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7、强贵溃蚁穴 弱善自开花 （主角下章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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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瑞？！
冯明书浑身一震，满脸骇然。
少年满意地欣赏着他的神色，慢悠悠道，“我与段大人有笔交易……他为我留好退路，我则留在这里等待机会……杀了你。哦，段大人还说了，想用你的命……给沈国相送份大礼。”
……！
冯明书眼前一阵发黑，被洞穿的胸口似也撕裂更甚。
他早知沈离凌爱慕者众，只是对方一向矜贵冷淡，更不乏国相威严，便也无人敢真的付诸行动，却没想到这个段瑞……竟能色心不死到这等地步！
呵，既然要报复，难道不该先报复他嘛？！
不过此刻他已无暇细思，只猛地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榻上夫人，又一脸惶恐地盯住对面少年。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少年似也受不住他的眼神，叹息开口，“大公子放心，夫人并不知道我要害你。夫人她……”
他的声音微现哽咽，目光瞬间柔和，“她很好……好到差点让我不想报复了……可惜……你们父子俩从不懂得珍惜！她注定要因你们冯氏而死……所以……我也注定要继续完成我的复仇之路……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会这么快……我是不是该感谢你那好爹爹的心狠手辣？！”
冯明书身子剧颤，踉跄一步，一行热泪自眼角无声滑过。
少年冷眼瞧着，一脸鄙夷，“大公子哭得……未免太晚了……”
说完，痛苦似地闭了闭眼，似不愿再提，“大公子难道不想知道，段大人是如何把手伸到冯府的吗？”
冯明书面上已毫无血色，身子也是摇摇欲坠，只无力抬眼，呆呆望他。
少年眼底现出些报复似的快感，口上愈加滔滔不绝，“你们冯氏一直在提防陛下派人渗透，对于我们这等下人，只要和陛下的人接触，就会被毫不犹豫秘密害死！哼，可你们越是瞧不上的，就越有可能害死你们！冯府再光鲜华贵，也逃不开日常的污泥粪水，满春阁中那么多下人杂役，我们真想接触，有的是办法。但大公子也定会奇怪，段瑞怎会这么清楚冯府私事，正好就找到了我？”
少年扫了扫那不断扩大的黑色伤口，笑了，“不知大公子可记得参翰？哦，对了，大公子素来贵人多忘事，又怎会记住我们这些下等人的名字。参翰哥……是府奴中待我最好的哥哥了，他本也是士族出身，可惜父亲犯罪受诛，小小年纪就被卖入冯府为奴……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府里了，那时我觉得，参翰哥又温柔又聪明，长相气质一点也不输给大公子，又不像我一出生便是家奴，凭什么他就只能给你那俩纨绔弟弟当上马脚凳？！难道就因这出身不同……？唉，所以说，这老天，从来就没公平过！参翰哥那么好，还偷偷教我读书认字，可惜，后来被二公子选去他书房当了小厮……老天真是残忍啊，本以为那会是他在府中最好的出路了……可二公子他……他竟对他……！”
他倏地顿住，咬牙攥拳，双目喷火，“二公子就不是个人！居然那么欺负参翰哥，把他害得……！”
冯明书一惊，这才想起当年他二弟，确实有过一场极不光彩的虐下丑事。
早几年时，他们常会去满春阁应酬见人，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二弟就染上了不好的习气，甚至对着自己小厮……他偶尔撞破后，十分生气，可为了不让父亲发现，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一次次找明达沟通教育，催他尽快从父亲挑好的门户中选一个娶了，如此也能彻底收心。
