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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士子齐奔夜 长天一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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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雨雾尽散,洛京城内一片静谧,似已沉睡入眠,直到城中传出震耳欲聋的阵阵骚乱。
骚乱之地,正是占据城中之要的卫鸾司、兵器司和商香阁。
至于为何骚乱,还得从冯将军之死开始说起。
将军灵柩虽已出城,悲愤之情却仍萦绕城中,经一日压抑发酵,诸多谣言更是变本加厉深入人心,冯氏声称国相谋乱不轨,固守城门随时备战,城中百姓惊疑难安,久无动静更添猜忌,各个如惊弓之鸟,风声鹤唳。
人心素来贪图安稳,国有明君贤相,便是百姓最大的安稳。可如今,君不君,相不相,一切扑朔迷离、善恶难分,安稳被打破的愤怒和恐惧让人们对君相原本的信任与尊崇,瞬间多了一份风雨飘摇、疑虑重重。
此时的人心,最易受到煽动。
最先被煽动起来的,正是城中的年轻士子。
士子中有地位名头的,多已随国君前往古寒山参加大典,剩下的或是家族旁支,或是不学无术,或是出身寒门,一听今日大变,便都聚在容锦楼议论纷纷,后听冯将军灵柩出城,忙不迭跑去瞻仰送行,等再回到容锦楼,已是各个悲愤难平,却又无处发泄。
“权臣当道!忠将惨死!若不严查!天理何在?!”
聚贤才子出身的苟莽一身丧服,满面义愤之色,正自慷慨激昂。
话音一落,不少士子纷纷响应。
此次谣言虽也牵扯君王,但他们将来都是希望能当上近君之臣的,便下意识避开君王,指向了素来与冯氏不和又从不恃强凌弱的国相大人。毕竟,冯氏是赫鸾世贵、百年望族,而沈氏,就算名望不错,在老赫鸾人心中,也终归只是新起之贵,不可尽信。
苟莽扶扶头顶丧巾,满意地扫过众人,愈加昂首挺胸,义正言辞,“沈国相久不现身,明显是阴谋败露,畏罪潜逃!新贵权臣素擅揽权谋私,见势不对,就会逃至他国蒙骗他国君王,到时摇身一变,又是客卿荣华,却害得本国忠良尽亡,国势衰微,此等恶毒之人,我赫鸾怎能容忍?!我早说沈大人君子作伪,私德有亏,如今……哼!正是日久见人心!”
听得这番言辞激烈,有人皱眉摇头,有人拍手称是。
楼中坐的权贵子弟多是跟冯氏亲近的,自是向着冯氏之说。寒门之士自成两派,一派坚信国相品性,只觉谣言可疑,一派坚信眼见为实,只觉传闻可信。
而相信传闻之人,也是各有缘由。
有人是因受过冯氏不少赏赠优待,对赫鸾第一世贵的冯家早已起了归顺之心,有人是因对受尽国君恩宠的国相大人藏有妒意,此时便有了借题发挥之机。只是这份妒意有人自知,有人不自知。自知之人或是自省羞愧有心束缚,或是毫不在意转成恶意。不自知者,也不乏释放恶意之人,却往往能寻得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心安理得肆意攻击,即使明知此事证据不足多有疑点,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倒向苟莽。
有人确是心怀公正,不偏不倚只论事实,他们了解冯沈在朝堂国政上的多有分歧,自认权争之下必是人心虚伪,更知国相看似君子温润,多年为政却也不是没有过铁血手腕……所以就算他们得过国相施恩庇护,也还是会怀疑对方可能是真人不露相,之前种种不过是收揽人心之术,害死将军意图不轨才是真正野心之谋。
有人自恃出身寒门,素来不屈于权贵,遇到任何不平之事,都要站在仁义礼制上批判一番,早已认定自己属品德高尚之辈,所言所行也必是恪守仁义礼制之道,此时为英雄之将鸣冤不平而勇于质疑高权之相,更觉自己不畏□□、孤傲高洁,加之他们对传有以色侍君的国相颇有微词,此刻有了正大光明的微词理由,自是批判地变本加厉。
