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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将相谋定添怜惜 用人参道亦参己 ...


  •   何深进入营帐时,帐内正弥漫着浓郁苦涩的刺鼻药味。

      沈离凌端坐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声响,咽下口中蜜丸,看着何深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

      对方急步在榻前木椅上坐定,盯着他发白的唇色,皱眉便道,“沈大人,为何不拔箭?你都伤成这样了,难道还想骑回洛京吗?!”

      听他怒气颇大,沈离凌先是一怔,继而想到他为乱局善后,定是忙了一夜,脾气上来倒也不足为奇。

      看他身上并无大伤,便只苦笑一下,轻轻开口,“何将军无须担忧,我此举是深思过的。"

      见对方还是一副怒目圆睁不肯罢休的样子,又不疾不徐,细细解释,“我知徐强他们怕我担心,并未说全,但烈焰箭弩我是熟知的……其铁制箭镞,共分三翼,翼上倒刺刁钻,中箭后止血尚难,更勿言取箭。若要取箭,须深挖血肉,须好生静养,若行动不当……伤口崩裂,更易流血而亡……但只要不取,尚可缓慢行动……何将军,经过昨夜……冯氏祸乱必至……你觉得我还能安心在这静养吗?那与其养伤期间……妄动崩血而死……不如……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话声渐弱,愈发说得有气无力。

      何深神色紧绷,也愈发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经历过不少酷烈伤势,却不知为何,就是听不得对方也要承受此等罪过。

      沈离凌却是无暇自顾,只提了气息,蹙眉含忧道,“最重要的是……冯氏下一目标,必是祸乱洛京……洛京乃我赫鸾心脏,绝不能乱……洛京一乱,大典必乱,陛下危矣……赫鸾危矣!”

      话毕,已是急火攻心,咳嗽起来,一咳嗽,背后伤口灼心刺骨,痛地他几乎倒在榻上。

      何深心脏一缩,想去扶他,却被沈离凌摆手止住,只好坐了回去,难掩自责道,“沈大人,我明白了,你想怎么做,我何深都听你的!”

      沈离凌用丝帕捂着嘴压下咳嗽,又拭去眼角不自觉流出的泪水,撑起身子,勉力出声,“何将军一夜辛苦,定有所收获,我想先听听……”

      何深立刻轻柔嗓音,“好,沈大人你先休息,听我来说。”

      沈离凌点了下头,小心靠向腰后软枕,闭目调息。

      何深沉下来气,讲了一下大致情况,便说出了最新收获。

      这一次跟随夏字营一起被抓的,还有冯明礼的亲卫冯由。

      冯由见兄长惨死,又见冯明礼急急而去,便不再抵抗,主动受俘,待何深亲自过问时,他说愿提供冯氏罪证,以换兄长安眠。

      何深当下应允,亲自审问,还真得到了一些有用情报。

      说着,他掏出冯由亲自画押的供状,在沈离凌的目光示意下,交给旁边亲卫。

      亲卫摊开供状,凑近举给沈离凌过目。

      沈离凌蹙眉看完,咬唇沉思。

      何深接回供状,小心收好,看向沈离凌,“沈大人,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做?”

      “放了……”

      “嗯?” 何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他回洛京。”

      “这……就这么放了……岂不是便宜冯氏了?”

      沈离凌闭着眼睛,缓缓沉吟,“他提供的罪证不过杯水车薪,对我们并无大用。但从他供状来看,他不只对冯明礼有杀兄之恨,更对冯氏内部不公有久积之怨……他既说冯明书的夫人赵伊已开始怀疑其父兄之死,还请他们兄弟私下帮忙调查,可见冯府内部早已不是铁板一块……若尽快放他回去,趁冯氏还无暇提防,以他对冯氏的了解,想必能有所作为……最不济,也能让他回去见上赵伊一面,让她看清冯氏的真正面目……”

      何深恍然悟道,“大人是想多个盟友,少个敌人。”

      “正是此意……” 沈离凌微喘口气,不再说了。

      “大人可需休息一会?” 何深关切道。

      “无妨……”

      沈离凌睁开双眼,眸光里渐渐聚起哀伤,“三军得知冯将军死讯后……是何反应?”

