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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君臣心契 神鬼莫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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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声响,似风打窗棱,似人过留痕。
再细听时,却是悄无声息,一片死寂。
赫炎心神一凛,遍体生寒,似乎只消一瞬,已从华丽殿室坠入冰冷荒野,周身一片漆黑迷雾,雾中气息可疑、危机四伏。
他维持着盘坐床榻的姿势,深长呼吸,冷静思索。
战场上瞬息万变,他都能游刃有余,如今早有准备,又何惧不能应付自如?
当然,应付自如的前提是……“深思熟虑,未雨绸缪。”
温润低音犹在耳畔,那是沈离凌为助他独自决断,赠给他的八字箴言。
眼看宫中安静,并无异动,也就是说,即使今夜有变,也还未到时辰。
所以此刻,他只需深思熟虑,思虑敌人所有可能骤然开展的行动;未雨绸缪,筹谋所有可能力挽狂澜的策略。
这次出行,虽盛大隆重,但为显他一心大典,顾及德行,奉行君不扰民,护卫规制便并无特殊,但既然是君王下榻,行宫内外便也护卫巡视,岗哨严密,加之地形优势,居高临下,俯览尽透,宫门山道更是层层设关,把守严密,虽难做到都是心腹之兵,却也是择人有术,还皆留了暗线。
负责大典的侍者众多,除了一些是他私下安插的眼线,还有行宫原本的旧人,其余皆按宫中规制正常调派,这也就给了冯董二人趁机安插眼线刺客的机会,而他,则可借此一网打尽。
如今虎符在董江河手中,北军这次定有异动。
而如今的北军,已不是何氏的北军,再怎么异动,也难逃他的王者威慑,何况北军素以忠正自居,一旦发觉符命有诈,定不会轻易造次。他要的,是看如今被他打碎重整的北军,会在虎符调动之下,作出怎样的僭越行径,测出怎样的人心叵测。
他需要何深那样的大将稳定强军、驰骋疆场,却也不得不考虑何氏日后重新势大,造成兵权旁落,所以,他要借着北军这次的错漏,给北军刻上一份再不敢倨傲抬头的罪印。
这其中必有风险,而他,赌得就是自己身为君王的天命所归!
当下,他只要坐守宫中……就可调派已有棋子,兵来将挡,土来水淹!管他冯氏是何奸计,他都可凌驾其上,运筹帷幄!
夜色凝重,压迫耳畔,仿佛能听见空气中暗流涌动的粗砺摩擦。
室内无火,秋寒透骨,仿若殿外杀机已化作尖锐利器冰冷袭来。
杀气带来的,是热血沸腾,是隐隐兴奋,是他久抑野性的蠢蠢欲动。
欲动汹涌,却仍有一道炙热深情丝丝缕缕、缠绵不断,驾驭住兽性、牵动着心弦,让他激烈渴盼,又时刻清醒。
对,只要他假装熟睡、坐守宫中,就能吸引敌人全力而攻,这样,也能为沈离凌之后归来,减少一些危机。
他几乎是本能地相信着,他的离凌定会能顺利赶回,陪他携手定局,迎接大典。
快了,就快了……
快到两人见面之时,也快到杀局大开之际。
他倏忽睁眼,望向壁上那柄盘龙镶玉的宝剑,露出一抹嗜血笑意。
宝剑森寒,映着透窗月色,发出深邃迷人的幽光。
窗外,殿门紧闭,护卫肃立,园廊树影交相掩映,夜晚院落静谧如常。
月下,殿宇鳞次,亭阁错落,竹林松柏点缀其间,富丽堂皇美轮美奂,俨然一幅夜色行宫美景图。
这行宫美景,壮丽神秘,久负盛名,至尧王时期,更是达到顶峰,直至尧王征战回途,于此宫被害暴毙,彻底拉开一场血雨腥风的夺位大战,古寒山行宫便也一落千丈,成为赫鸾不详禁忌之地。雅王登位后,为祭奠先王,对其闭门封禁,只留少量仆役护卫打理日常。直到赫炎登基,因着对园林造殿的浓烈兴趣,又因国相遭遇的古寒山之险,他深感行宫重要,执意解封,更是在打造炎凌殿之余,对其整修扩建,终让古寒山行宫恢复了往日风采。
随着行宫重设、新政推行、王权收紧,古寒山也被重新开发,山上开限采猎,山下村庄重建,又迁入许多地方豪族,重整兵营守司,还吸纳不少商民聚居,逐渐形成了如今繁荣崭新的古寒山镇。山镇占地广阔,内里既有高门阔府、低房相连,也有官司整肃、商铺林立,向北延伸正是繁华北市,向南背靠便是古寒山西麓。
西麓山势险峻,多悬崖峭壁,北麓林海葱茏,山涧纵横,南麓峰林峥嵘,岩怪洞幽,临近山腰,镶嵌一片壮丽建筑,远看似蛟龙盘卧,正是古寒山行宫。
行宫正门,沿着山势建有一条石阶大道,大道直达山脚,山脚地面向南延伸,便是洛京城通往古寒山的官道。
官道平整开阔,绵亘千里,两旁山野葱郁,林荫遮蔽。
此时,官道上正有一支骑兵缓慢前行。
夜色昏暗中,人马攒动,影影绰绰,唯有一匹白马在月色照耀下尤显耀目。
白马之上,一人黑披盖帽,握缰端坐,被众星捧月般围护在中,显然是地位极尊之人。
“站住!什么人?!”