于是,在为将军之死的悲愤气氛下,为沈大人说话的很容易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惨遭围攻。
孟月,便是惨遭围攻的其中之一。
他本可凭借聚贤学子的名头,上书奏请随行参加大典,但他天性好静,又不喜权贵聚集之地,便并没申请。来到洛京后,他一向把收到的赏银寄给兄嫂贴补家用,手中并无余钱,之前养伤受赵日照拂,亏欠不少吃住用银,便一直想着多赚一些还给赵日,赶上大典将至,容锦楼人手不够,招人帮忙,他就主动申请,或是记账写帖,或是帮帮后厨,偶尔还为酒楼攥文记事,常能安坐楼上舞文弄墨,便也十分怡然。
得知他不去大典后,赵日便说陛下和大人给了他秘密任务,也要留在城中。孟月不好问是什么任务,但觉赵日也在,便安心欢喜。后来,吴越和楚扬也说就算去了大典,以他们身份只能跟在队尾看人头,便都没申请参加。于是这些日子,四人便常能聚而论道互助学业,一起讨论内外局势,很是不亦乐乎。
孟月因被劫持一事留下不少阴影,本是不愿参与人多之事,好在有三位友人相伴,渐渐恢复了勇气,便也常来容锦楼参与议事辩道,哪怕再遇到何颜对他怨毒冷眼,也心无波澜只做未闻。
他本就用心学问,见过沈大人后,更是加倍努力,遇到国中大事,也常以沈大人的心性站在国相位置去思考研究,得出的结论也就总比别人更鞭辟入里、明智透彻。他虽发言不多,但每次都言之有物,很有远见卓识,加上为人温和谦逊、真诚宽厚,很快便在士子之中有了一定威望。
今日,四人原本商定好了要一起参加迎军大礼,没想到噩耗突至,使得满城缟素,全城戒备。
冯氏出了如此大事,赵氏自要有所作为,赵日便既要安排送哀表态,又要防止族人趁机生乱,他知孟月不爱参与这些,又怕他跟着受牵连,便嘱咐孟月注意安全不要乱跑,就匆匆回府了。
吴越听了赵日嘱托,也须回去盯住吴氏不受裹挟盲目生乱,但他素来不喜吴府氛围,便一顿“威逼利诱”拉上楚扬一起回府。楚扬平时没少装吴越随从,一听要跟着进府稳定局势,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说定会像保护儿子一样保护吴越,便雄赳赳美滋滋地跟着去了。
待和三人分开,孟月便一直呆在容锦楼里。
他本已算是沈离凌门生,但沈大人说大典之前,若是公开对他会有危险,他也想凭实力考入学宫后再真正认师,于是除了赵日,便无人知道此事。
如今想来,沈大人确是有先见之明,眼下,他只是据理力争,分析此事诸多疑点,就被苟莽带人围攻,说他国相走狗、外族之贼、其心必异、包藏祸心,若他们知他已是沈大人门生,怕是激愤之下,就要拿他做泄愤言志的靶子了。
眼下他还不是靶子,已被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哆嗦,再怎么逼自己直面质疑,冷静辩白,得来的也只是反对者的胡搅蛮缠、恶意攻击。
听着苟莽说沈大人暗害冯氏,就是想统揽大权一家独大,孟月气得直想一走了之,可想到沈大人临走前交代的任务,便又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沈大人在密信中嘱咐他和赵日,这段期间留心士子动向,避免他们被人蛊惑利用。
想来沈大人能有此等交代,必已料定会有今日之变,也就必会早谋应变之策,眼下就算毫无消息,以大人之智,也定是另有部署。
如此想着,他不禁沉下心来,认真倾听分析。
细审苟莽等人之言,绕来绕去无非就是站在为将军鸣冤之高位,打压一切质疑之声,好像只要为沈大人申辩一句,就是奸臣贼党,有辱英豪,忘恩负义。士子们多年轻气盛,又都不堪忍受污名,被如此挑拨,很容易恼羞成怒乱了分寸,被对方抓住破绽死咬不放。
这番狡舌之术,再怎么张牙舞爪,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国相施政多年,矜贵自守,政绩昭昭,若真有心揽权,赫鸾朝堂怕早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又怎会毫无征兆突兀转变?