      何深愣了一下,破天荒地先在心中仔细措辞了一番,然后才放柔神态,娓娓道来。

      他说地嗓音轻缓,小心翼翼,像是怕惊了湖面上哀戚抚伤的白鹭。

      得知夏珂叛变,冯仪被亲刺杀,边军将士无不悲愤难平、泣泪交加,都躁动着想要追出去找冯明礼为冯将军报仇,好在尚一堂能够稳住军心,终是劝住了将士,让他们得以保持军纪,等候调遣。

      烈焰军也是同等报仇心切,整理完战场后,便在蔡云带领下回营整肃,准备天亮后,和边军一起寻了战马,策马回京,声讨冯氏。

      北军对冯将军虽没那么深厚的感情,却也是痛惜哀惋,再加鳌杜二人突然叛变可能与冯氏有关,已是自动便与两军同仇敌忾起来。

      “眼下三军一心,皆已安顿,只待你我一声号令,便可行动。将士们知道沈大人受伤后,都很担心,尚一堂本想也跟过来见见大人,被我回绝了,我跟他们说了,此刻不可惊扰大人养伤,等天亮之后,自然会让他们知道大人伤情。”

      何深如实说完,看向沈离凌。

      沈离凌垂眸低喃,面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还好……军心未乱……”

      又抬眼望向何深,“方才听徐强说,北军一直忙着整肃驿站,都未能自顾……不知可有伤亡?”

      “沈大人放心,” 何深心头一热,“北军只有十多人受了些皮外伤,已都好好医治了。至于其他人,也都吩咐下去了,无论乱兵与否,待验身入册后,都须好好安置……”

      “将军有心了……” 沈离凌眉宇舒展,轻轻缓了口气。

      何深怕他就着冯仪之死多想,又道,“我们眼下还有个重要问题……”

      问题就是,天亮之后,军队是寻回战马出发,还是直接出发?

      冯明礼一行必是会快马加鞭赶回洛京,那他们也该尽快回城与其对峙。

      可若步行回城,至少得半日晨光。

      若是寻马再追,数百匹战马散落于野兽出没的漫山遍野之间,想要一一寻回,却不知要费多少晨光。

      但若不寻马……

      不说战马本就是军队中的珍贵之物,光说将士们对战马的深厚情感,他也无法让士兵们抛下战马,先行回京。

      或是留一半人寻马,留一半人步行赶回,那具体留谁留多少,都关乎入京后的兵力部署,便更是要谨慎对待……而这般拆分兵力,也有隐患须提前斟酌……

      这其中如何取舍,如何把握,如何应对之后未知迷局……他们将相二人还须尽快商定。

      “这次被放走的不只有三军战马,还有站内所有驿马,眼下除了我们那几匹外,只有夏字营的马可用,可见冯明礼是有心拖延军队回城!你也说他下一步必然是祸乱洛京,那我们若不及时回去……岂不危险?”

      何深面色凝重,说出了自己的最大担忧。

      沈离凌正有此忧,也凝神忖道,“以冯氏素来指鹿为马的手腕,冯明礼此时回京,定会造谣说冯仪是被你我图谋不轨所害,其余边士也在驿站受难,或是说陛下受不得冯将军重兵在握,有心派你我加害,被他刚好识破……还可以说我如今重权在握,忌惮冯氏势力,蛊惑你与我联手,暗中谋害冯仪……不管怎样,他们定会关闭城门,暗中谋事,等我们回城,就将我们拒之城门之外……让我们难以辩白,更要阻止我们赶往古寒山…… ”

      何深神色一凛,接口道,“那冯氏就可正大光明聚起城中兵力,去古寒山行宫对陛下兴师问罪!日后若真谋逆上位,边塞大军必也是人心所向,再无后患!”

