什么,可他却总觉得空中似有异响,想要捕捉时偏又飘渺而散。
月色清冷,渗窗而入,以往让他沉静安心的力量却开始让他心悸不平、躁动难安,仿佛有什么正透过月光深深召唤着他。
一时间,久抑的担忧和思念倾泻而出,如烈火焚烧灼心刺骨,也就是这时,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在告诉他,他的人……离他很近。
他素来不喜坐以待毙,更相信在战场上救过他无数次的敏锐直觉,便当下决定,主动出击,诱敌泄局!
反正就算落空,如今箭在弦上,敌人也不会就此放弃,哪怕有暗箭齐发,他也有信心尽数击退!
于是,赫炎打翻桌椅叫出“护驾”,在冷言第一时间冲进来后,又对他眼神示意,让他带着亲卫假装混乱四下搜捕。
本在待时而动的护卫刺客们纷纷受惊,却又无权放弃任务,只得按计行事,借着混乱展开刺杀。
一番反客为主,他也由猎物变成了猎人。
短短一刻,混在园中护卫的可疑内应纷纷暴露,藏在夜色深处的黑衣刺客也倾巢出动,还不忘声东击西,企图给出致命一击。
但赫炎早有防范之心,看似仓促应对门口,实则暗自留心背后,便没给对方伤他之机。
随着冷言四处搜捕观察到的园中动向,很快便将几个可疑护连同混战中的活口捆好,扔在寝殿地上。
赫炎寒眸微眯,冷冷扫视,那几个一直叫冤的护卫便都低下头去,不敢再言。
霎时间,空气冷凝,一片死寂,只有血滴顺着剑尖缓缓滑落,滴落地面的细微响动。
“掌灯!”
随着话落,赫炎将剑仍给冷言,自己一甩袍摆,端坐案旁。
很快,室内灯火通明,亲卫们肃穆林立,形成一派庄严之势。
黑衣刺客们浑身是伤伏在地上,各个面无表情视死如归,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出身,而那几个护卫皆是冷硬低头,只是面对王威压迫,渐渐气息不稳,有了怯懦之态。
火光晃动下,赫炎手肘撑头,悠然闭目,仿佛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有人自偏园甬道大呼小叫急步而来,“刺客、刺客在哪?!快!快护住陛下!”
赫炎剑眉一抬,对着亲卫摆了摆手,那人便丝毫没受阻拦,跨过一众血尸,直奔殿室而入。
“陛下……陛下可安?!” 董江河一脸急忧冲了进来,手里还握着把明显从护卫那拿来的佩剑。
看到赫炎安坐高位,他一脸如释重负,扫过地面狼藉,正欲怒目而斥,却似因看到什么,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震惊。
但很快,他便神色一凛,指着刺客怒道,“大胆狂徒!竟敢行刺我王,是活够了嘛?!”
赫炎眼波轻动,好整以暇注视着他。
董江河被那目光一触,不由微微瑟缩,眼神躲闪间,直直瞪向那些黑衣刺客,“此等行宫重地,尔等竟敢这般放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又是如何混进来的?!”
转头又瞪向护卫,“他们是不是你们包庇进来的?还不快快交代!”
刺客们无动于衷,几个护卫则是一脸冤屈之态。
赫炎一哂,悠悠叹息,“乱世民艰,人如草芥,稍有权势者便能豢养死士,董大人难道不知?对待死士,一般问话难有所成,这几个护卫看着也是硬骨头,这审问便也不急于一时。”
董江河一脸恍然大悟,谄媚作揖,“陛下高见!陛下英明神武,这般恶贼偷袭、强敌环伺,陛下也能毫发不伤,全身而退,可见陛下身手,是何等高超!”
赫炎不为所动,只眼皮微抬,扫了扫他似仓皇而披的外袍,“本王常卧沙场,自是不惧,倒是董大人,寝室离此不算最近,却能第一时间赶来救驾,还真是让本王……甚感欣慰啊。”
董江河一怔,忙正色拱手,“启禀陛下,臣……臣本是半夜醒来,准备出恭,却好听到此处嘈杂,这才连忙赶来,只是未想还是来晚了,不能亲自为陛下除危!”
