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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谣言盛暗催城中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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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尚早,雾气弥漫,细雨如丝,城门大开,虽还无人进出,城内却已是人影嘈杂,一片忙碌。
为了正午的迎军大礼,门卒杂役开始打扫地面,沿街商户忙着装点门面,城中士兵搭起街道护栏,参与迎军的百姓也提前筹备,运输摆放瓜果酒肉,搭锅支灶烧水炖汤。
秋风寒凉,雨雾乱眼,却丝毫不灭众人热情,虽只埋头苦干,也是眼含喜庆,偶有几片落叶飘过,未等落地,便被门役笤帚卷入尘土。
突然,靠近城门的人都停下了动作,一个个瞪大眼睛,张大了嘴。
旦见雾霭迷蒙中,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魁梧身影若隐若现,鬼气森森,正自步入城门。
他端姿威仪,稳重如山,虽看不清容貌,旦凭轮廓气场,也觉是位悍勇大将。
一片诡异的岑寂中,唯有马蹄踩在黄叶覆盖的青石板面上,发出沙沙声响。
众人正自惊惶,又闻其后马蹄阵阵,有人策马急奔,一身血色,声嘶力竭,“……奸佞谋乱!驿站袭军!边军重创!冯将军惨死!!”
凄厉嘶声如支支冷箭,猛刺众人心脏!
众人未等反应过来,便见高大身影轰然倒地,胸前血迹刺目惊心,竟赫然插着一支森寒箭矢!
立时,所有人都浑身一震,寒毛直竖!
凄厉嘶声再度响起:“……奸佞谋乱!驿站袭军!边军重创!冯将军惨死!”
众人陡然惊醒,这才明白,原来血泊之人正是他们要迎的……冯仪冯将军!
一时,人人心惊肉跳,肝胆俱裂,直到嘶喊之人不支落马,众人才从骇然悚栗中回过神来。
霎时间,城门校尉疾步下楼,守军士兵蜂拥而至,门卒慌乱四处急奔,百姓围拢惊恐探头……
冯明书奉命主持迎军大礼,正坐轿出府前往城门,半路收到报信,立时快马加鞭而至,远远望见,便滚鞍下马,脚步踟蹰,茫然近前。
冯明礼一身血伤,伏在冯仪尸旁,不让外人靠近,见是他来,这才仰起小脸,声泪俱下,“大哥……叔父……叔父他……被沈大人他们害死了!”
冯明书浑身一颤,一个踉跄几乎倒地,待他冲向冯仪尸体,看清那胸上箭矢,已是脸色煞白,痛嚎出声,“叔父?叔父……!”
哭声夹杂絮语,哀诉着亲人久别后天地两隔的震惊悲痛,其音惨戚,其状悲恸,令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是日,城门关闭,全城素缟,哭声不绝,城楼之上,守军森立,携器以待,如临大敌!
“诶诶,听说了吗?咱赫鸾要变天了!”
午时已过,细雨尤在,酒楼茶馆人满为患,众人三五成桌,低声耳语,偶尔隔桌探头,侧耳倾听,又目光谨慎,一触即离。
今日,将军惨死突归,噩耗传遍洛京,欢庆以待的迎军大礼戛然而止,换成了百人哭送的满街萧索。
惊乍悲痛后,全城戒严,有送至冯府的百姓不忍离去,眼见冯氏白灯素缟闭门谢客,又闻城军列阵城楼整肃以待,可再怎么心系将军枉死之冤,也是难探详情无处祭奠,一时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各路风声甚嚣尘上。
赫鸾素来国风开明,盛世胸襟,洛京城民又最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每每有国事发生,便免不了一番品味评判、议论指点,这次大典在际,突发变故,纵使全城戒备,也挡不住百姓一探究竟的热忱和决心。
想想如此惊天大事,如此诡谲血案,痛失至亲又坐镇洛京的冯氏直接关闭城门,严阵以待,一副大战将临的气势,可偏又对下不言通透,不做通报,怎能不让人觉出蹊跷?品出深意?