但苟莽之流却是无视事实、避重就轻,不谈实政、不做剖析,只拿将军之死煽情说事。但越是这般就着一点死咬不放,也越说明他们腹内空空,已无他计可施。
孟月心下顿悟,再听那些怒斥之言,只觉空洞好笑。
不过他并不是容易高傲自大的人,想着沈大人言思中常涉的“兼听则明”,便也放平心态,倾听不同之声。
总结下来,那些相信谣言者,也不只苟莽这种偏激之人。毕竟,士子们不居朝堂,虽能比寻常百姓多看懂些朝堂国政,但也难真正接触国相本人,所信所思就只能根据所见所闻。眼看将军惨死,人证物证俱在;国相谋乱,表象动机皆通,那么,有的人心无偏颇,只据眼见之实愤懑声讨,也算是欲求公正的真情实感。而那些坚信国相的,也不都是明辨是非、就事论事,有的言辞同样偏激,对于一些合理疑点也拒绝讨论,只一味怒斥对方是嫉妒国相故意污蔑,使得一些中立之人因无法表达观念正常探讨,渐渐也就倒向苟莽一边。
如此看来,偏激之人难以就事论事,真情之人须拿实据来驳,中立之人需要公正审辨,眼下混战,却是都做不到,那他们再怎么据理力争、针锋相对,也不过是固守己见,徒增恶意。
孟月轻轻叹息,无奈苦笑,只心平气和埋头饮茶,别人再激也毫不搭理。众人见他这般自觉无趣,便也没人再去扰他。他顺势旁观细审,突然发觉苟莽丧服之下,竟是华服精致,脚上靴子也是品质极高,似都出自商香阁旗下精品。
沈大人之前赠给他几套极好的衣靴,也是这般品质,他觉得贵重不舍得穿,就只藏在箱底以备日后重要场合再穿。
据他所知,苟莽家境一般,入城后也一直游手好闲,最近除了跟在何颜、胡宵身后闲逛,就是四处购买杂书消遣,并无营生行当。何胡两人因家族受创,皆对沈大人颇为不满,苟莽也一直对沈大人有所怨怒,如今三人结交,岂不可疑?
何胡二人私下和冯氏小公子皆有私交,这次冯氏出事,他们也许早已见过冯小公子……而冯将军死得这般蹊跷,沈大人又突遭污蔑,可见冯氏……必有问题!
孟月心中一震,脊背发凉,忙咽下口热茶,让暖流冲淡胸口惊惧。
怪不得赵日走时那般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看来今日之变,不只是关乎将相清白,更是关乎……赫鸾国运!
沈大人此番出行,必是负重谋局,他既留守城中,那就定要完成大人交代给他的任务!
思及此,他捏紧茶盏,深吸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很快便也重新心平气和起来。
他本就长得白净俊秀,自劫持事件后,眉宇间又多了几分忧郁和冷意,入城后长久坚持的修身养性和饱读诗书,更是让他多了几分卓绝气质,此刻一派淡定沉静,在一群争得面红耳赤的士子之中,便尤显玉树兰芝、美如冠玉。
士子们似有所感,不由频频目视,心生向往。
支持沈大人的更是从他身上品出了几分国相独有的清冷从容之气,不由纷纷效仿,各个缄默不言,埋头饮茶。
苟莽一方无人可辩,如巨浪奔涌却无礁石可打,纵是流泻千里,也再难聚起滔天气焰。
眼见人声减弱热闹不在,苟莽恨恨咬牙,怒扫众人,却发觉满楼之人目光炯炯,彼此顾盼,皆是不舍离席,不由一声暗笑。
经历了一日激愤,众人若不做点什么,又怎能甘心离去、安然入睡?
他转了转眼珠,领过何胡二人暗示的眼神,猛地一拍几案,“冯将军尸骨未寒,我等国之脊梁岂可这般坐看?!既为青年才俊,当要勇抒不平之气!如今卫鸾司执掌刑典,出此大案却毫无动静,不是处事不公、官官相护又是什么?!”
话音铿锵,震耳欲聋,士子中立刻有人出声应和,“可不是嘛!卫鸾司新官上任,就这般毫无作为,日后我赫鸾公正,要向谁去诉?!”
有人振振有词,“冯家派人去向陛下讨要公道,留下之人闭门不出,定是深陷悲痛无力声讨,我等自诩国之曙光,怎能坐视不管?!”