说罢,一脸愧色,垂首低头,一副恭谨模样。
赫炎沉声,“原来如此。”
董江河忙低头颔首,又突然想起似地,将剑器交给一旁侍卫,重新站定后,便是一脸欲言又止。
赫炎睨眼瞧着,气息冰冷。
董江河擦擦额头冷汗,趋着赫炎脸色道,“陛下,这帮人出现地这般蹊跷,必有后应!陛下应派人四处查看,也许……幕后黑手还有动作!”
“哼嗯,有道理……无妨,先等等。”
赫炎似笑非笑,脸色隐在火光之下,威压十足。
董江河瞥了一眼,不敢再瞧,只诺诺称是,恭顺低头。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董江河与地上护卫一片沉沉呼吸之音。
殿外,喧嚣声起,似有不少朝臣已被惊醒。
赫炎状若未闻,稳坐如山,只长指敲桌,闭目沉思。
这般骚动,自会引得朝臣醒来四下探查,冯瑜必知如此,他却没第一时间赶来引导局势,看来……他的棋眼,并非在此。
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而他的离凌……又身在何处?
赫炎胸口紧缩,气息微颤,心底深长一叹,提醒自己不可急而生乱。
在他的人归来之前,他更须理清策略,护他万全!
能将死士藏入行宫而不被发觉,还能渗透宫内园卫而配合刺杀,背后筹谋必是时久而耗力,董江河虽立过不少战功,但如今尊位却是攀附何氏而来,若无冯氏推波助澜,以其根基和魄力,怕是难以做到。他这次以身涉险,无非气盛一时险中求贵,看他方才表现,若没打草惊蛇,想来是要上演一出奋勇救驾的英雄戏码。
只是看他神态,似乎对这刺客阵容,颇觉意外,也许……冯瑜不仅渗透了他的人,还顺势安排了新的人手?若董江河看出自己被人算计,不知会不会影响下一局?
赫炎想起有关冯瑜的今日密报,想起里面提及的几次园中游走,虽表面是与人议论政务,听来毫无破绽,但以他利用兵部传密的隐秘手腕,说不定是故意在园卫面前留下暗语。
这次大典,他带来的亲卫队伍不过数百,北军守军不足两千,且大部分驻扎山上,行宫内外护卫关卡,既有他扶植的新人,也有尽忠先王的旧党,并不能保证都是忠心。
此等布局,若再加上本应留守北营的北军……
他蓦地想起那个后山密道,想起那时他和沈离凌达成的共识,想到若关卡有诈、后山进兵……
更想到,沈离凌若觉察出冯瑜今夜大计,那定会……奋不顾身赶回他身边!
赫炎倏地睁眼,心底已隐隐有了决断。
正在这时,他等的人也来了。
原本离他殿室最近的陆飞,在听闻刺驾之声后,果然如他所料,并没着急赶来,而是猜出今夜事态,趁他在此声东击西,忙去查看各处暗哨。
眼见陆飞一脸严峻,匆匆入室,赫炎心下一沉,不由屏住呼吸。
待听完汇报,他眼波一闪,骤然起身,想也没想便冲出殿门,踏墙而上,几番纵身起跃,稳稳落定在高高殿顶之上。
这时他才想起,此处视野根本望不到山下,陆飞所言也还只是一种猜测。
但他还是被一种强烈的欲望驱使着,妄动而行,极目远眺,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些什么。
旦见明月如盘,银辉轻柔,近处房檐重叠,状如波涛,远处山林苍莽,昏如墨海,一切如乌黑巨山压迫而来,却是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一身寒凉呆呆立着,心底有种从未有过的茫然和失落。
一时间,所有的胸有成略、运筹帷幄,似乎都因这一刻的无法确认,而变得底气不足、束手无策。
他微微闭目,吸入一口深夜冰冷的寒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可下一刻,他却似感应到什么,下意识望回远处。
只见夜色昏黑如常,却有道火红亮光突兀出现,又一闪而逝。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夜色,心脏似要跳出胸口。
不消片刻,火光再度出现,虽很快又坠逝于夜空之中,但那凌空一闪,也足以媲美火龙冲霄,气壮山河!
赫炎呼吸急促,浑身躁动,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他知道,那操控火龙之人……一定就是他的沈离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