人们心中疑惑不安,在沉闷压抑的氛围下慢慢发酵,又经大半日的四处打探、捕风捉影,已是迫不及待想要互通有无,切磋见解。
“唉,这昨日不还都好好地吗,怎么一天不到,就、就出了这么大事!”
“嗬,这还算好咧,那之前各国乱战时,有的昨天还国典祭祀呢,明日就国破家亡了!再说当初新君上位,不也是突然就打……咳,反正这王宫朝堂的事啊……哪是咱小老百姓能预知的!你看着是突然冒出来的,说不定人家早就酝酿多少年了哩!”
随着有人打开话匣,众人也不再观望,兀自七嘴八舌,大声议论。
一人顺着话头道,“再怎么酝酿,沈大人与何将军也没理由祸害边军啊?!”
“这你就不懂了,” 有人扬起下巴,振振有词,“边军那么大功劳,国君又有心调回备战,那北军好不容易逮住个大战显威的机会,自是看边军不顺眼!一时意气用事,就想暗中……哎,可惜事情做得不干净,还让人冯小公子给识破了,这不就破罐子破摔,直接明干了呗!”
有人立马接腔,“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只要毁掉边军这五百精锐,就是毁掉了边军骑在北军头上的可能!”
有人傲然冷哼,“我不信!虽说何将军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但也不至于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那沈大人更是,一向风光雨月的,怎么可能……”
“嘿,那些权贵表面好看,背地什么样你能清楚?” 有人不屑一笑,挤眉弄眼,“我可听说了,沈大人早就忌惮冯氏权力,你想啊,他那么受宠,本来可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有个冯氏在,难免就要处处受制,还有啊……听说冯将军素来正气,最见不得龌蹉事了,那沈大人……咳咳先不说真不真啊,就说染上这以色侍君的名声,冯将军也不会给他好脸色,他自是要先下手为强咯!反正真要事发,嘿嘿,正所谓美人若落泪,铁树也开花,沈大人只要在国君榻前哭一鼻子,那国君还不得啥都听他的!”
有人恍然大悟,跟着应和,“是啊,沈大人如今最得宠幸,他能登高一层,为啥不抢个军权踩冯氏下去?”
“哦!怪不得他这次非要跟着何将军迎军,原来是另有所图啊!”
有人迫不及待补充道,“听说沈大人早与北军勾连,有心要谋害国君自立门户呢!这城门关闭,就是怕沈大人因东窗事发,会带着北军精锐打回来!”
“你这是危言耸听!” 有人反唇相讥,“沈大人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呵,我乱说?!” 对方也毫不退让,咄咄逼人,“那是人家冯小公子说得好嘛!这冯将军,还有跟着冯小公子去的两个表亲兄弟,可都死在那了!要不是他命大跑回来了,到时你就只能听他们想让你听到的了!”
“那……那真如冯小公子说的,怎么沈大人还没带兵叫城?若真是昨夜东窗事发,那他应对冯小公子一路追杀啊?就算是重新整肃军队,都这时候了,走也该走回来了吧?”
“这、这……我哪能知道!” 对方一时语塞,胡乱瞪眼。
对此疑问,有人则避开不提,径直长叹,“唉,真是天下权臣一般黑!沈大人这是想趁国君在古寒山准备大典,就让国君后院起火啊!”
有人如醉方醒,撇嘴忖度,“怪不得冯氏那么紧张小心,那些没能跟去古寒山的达官贵人也都不明面动作。想想也是,以沈大人与何将军的地位,谁知道城里有多少人和他们是一伙的,眼看事态不明,不好站队,所以大多人都不想提前撕破脸呢吧?”
正当众人众说纷坛,一年轻人忽地大笑,“哈哈哈你们啊,都被骗了!”
众人一惊,忙齐齐看去,“那你说是咋回事?”
“我听说的是……” 他一脸高深莫测,得意地扫过众人,又突然压低嗓音,“是国君暗中下令给沈大人,让他除掉冯将军和何将军!这次死得不只是冯将军,据说何将军也已被害!”