有人愤懑痛斥,“我可听说了,如今卫鸾司的司理官郑义早年当过囚犯,本没有资格执掌司柄,是沈大人暗中推荐,才让他当了司理官!可见……这卫鸾司早就是国相幕府了!”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让久抑的悲愤与热血终于有了正大光明的发泄之地。
苟莽当即提议,去卫鸾司抗议,好逼他们立刻严查冯将军之死,众人热血沸腾,纷纷响应,即使有反对之声,也马上就被群情激昂给压了下去。
对不少人来说,他们无法参加大典,本是遗憾之至,但若能为将军之死声讨奸佞,那其荣光名望,自也不会少了去。至于若是冤枉了国相,他们会是何等结果,就不是这群热血青年会三思而后行的了。
很快,年轻士子们便出现在长街之上,各个英姿勃发、慷慨前行,百姓们闻讯而来,有的出声赞扬,有的争先随行,渐渐形成一支颇有声势的游行大队。
孟月暗中交代楼中伙计通知赵日,自己则强压不安跟在人群之后。
那些不愿鲁莽闹事的士子眼见事态恶化又无力阻止,本是急躁惊惧,看孟月这般从容随行,似是!毫不在意成竹在胸,便似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皆自默默跟随。
排在前头的士子们满面荣光,兴奋异常,到了卫鸾司后,却在一丈开外便倏地止步。
旦见衙司肃穆,大门紧闭,门外士兵林立,手按腰刀,各个面无表情,冷气森森,无声威压。
苟莽面有怯色,看向人群外侧,只见何颜一脸嫌弃,掩袖避让人群,胡宵负手悠然,为他挡护在前,皆是一派贵气,无所畏惧,便又挺起胸膛,抢先开腔,“卫鸾司听着!叫你们司……”
他本想说司蔻,可转念想到新司蔻是君王钦点,更听说是和段瑞差不多的狠辣角色,急忙改口,“……司理官出来!给我们好好解释解释,冯将军之死他们要如何调查?!他毫无作为是不是想庇护真凶?!”
众人跟着义愤填膺,一个个叫嚷起来。
“对!叫他出来!难道将军死在城外,卫鸾司就可毫无作为?!”“卫鸾司不是负责监查百官吗?怎么真出事了就官官相护了?!“冯小公子都说谁是凶手了,为何不查封相府展开调查?!”“沈大人到底身在何处?何将军是否回城?你们不该去彻查清楚吗?!”“叫郑义大人出来,跟我们说清楚他是怎么当上这司理官的?!”
面对群情激愤,士兵们目不斜视,肃然冷漠。
一些胆小的士子受到震慑冷静了些,愈发不敢高声,一些胆大的则自恃对方不敢动手,愈发理直气壮,不少百姓围拢紧随,深知法不责众,也皆满腔热情、跟着叫嚷。
随着“权臣司官狼狈为奸,赫鸾清朗岂容玷污”的激愤呐喊,不少热血士子向前挺进,后方人群则有人不住推搡,一时人流攒动,涌向士兵。
孟月本想阻止,人群推挤间,自己却也差点被裹挟了去,好在身旁有两个高大青年刚好一左一右随时拉住了他。
“多谢仁兄……” 他向一人拱手道谢,抬眼看时,才发现对方竟是容锦楼里的伙计。
伙计神色恭谨,低声言道,“我是沈大人派来保护孟公子的,公子若有需要,敬请吩咐。”
孟月胸口一热,对他重重颔首,暗自佩服沈大人的势力深广和体恤周全。
又转向另外一人,“多谢这位仁兄……”
那人也神色一凛,郑重拱手,“孟公子客气,小人是赵公子派来保护公子的。”
孟月胸口又是一热,却蓦地想起赵日上次醉酒压着他时,一边揉搓着他的脸一边打趣说得那句“人畜无害小白兔”,不由面颊一红,咬住了唇。
他、他才不是什么需要人保护的小白兔呢!
愤愤不平间,孟月热血上涌,更觉今夜一定要有所作为。
于是他不再随波逐流伺机再动,而是主动寻了块街边高地,借着周围灯火,细细审看人群。
没过多久,他猛地睁大双眼,盯住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