      “若说你我联手,有心谋逆,冯氏也可正大光明带兵赶去行宫……”

      “以护驾之名,行谋逆之兵?!”

      沈离凌点了点头,此刻他才算彻底明白,为何冯氏有意推动董大人调动北军,因为这样……他们就能以北军异动为由,或是带兵“救驾”,或是暗杀赫炎后推给北军谋逆……或是还能利用北军产生别的说辞……总之,可以让他们更加光明正大、名正言顺。

      他蓦地想到什么,心下一沉,看向何深,“何将军,你可想过……若你真的死于刺杀……负责大典守军的北军会怎样?”

      何深一顿,大骇,“若冯氏说我是被陛下所杀,便可引起北军动乱!”

      “对……” 沈离凌脸色愈加苍白,“刺杀你的杜将军是何青的小舅子 ,你在洛京期间,何青替你留在北营担负北军内务,他素来对陛下重洗北军的行为很是不满……”

      “你是说……他可能早与冯瑜勾结?!”

      “有可能……何将军试想,若你和冯将军一同被杀,冯瑜必然要尽快扶植新人,既受自己掌控,又能收服北军和边军的人心,边军他选得是夏珂,北军……也许就是何青。”

      “……!” 何深瞪大双眼,久久难言。

      “当然,这还只是我的猜测。” 沈离凌疲惫地闭了闭眼,“总之……冯氏如今把我们阻挡在洛京之外,可以在城中随便编排你我动机,以助他名正言顺聚齐冯氏在城中的所有兵力,赶至古寒山另谋不轨……同时,还可暗中引发城内其他动乱,到时……便可让陛下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民心威望毁于一旦,更能以王道有失、天道降罚的言论,为他谋逆上位拉旗造势,收拢民心,得诸国认可。”

      闻言,何深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已是阵阵发寒。

      冯瑜这番可谓进可攻退可守,属实阴诡缜密、灵活有度、滴水不漏,关键是,还能将后路如此天衣无缝提前铺陈,真不愧是赫鸾第一世贵的老狐狸!

      虽不知他在古寒山那边还有什么其他部署,但就凭他能这般把野心藏得这么久这么深,又能这般缜密部署、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就委实不好对付!

      眼下,若继续让这个阴险老狐狸阴谋得逞,那么赫鸾变天……就是近在咫尺!到时内乱暴动、将士相残、百姓遭殃、血流成河、乱臣窃国……便是回天乏术!

      何深虽是历过不少酷烈惨战,但想到这层,也不禁遍体生寒、焦躁难安。

      他忙看向沈离凌,却见对方气息沉静,只凝眸深思,淡定盘算,不由也定下神来。

      自己也真是安稳久了,事情还没发生,就这般如临大敌、自乱阵脚,岂不可笑?

      他深吸口气,恢复了一贯的将军沉稳。

      仔细想想,这一次若无沈离凌,不知要死伤多少无辜将士。

      到时三军内斗哗变,再经冯氏歪曲,传入朝臣百姓耳中,又不知会是怎样的颠倒黑白、错判忠良!

      而这一次他们若没来,冯仪不知会不会更要死得不明不白,到时冯氏大可随意编造,公开推给陛下,再由夏珂带着愤怒的边军精锐进入洛京,进而与冯氏兵力汇聚,还可蛊惑整个边境大军……

      那后果实在不敢想象!