话音一落,众人惊恐难持,皆是寒意遍体。
有人声音发怯,“这……怎、怎么可能?”
“哼哼,这里面的门道就深了。咱国君不也是强将出身嘛,可他太年轻了,管不住那些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就故意出此下策,反正到时能算意外就算意外,不能……就随便推给哪个嫉贤妒能的待罪羊不就行了!”
“是这样了!” 有人抢着接口,“我就听说嘛,冯将军胸口那一箭……正是烈焰箭弩!那不是陛下命人干的,还能是谁!”
众人听得这般惊世悚闻,一时目眩神迷、心跳加速,哪里还来得及细思背后种种可疑之处,都不禁顺此思路回忆验证,愈发觉得确有其事、早有征兆。
有人茅塞顿开,“怪不得国君之前那么多大动作!那也难怪冯氏会这般安静了 !明明那冯小公子都喊出奸佞作祟了,可那冯大公子当着众人面愣是啥也没说,就忙着为冯将军安置遗体,看来他是猜出这和国君有关了……”
有人摇头叹息,“唉,冯氏也够可怜的,他们可算是咱老赫鸾人了,可比那些后来入赫扎根的新贵知根知底!可他们忠心耿耿,又是守关戍边,又是扶持新君,结果呢……竟要被这般忌惮残害!”
一阵唏嘘叹惋中,有人不为所动,沉着分析,“冯氏可怜?他们身占世卿之位,却是恃贵凌弱贪腐侵国,哪里比得上国相清廉爱民?那好多利国利民的新政就是因冯氏这种老世贵,才施行不下去的!所以我看,他们说啥,也不该尽信……”
有人囫囵吞枣,信口言道,“哎呀,上面谁施什么政不施什么政的,和我们寻常百姓有啥关系?没有冯将军多年戍边,你能有这太平日子?咋还放下碗就骂娘咧!”
“我、我哪有?我只是就事论事,觉得此事尚有疑点,应等上面细查,没说冯将军不好啊。”
“哼,我看你就是被沈大人迷晕了头!那等下次戎族来犯,你让他上去打,看能不能护得了你!”
“你……你这人怎么胡搅蛮缠的?”
“我胡搅蛮缠?冯将军人都被害死了,你还在胡言乱语的,到底是谁胡搅蛮缠?!”
众人听这边有转骂架的趋势,忙纷纷转头,改去听另一边的讨论。
那边主讲者见听众增多,忙提高声音,煞有其事道,“我可听在兵部里的人说了,冯氏已开始列阵整兵,准备带冯将军遗体去古寒山了!我看啊,就是要当面质问国君呢!”
有人赶紧驳道,“我怎么听说他们是要去保护陛下的?说是沈大人早和北军中人勾结,所以冯氏着急赶过去,要看北军是不是会对陛下不利!唉,陛下之前也是对北军动的太狠,谁知眼下古寒山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有人一拍脑门,“我看冯氏是知道真相,又不敢明目张胆找陛下讨要公道,所以才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过去!”
有人稍稍沉思,攒眉蹙额,“那沈大人岂不无辜,想他素来作风,定是不同意陛下这么狠心的,若真做了也是受陛下旨意,可还要这么被冯氏当奸佞去打?”
有人冷静下来,皱眉沉吟,“我看若说是陛下主意,也很可疑!咱都要和黑曜大战了,怎么还会这么自毁大将?”
一位老者瞅准时机,咳嗽一声,款款言道,“这你们就不懂了,这是国君要培养自己的心腹大将!你们想啊,甭管冯氏何氏,哪能比自己亲手扶上去的人更忠心?至于对黑之战,嘿,咱本来就是帮赤夜打打做做样子的,输了也无所谓,又不用割城,顶多就像上次那样赔些银子!反正国相大人富得流油,这次再随便推出个女人捐银得名,啧啧,不就既能承了他君子风雅不沾铜臭,又能得了这爱民护国的美名嘛!”
有人忍不住白他一眼,冷冷道,“我赫鸾君相一向仁治爱民,才不会做这种事!”