随着一声断喝,马队被迫停在甲士林立的关卡之前。
一个威武军官带人上前,借着关卡火把,盯住领头之人,“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聚众带兵?”
马队领头翻身下马,掏出通牒,肃穆而言,“此乃沈国相与何将军的参典军队,有要事觐见陛下!看过通牒,速速放行!”
军官听完似乎顿了一下,接过通牒检查无恙后,又望向马队尊位的两道身影,迟疑着说,“为保大典安全,还须进一步验明正身。”
领头点了点头,跑至将相马旁,从两人手中接过各自令牌。
军官确定令牌无误,返还后道,“王室重地,不许携器进入,还望诸位卸甲交刀!”
面对如此强令,领头丝毫不恼,似早有准备,掏出一个秘匣,“这是陛下亲书手谕,言明国相一行可带器入宫。”
看到那传说中的王谕秘匣,军官面色微变,仍显狐疑,待他展开匣中密卷,看清那王印小玺,忙双手奉回,恭敬行礼,“属下谨遵王命!”
领头微微颔首,刚要回身上马,军官厉声又道,“但是……王命上没说是几时入内,眼下夜深人静,王上朝臣皆已休憩,大人们这般行进,必是不妥。”
“依你之意?”
“请大人们就近休歇,待天亮再行。”
领头皱眉沉声,“之前未闻有这等禁令。王命让国相大人完成任务后即可带兵进入,你们这边没收到王命吗?”
“这……属下只是领命办事,其他并不知情,还望大人莫让下属为难。” 军官面无表情,不卑不亢。
领头怔了片刻,似想起什么,缓缓肃声,“关荻大人虽不居朝堂,难道不知国相大人这时晚来,是奉陛下之命迎接边军参典?如今事发有变,急需上奏陛下,尔等这般阻挠,不怕误了大事?!”
关荻被直指姓名,神色顿时明灭难辨,目光却是直直望向白马上那道清瘦虚弱的身影。
可惜身影较远,在火光反衬下,愈加难以看清面貌。
领头不耐开口,“你一小小守关,这般滥权阻挡,是想让两位大人亲自过来问罪吗?!”
军官悻悻收回目光,“职责所在,还望大人们见谅。”
“那你是执意要挡路?”
“……大人们是执意要过?”
“复命当即,必须要过!”
一时间,两人眼底都是武人煞气,彼此逼视,互不退让。
对峙半晌,关荻目光闪烁,低头略思,“好吧……看来两位大人是心意已定,那到时上面若有人怪罪下来,还望大人们能为小的说话。”
“那是自然。”
“还有,马匹不能上山,等走完剩下这段官道,须留在山脚马场。”
“明白。”
说罢,领头翻身上马,稳步掉头,将令牌还给将相二人,又对国相拱手低语,似在为关荻美言。
关荻远远望着,一个摆手,让卫兵们将关卡栏护左右分开,而后带人低头肃立,恭迎马队。
马队伺机而动,在两排卫兵夹送下缓缓前行。
可就在白马快要通过关卡时,蓦地一声乍响,一排箭雨竟自林中射出,精准袭向马队骑兵!