      沈离凌见何深脸色难看,浑身紧绷,适时开口,“不过眼下也有好的一面……”

      何深回过神来,紧紧望他。

      “经过这么一闹,三军之内不轨之人皆已暴露,日后行军打仗也可安心……冯氏做事一向稳妥低调,很多部署在陛下与我对他注意之前,便已完成,其内部死士难以查明,难以溯源,昨夜一战,也算是将他们成功引出。那么多刺客,不会平白出现,正可严查近期洛京出入之人,从中寻出线索……除此之外,陛下与我一直在暗中调查边军之内那个代号为“淮羽”的黑曜细作,如今确认夏珂有异,正可顺着他剥茧抽丝细致彻查……”

      何深听了,顿时舒畅不少,想到夏珂,暗自一叹。

      但他很快敛容正色,继续问道,“那沈大人觉得,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无论怎样,冯明礼都会赶在我们前面搅起浑水关闭城门,我们若集兵城下,便更会被倒打一耙,掀开一场恶战,到时无论城内城外,都不过白白牺牲…… ”

      “大人之意是……让将士们留在这寻马待命,你我只带一小部分人先行出发,想办法潜入城中?”

      “……我暂时是这么想的……”

      “嗯,” 何深低头沉吟,“城内我还有两百精锐可供调遣,冯氏他们不敢惊扰宫内禁卫,能调动的兵力,怕也不全都是他们的心腹之兵……如今重臣皆随陛下去了古寒山,剩下的无非是些受世贵裹挟的泛泛之辈,倒也不足为惧。可有一个问题……”

      他眉头紧皱,抬起眼来,“冯氏当下最想除掉的就是大人你,所以这次,他们一定会派人在城外埋伏,伺机刺杀。若无大军护持,就此贸然回去,怕会十分凶险……”

      沈离凌并没否认,只细细忖道,“冯氏想利用冯将军之死来迷惑洛京,就不能动作太大,引起人们深挖细思,他们这次损失不小,又要将兵力重点放于古寒山上……反正只要大典被毁,陛下失势……我等也就成了无本之木、不堪一击……那对冯氏来说,只要能将我等阻挡些时日便可,不会在你我身上放太多筹码……所以……这个风险值得一试。”

      “可大人的暗卫都已暴露……我怕冯瑜会再使阴招……”

      “无妨,” 沈离凌淡然一笑,“这次我不会单独行动,一路又有将军护送,还有何可惧?至于暗卫,我挑几个得力的扮作侍从贴身保护,更可安心。”

      这次暗卫们为了护他死伤不少,他已让徐强在驿站找好隐蔽场所,令他们安心养伤,留守待命。但他也知道,暗卫们不会乖乖听话放任他独自离开,所以才想着主动挑几个伤势最轻的跟着他,也能让其他人安心养伤。

      只是,这次跟着他上路的人,怕是要随他一起凶险难测了。

      何深显然也是这么觉得,兀自低头闷声,“沈大人这番还是太危险了……”

      沈离凌这才发现,何深原来也会有这般谨小慎微的一面,不由跟着愈加庄重,“国将大乱,若不倾力安定,何处不危?”

      “那大人的伤…… ”

      “骑马慢行尚可……”

      何深眉心紧皱,深如山川。

      沈离凌改口,“坐马车慢行……”

      何深眉头微松,却仍甭唇不语。

      沈离凌无奈苦笑,何深这一面倒是和陆兄有几分相似。

      下一刻,又忍不住满心苦涩。

      “冯将军之死……我有责任……所以随后之局……我不想再错了……”

      何深听了忙道,“沈大人,若说责任,那我也有!自我知冯氏有心作乱后,我便如沈大人所说,看冯仪一言一行都似有诈,直到他……遇害之后,我才真的相信他是无辜的……唉,说到底,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谋划,也没有能被彻底看透的人心……沈大人今夜预测的已经够准了,又何必揽去所有责任?若硬要说错,我们也只是错在……”

      他呼吸粗重,紧紧攥拳,“没能想到冯瑜父子会那般狠心!”

      沈离凌心头一痛,冯将军颓然倒下的凄惨画面再度清晰闪现。

      是啊……他什么都预测到了,却偏偏没预测到……冯瑜父子居然能对至亲之人也那般狠心!