可不知为何，每次对着明达望向他时，那双隐忍哀怨又压抑痛苦的漆黑眸子，再严厉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他知明达最不受父亲关心，却是他们三人中挨骂挨打最多的，他身为兄长，别的地方难以护他，有些地方就应该有所袒护。
再之后……
“之后……参翰哥终于逮住机会逃到了段大人那，被他安排着藏入满春阁做了一个寻常杂役，也断了二公子再去扰他的机会……后来，我好不容易收到他写给我的密信，告诉我，他借着这几年在二公子身边，还有段大人的帮助，已确认了当年他父亲就是因发现了冯氏杀良冒功贪墨军饷等种种罪证，才被先发制人获罪而诛，参哥说自己没能力独立复仇，只求能通过段大人的帮助，让我有机会代他一起复仇！可没想到，我还没找到机会，宁理司就出事了，段大人也死了……那时我很是绝望，还以为自己注定要烂死在这冯府……但是！哈哈哈，还好老天有眼，段大人居然没死，还偷偷留了密信给我，说冯氏大限将至，必有覆巢之危，让我继续隐藏，终有机会能借力打力……看，今夜这机会不就来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你可知为了这一下……我练了有多久？”
听他说完，冯明书先是震惊愤怒，而后却是上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他已听到了想听到的内容。
如此看来，此人身后除了那个不知藏去哪里的段瑞，再无他人，他所能做的，也无非是趁机刺杀于他，对冯氏对父亲乃至整个计划，都再无威胁。
以炎王心性和手段，段瑞既敢觊觎沈离凌，就绝不可能还有命留在洛京，以段瑞的狡猾，也定不会在城中等死，更不会冒险出现在炎王身边，那么……他对他们的计划就应该再无威胁。
唯一让他绝望的是，若是段瑞出手，那么……这匕首剑尖的乌黑，就只能解释为毒药了。
看来今夜，他确实要死了。
父亲常责备他优柔寡断，?薄志弱行，难成大事，看来……果然被他说中了。
少年家奴盯着冯明书面上神色，似乎颇为满意，而后轻蔑一笑，兀自开口，“大公子应该也看出来了，这匕首经特殊加工，以毒药淬过，可以说是见血封喉。匕首上等，毒药更是上等，一般人弄不来，也不会冒着染毒之险来使用，但我不同，段大人之所以能选择我，就是知道，我不介意和你……同归于尽。”
确是上等毒药，如果还能有力气，他一定会至少拉着这少年同归于尽，可惜……
冯明书心中一片悲凉，气势却愈发骇人，“哈哈哈……可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和我平起平坐了？”
只是笑声很快就变成了一阵剧烈呕血。
他擦擦嘴角血迹，冷冷睨着少年，蓦地变得异常冷静。
“我冯氏待家奴虽不说宽仁，却也是吃穿不愁，可尔等……却是整日闲言碎语、胡诌乱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你是天生就以当野种为荣吗？”
“你……！”少年登时大怒，见他挺直脊背，沉缓慢语，丝毫不减平日威风，平常面对冯明书时那种畏惧伏低的心情，再次袭向全身。
他下意识瑟缩了肩膀，不安地看向对方胸前的匕首，确定一切无误后，才又恢复了硬气，咬牙冷笑，“大公子不用装了，你平时连正眼都不会瞧我，我是不是野种，你又岂会上心？好、好……反正我从来就对你父子毫无期待！当年，你那好爹爹知我身世后，不仅毫无怜惜，还差点把我扔出去喂狗，后来……是见我爹并没发觉，又看中我爹养马技术，才顺便将我留在府邸，好在他眼皮底下做个乖顺奴仆……可若只是这样，我也只会认命……哼，可老狗终归改不了吃屎！他之后屡屡对侍女家奴下手，最后又闹出好几条人命……那之后，我才渐渐从他们口中得知我娘当年的惨事，还有为何她毫无过错却会被卖去那么远……！外人只知道姓冯的自从唯一的小妾为救他而死后，就收心养性，再不纳妾，表面装的道貌岸然，重情重义，实际上……不就是怕有人暗插眼线到他身边？！这种人……哈啊，倒也不奇怪他为何能明知道我是他儿子，还能天天又打又骂将我当蝼蚁一般看待！”