“哎,你这话就天真咯!” 老者伸长脖子,趾高气扬,“你可知当年尧王初登时,也是这般仁治爱民,可没几年……唉,还不是提税扩军,压榨盘剥那一套?!那时每年能要打胜仗,可哪有那么多胜仗能打,最后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再说了……”
他忽然小声,斜眼笑道,“沈大人不也是背主求荣才保住的相位?他这种先温顺侍奉再反手谋权的,诸国旧史又不是没有过!”
有人断然插口,“老衰头,怎么又是你啊,上次也是你,还说宁理司换天咱城里一定会大乱……”
“咋地,我上次说错了,这次就不能对了?!”
“那照你这么下定论,天下只要还活着的,就都做不了明君贤臣了!”
“嘿,爱信不信!” 老者皱眉砸嘴,“不信你就瞧吧,看咱洛京近日会不会兵乱遭殃!还有这次大典……唉,也难说咯!”
这话一出,有人怒了,“不是,咱洛京遭殃,你是能有啥好处不成?”
有人冷笑,“老衰头,我看你是还在恨君相整顿吏治后,旧主失势你没好日子过了吧?”
也有人赞同,“我看他说的对,这些日子咱洛京就没安稳过嘛,虽是看着越来越好了吧,但谁知道老天满不满意呢!若我赫鸾真如传闻说得……有那啥阴阳逆施之行,那天道惩戒……啧啧谁说得准呢!”
众人正自针锋相对,一人望着窗外街景,却是一声深长哀叹,“冯将军真的……真的……去了?”
他不忍再说,只双眼含泪垂下了头。
空气霎时安静,众人一下没了争论心情。
有人却似尤不过瘾,亢声答道,“那么多人看见了,还能有假?!没看冯府都铺白设棺了嘛!我可听说了,当时冯将军是一路杀出重围强撑到入城才肯咽气的!那鲜血……直接从洛城驿流到城门口!当时就把看门的吓傻了!据说冯将军离魂时,落叶是七零八落,就和飞雪一样,风声呼啸,就跟鬼哭似的!冯将军怒目圆睁,身子硬挺,一直维持握缰驭马的样子,啧啧,那真叫一个……死不瞑目!”
听他说得可怖,在场之人无不寒颤起栗,心情沉重,诸多猜测评判,也皆成索然无味。
蓦然,有人幽幽感叹,“这后日就是大典了啊……大典即国运,可眼下……庆典未到白缟满城,唉,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话音轻落,却重如山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之上。
一时全场静寂,只有窗外细雨和着灰黄落叶,打着屋顶窗檐发出沙沙声响,在人们心底发出不安回响。
临窗街道,阴雨连绵,人影寥落,家家闭户,城中原有的繁荣安详荡然无存,只剩一片阴暗潮湿、沉闷冷寂。
街道空旷,城门之上,却是铠甲鲜明,守军林立。
士兵们各个面无表情,持刀而立,雨雾朦胧下,愈发显得面容模糊,一片肃杀。
守门军官各站一边,皆目不斜视,凝目远眺。
他们在眺望,眺望昨日送出的军队是否归来。
也在不安,不安归来的军队,是否真的会成乱军。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国都,不准乱军入内。
但他们又各有自己的任务 - 一个来自冯氏,一个来自国君。
如此阵营之分,他们早有洞察,心照不宣,也都为了那份昔日战友随时便要拔刀相见的残酷,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沉默地守望。
而在他们守望不到的城门之外,正有一批黑衣刺客埋伏在官道两旁的树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宽大马车缓缓行来,周身甲士护从,后面数个骑兵紧随,各个眼神凌厉,十分警惕。
刺客之中,一身首领打扮的中年男人数完车队人数,胸有成竹地抚了抚腰间剑柄,又看向身旁一个精壮死士,那死士一身干涸血迹,正自皱眉眺望,待一一扫过领头护卫的面貌,这才对着首领重重点头。
首领双眼微眯,一个眼神示意,身后数十名黑衣刺客纷纷拔剑出鞘。
阴雨中,剑锋雪白,寒芒森森。
山林中,杀气蒸腾,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