马惊嘶鸣,蹄步立乱,可马队之人却似早有预料,一手稳住缰绳,一手挥刀阻箭,各个气息沉定,动作迅猛。
随着箭雨暗袭,关荻也带着卫兵拔刀而上,对着马队一顿夹击猛攻。
如此出其不意,对方却也应对自如,未遭箭雨袭击的策马纵来,直奔关荻一行,很快,马队骑兵便分出两路,一队杀入林中,一队与卫兵开战。他们虽有两面夹击之劣势,但显然各个都是悍勇善战的精锐骑兵,面对地面卫兵,挥刀迅猛毫不留情,便也顷刻之间扭转颓势。
关荻突袭围攻,竟未占到半点便宜,忙在血战中后退喘息,去看所谓的将相二人,方知中计!
他虽与何深不熟,却也见过几次,只是时日久远再加天黑难辨,只觉轮廓气质相似,便没去怀疑,至于国相,他还未曾见过本人,只知其貌美庄静,更被交代对方若真出现,应是披黑乘白,病弱难持,他方才看个大概,又自恃对方不知有诈,想着正面冲突不如故意放行,半路偷袭,这才……
没想到,那道清瘦虚弱的身影退下黑披后,竟是个黑面凶狠的精锐骑兵。
如此替身之计,他竟毫无察觉!
关荻恨恨咬牙,却也无暇多思,眼见对方都是凶勇善战之人,只得集结兵力,发狠猛攻。
冯明礼刚过去不久,他绝不能让这帮人追上去!
“贼人假扮将相,擅闯关卡,意图不轨,我等奉命护王,对待贼人,格杀勿论!”
关荻义正言辞,怒吼拼杀,并没注意到,远处正有一双深沉目光,紧紧注视着此刻战局。
何深站在粗大树枝上,望着那片刀光火影,冷冷皱眉,而后纵身一跃,沉稳落定,缓步走向树荫深处。
“又被沈大人猜中了,关卡之处果然有诈,负责守关的将领亲自出手,看来……是早有预谋。”
说完,何深已是利落上马,看向对面护卫紧随的带头之人。
黑亮骏马上,沈离凌闭目静坐,端姿挺拔,一身黑篷配剑,气质冷冽,颇有几分将帅之威,只是月光映照下,虚弱面色愈显苍白,才透出几分病弱之态。
听他开口,沈离凌似从梦中惊醒,长睫微颤,半晌,幽幽叹息,“居然是关氏……”
“没想到一个小小关氏也敢大逆不道!” 何深语气冷蔑,很快又沉住气息,缓和开口,“大人方才不是说还有条密道可直抵行宫?我们走那里,正可给冯氏一个出其不意。”
所谓密道,其实是行宫后山也就是山体北麓之上,一条鲜为人知的险峻山涧,那山涧在旱季时呈枯涧狭径,沿着其中乱石攀登,便可直抵行宫。这密道曾被一樵夫发现,后被王令封禁,之后便再无人提及,因着这次大典谋划,赫炎特意查阅行宫卷宗,这才偶然得知。
何深知沈离凌行事谨慎,方才又特意分兵而行,猜他是想通过密道悄然回宫,眼下既已确定这边情形,那他们也该速速出发了。
可沈离凌仍是闭目端坐,神色无波,“再等等。”
“等?”
“对,再等等。”
何深心下诧异,但沈离凌既然说等,那就一定有等的理由。
他想起沈离凌下车时,又吃了颗药丸,虽不知是什么增补之药,但帷帘掀动间传出的刺鼻药味,可见药性之烈,也许当下,他就是在等药丸发挥作用,好让自己全力投入行动。
沈离凌低调沉静,并不爱争功显能,此时这般强撑,自然只是为了不拖队伍后腿,尽快赶至行宫。他虽有心让沈离凌只作壁上观,但若局面危及,沈离凌自也不愿拖延战机,拥兵自保,他更不放心让对方离开自己视线,而被他人护在别处。
眼看沈离凌气色好转,何深有心让他再多休一会,晚些行动,便开口问道,“我看沈大人教他们通关辞令时,以为大人早已认定那个关荻有诈,可看大人方才表现,却原来不是?”