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冯明书强凝心神，本还想为父亲申辩几句，听到后面却是无言以对。
他看看少年衣外皮肤上残留的道道旧伤，有看向他面上憎恨癫狂的神色，只觉一阵苦涩无力。
其实，对府邸这些龌蹉之事，他不是一无所知，只是选择了……避而不见。
这样的他，也许注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忽然没有心情再对付这个少年了。
心脏麻痹的冷僵感正在逐渐扩大，所有的痛感也似都彻底消失，一阵头晕目眩后，周围甚至多了些白光。
他知道，他要死了。
这让他颓惫至极，又觉浑身轻松。
虽然还有很多大事等着他去，还有很多要事须向父亲禀报……还有……
他倏地想起父亲叮嘱过他的……若局势转入不可逆转的危局，他便须打出冯氏的最后杀手锏 - 点燃园中烽火台，届时，那些旧时封地上残留的余部势力，那些各地和冯氏有所捆绑的官员私兵，都会带着各种私兵武士齐聚洛京，陪他们与君相二人来个鱼死网破！
可今夜的他，眼见一次次输给沈离凌的先招，已经没了那股自信和魄力，在他看来，如今棋局，已见君相占尽天道人心，之后再斗，他们冯氏怕是难有胜算。
不……还有的！
只要父亲今夜能杀了炎王！
那样的话，自己怎能让父亲后方无人？！
他就该用这最后一口气，杀了少年冲将出去，点燃烽火台！
他咬牙凝气，只觉满身力量还能再战，但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灵儿身上，瞬间又没了力气。
冯明书闭了闭眼，终于做出了人生最后一个决定。
他不再去看那个少年，只用尽气力，缓缓转身，一点点地挪向床榻。
“灵儿啊……路上等等我……这次书哥哥……终于可以陪你一起游山玩水了……”
他在心底默默笑着，轻轻躺在夫人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孩子一般蜷缩在她身侧。
“愿下一世……愿你我出身平凡，还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终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沉重喘息渐渐微弱，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风声呼啸，拍打窗棱，宛若一声悠长叹息。
少年望向那渐渐僵冷的身影，丝毫感觉不到复仇的快乐。
他将目光转向旁边的赵伊，呆呆出神。
过了许久，久到他快要忘记了自己究竟为何站在这里，才将目光缓缓移开。
“别哭了，我这么做，是我一个人对不起夫人，和你无关。”
他缓和语气，看向早已吓退在角落的侍女，“夫人不是给了你银子，让你带着她们尽快逃走吗？趁还没人发现，赶紧走！冯氏马上……就要变天了。”
侍女看看他，又看看榻上，点了点头，咬唇起身，颤抖着走向床榻，对着赵伊深深鞠了一躬，这才抹着眼泪快步去了。
守门的两个家奴顺势进来，望了望屋里惨状，都不安地看向少年。
“千里，接下来怎么办？”
少年目光坚定，沉稳说道，“按之前计划，在冯氏发现前，烧了马厩趁乱逃走。”
说完，他摸了摸怀里衣袋。
那里有两份密信，须他亲自交给国相大人。
一份，是夫人赵伊的。
一份，是段大人的。
赵伊的密信被他紧紧贴在胸口，似还带着她以往教他写字时的手指余温和温柔教导，火焰一般在他心底熊熊燃烧。
室外院落，冷风呼啸、落叶纷飞，冯府之内满檐白灯、漫天缟素，正是一片凄凉萧瑟。
此时冯府之外，却是另外一番天地。
在那些暴乱城区的街道上，正有骑兵在纵马宣告，“烈焰军出，暴乱已除！全城皆安，与民休息！”
马蹄铿锵、人声高亢，瞬时安抚住了所有百姓。
洛京城中终又恢复安定，千家外户重新燃起灯火，火光葳蕤，连绵成片，自上空望去，满地星光璀璨，宛若银河。
再看冯府白灯，一片冷晦如缟，早已淹没在万家灯火之中。
高门贵府，旧日华彩，终不过繁星一点、沧海一粟。
作者有话说
第377章 强贵溃蚁穴 弱善自开花 （主角下章出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