沈离凌眼皮微动,点了点头。
何深若有所思,“大人能根据斥候汇报,断出冯明礼是带着冯将军灵柩来的,又根据他能悄无声息在我们眼前消失,推断关卡处必有冯氏接应,却也不愿妄断谁是冯氏党羽。这次派人先行,本是谨慎试探,看看是否有人受到迷惑误导,却没想关氏与冯氏非亲非故、非友非党,竟能这般甘为人刀。”
“冯氏根基素深,自陛下登基后,便静心守身,除了对赵氏,难见其他走动痕迹,其私下党羽,自也不能轻易明断。关氏这番虽是意外,但也说明冯氏动用根基之深,可见冯瑜这次已是尽锐出战。”
沈离凌轻轻开口,淡然闭合的眸子也缓缓睁开,待话语落定,眼底疲惫已是转瞬即逝,只剩一片澈亮清明。
何深盯着那片清明,仿佛看到了背后涌动的淡淡无奈,不由沉缓言道,“这样也好,事后惩戒清算,也能让大人少费些心思。我知大人不忍见朝臣牵连受诛,但人之坚守不同,若私心不忠,便也不值同情,若牵连者众,就算难免妄断,也是时局所迫,无甚大碍。我更好奇的是……”
他目色微沉,直逼沈离凌眼底,“大人既对古寒山的防卫部署烂熟于心,又对周围地形洞若观火,可见不是一般的早有准备,难道……陛下和沈大人不只是对冯氏有所怀疑,而是早知这场大典凶险难测,更早有防范与其当面一战?”
沈离凌气息一颤,平静回视,“何将军果然敏锐,确是早有预防。”
一时空气沉寂,两人目光相对,一个深如寒潭,一个坦荡无波。
许久,何深才叹息开口,“看来……我等将士都成了陛下和大人的棋子。”
沈离凌一怔,轻垂眼帘,似在等他下一步诘问。
何深凝着他,默了半晌,却是朗声一笑,“倒也无妨。正所谓兵不厌诈,我带兵打战,尚有密谋需瞒住将士,陛下与大人这么大谋划,又怎能轻易泄言?沈大人放心,我只是想做到心中有数,对大人所为,并无疑议。”
随着话落,沈离凌抬眼望来,眸底波动微不可查,却足以让何深心头一荡。
他轻咳一声,收敛目光,望回关卡方向,“只是我不明白,陛下为何没让卫将军负责关卡?那样岂不万无一失?”
沈离凌沉吟片刻,回道,“将军想必也知,战场上若想骗过敌人,任何细节都要做到真实。陛下若安排心腹守门,这防范之心便也是昭然若揭。”
“所以陛下用了关氏?嗯……我明白了,” 何深低头沉吟,似乎颇有兴致,“当年先王下榻行宫,就是关氏负责镇守宫门,先王暴毙后,面对诡谲时局,桓念不曾趋附任何皇子,仍是固守职责,誓死护卫先王遗体,之后遭遇政变祸乱,也毫不退让只认先王遗诏,后被朝臣赞为护国忠卫,后来行宫封禁,关氏枯守外道守备,一直尽公职守毫无怨言,如此忠良之士,若在大典之时突然遭换,确实可疑。冯氏素来自恃,从未看上关氏小族,当年关氏有子倾慕冯氏之女,还遭冯氏奚落侮辱,两家自后颇有结怨,陛下有心要提防冯氏掌控关卡,便折中处理,让关氏这个既不是众人所知的君王嫡系,又能对赫鸾忠诚的局外之人负责防卫。只是没想到……这个关荻竟会追随冯氏,想必陛下安插其中的眼线,也已被害。”
听他分析这般透彻,亦能明了赫炎苦心,沈离凌想要解释而强行提起的心神瞬间放松下来,轻轻颔首,继续闭目养神。
两人安静一时,似都在认真聆听,待听得喊杀声渐小,何深才道,“看来胜负已分,大人是否决定要走哪条路了?”
沈离凌睁开双眸,“何将军不好奇谁胜谁负?”
“胜的当然是北军。” 何深眉宇倨傲,带出几分将军霸气,“对方虽人多势众,但区区卫兵,又怎能敌我旗下精锐?”
沈离凌略一颔首,并未言语,只唇角多了一抹若有若无的附和笑意。
望着那飘渺柔和的笑意,何深已是如获盛赞,心神振奋之余,不免热血难耐,主动又道,“大人既等到关卡能过,那是想走官道?”
“……再等等。”
“还等?等什么?”
“援军。”
“援军?我们的?”
“不,他们的。”
何深目光一闪,明白了什么,“冯氏谋事周全,为了阻止你我,必然留有后手,眼见有人要冲出关卡,后手也就该按捺不住了。”
“正是。”
“那等援军出现,大人是想……”
“按将军所想。”
何深眼睛一亮,周身杀气顿起,“咱们自后包抄,大战一场!”
“对。”
“可……” 何深眉头一挑,难掩狐疑,“大人为何放弃密道潜入,而要正面出击?”
这等激进作法,可不是沈离凌的风格。
沈离凌目光远眺,望向山上宫殿,不疾不徐道,“绕道而行,攀登险道,以我当□□力,只会延误时机,而且……”
他略一垂眼,带出几分冷若冰霜,“如此乱战,行宫仍是灯火晦暗,安静如常,恐怕宫中岗哨已然有变,关氏守山已久,对山中暗道应也了若指掌,他既这般倾力而战,想必早已将此告之冯氏,更相信冯氏背后会有大军支援……我猜北麓密道……已有人捷足先登。”
何深心中一震,不由望向山去,只是夜色苍莽,除了宫殿透出的零星火光,便什么也洞察不到。
他突然想起驿站内发生的一切,想起他们之前做出的推论,想起北军,想起鳌杜二人,想起被他安排坐镇北军营的何青……
沈离凌似知他所想,对着他沉着慢声,“对方发觉你我不在,却无人顺来路而寻,可见是料定我们在声东击西,认定我们已去了密道,那边必是危机四伏,如此,你我倒不如在此正面出击,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再多疑问顾虑,此战过后,想必也会水落石出。”
何深目光微动,心下顿安,只觉沈离凌这番英勇果断之态,与之前的谨慎多虑,简直判若两人。
如此临危不惧、谋算无遗,当真是神鬼莫测。
再想想山上那位自陷险地、心思难测的霸君炎王,岂不也是如此?
电光火石间,他蓦地明白了沈离凌的另外一片苦心,“陛下既坐镇行宫,必有暗兵部署,只是当下时机,黑手难防,大人这是想用自己为饵,尽量吸引那些暗处爪牙,一来警醒宫中护卫,二来为陛下减少敌手?”
沈离凌眼波流转,并未否认,只迎着他执意深究的目光,正色言道,“你我眼下人手不多,若一会对方援军势大,何将军是否会惧?”
“惧?我何深身经百战,何惧之有?只是担心……”
何深望向他右背伤处,握缰指节已是暗暗泛白。
沈离凌略一挑眉,神色愈冷,左手扯开斗篷系带,身后徐强立刻策马靠近,助他避开伤口取下斗篷,露出里面精致的特制铠甲。
何深呼吸一滞,紧紧望他。
那铠甲乌黑轻便,金丝串联,片片分明,贴着那修长身段,更使人显得英姿飒爽。
看来之前沈离凌让徐强拿着工具入车良久,就是在拆改铠甲,为背后箭矢留出位置。
这番坚持,可见对方心意已决。
何深心中叹服,唇角不禁荡出一丝柔和笑意。
沈离凌却似误会了什么,眸光一凛,左手抽剑,挽出一个劲道十足的绝妙剑花,又凌厉劈空,挥出一片雷霆赫赫的逼人剑气。
“我会护好自己。”
他淡淡开口,利落收剑。
何深怔怔望着,一时胸口热颤,久久难言。
只觉那孤傲冷倔的目光,很像某个时空缝隙中的自己。
而沈离凌说的没错,此时北麓密道,早已有人捷足先登。
夜色深重,月光隐现,北麓山中林海茫茫,银辉点点,宛若长蛇蠕动,细看之下,居然是一支戎装带刀、强悍沉稳的步兵精锐。
精锐之军凝肃缓行,穿山度岭,正是朝着对面山腰的行宫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