      可错了就是错了。

      眼睁睁看着冯仪那样的英雄殒落,注定会成为他背负一生的难言之痛。

      亦如雅王……秦阳……

      他们并不是因他而死,却总在提醒着他,天道无情,世道多诡,人心难测,防不胜防……稍不留神,就会事与愿违。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若想守护什么,才更要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一阵火辣疼痛直窜心底,沈离凌呼吸一滞,浑身冷汗,几乎痛晕过去。

      原来是他不知何时咬住下唇,绷紧全身,害得箭矢刺入更深。

      他心底苦笑,越是这种时刻,越要冷静,自己怎么忘了?

      无奈呼出口长气,他强忍痛楚,毅然沉声,“何将军此言,确让沈某安心不少,危局在即,与其悲秋伤怀,不如着眼正事。我们当下要务,还须尽快免除洛京之危,赶往古寒山与陛下汇合,共商大局。”

      何深正盯着他神色满心担心,见他很快恢复如常,言思清晰,不忘大局,不由心生感佩,庄肃回应,“何某皆听沈大人的。沈大人,你说吧,何某眼下最该做的是什么?”

      “休息。”

      “啊?”

      “何将军,你也需要好好休息,今日之局并不在乎这一两个时辰。”

      “……”

      何深看他一脸认真,也知他说的在理,只好点了点头,可想到他似在下逐客令,竟是生出些落寞。

      经历今夜种种,他思绪难平,郁结灼心,很想再与对方多说上几句。

      好在沈离凌并没下逐客令,只是察出他似有踟蹰,问道,“何将军可是还有心事?”

      何深神色微窘,略一颔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将军可是在为……夏珂生憾……”

      何深心头一颤,正被说中下怀。

      沈离凌眸光微动,轻轻沉吟,“我知何将军当时是故意捅偏的……何将军久经杀阵,什么危急情况没历过,面对想杀之人,怎会出现那般纰漏?将军有心留他活口,想来一是为指正冯氏,二是有惜才之心……不知沈某说地可对?”

      何深点了点头,见他温润如常,并无评判,又不忍扰他太久,终是打开心扉,主动言道,“我看得出来,夏珂是个勇将,只是一时错信冯明礼,才酿成大错,但他毕竟不是主犯,只要事后悔改,戴罪立功,如此用人之际,陛下想必也会留他一线生机,让他从战场上重新站起……我素来觉得,将军要死,要么死于战事,要么死于国事,要么就是迫不得已自戕以报国……可他却……死于了最懦弱的逃避罪责……!”

      何深闭目喟叹,一时也分不清自己是痛心还是不齿。

      当时,见夏珂对沈离凌不敬,他本是一心要杀对方的,可数个回合下来,他发现对方强壮异常,确是可塑之才,更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凶猛斗狠,不由有些动摇。

      他的将士多是贵族出身,再怎么英勇,也难免带了些贵族习气,而夏珂那种野蛮生长磨砺出的铁血悍勇,却正是北军自恃贵族委顿多年所缺乏的……电光火石之间,一种为将者的惜才之心便油然而生 -

      赫鸾大战在际,此等勇猛之人,怎可白白死于此处!

      可他没想到,一个刚开始就让他以貌取人,盲目相信的人,最后,还是背叛了他的眼光,成为了一个自愿放弃的懦夫……

      若是战场之上,这样的用人错误,足以让他损失惨重、酿成大祸。

      将军带兵,关乎万千士卒生命安危,将军用人,也同样是关乎万千士卒生命安危!

      那以后呢,他会不会对下一个夏珂赋予错误的信任?就像鳌汇、杜珥……

      他深吸口气,压下沉痛,“我知人心难测,也不期身边人人都忠心不二……但实在想不明白夏珂,他都有勇气谋乱犯上了,又为何没勇气继续谋取翻身之机?”

      沈离凌认真听完,也是一叹,“夏珂这次虽有大过,但他戍边多年的功劳,也不可抹杀。观他以往战绩,可知他作战勇猛,行事刚强,只是……太刚易断,遇到失败,也就更难接受……那种情况下,就算他能想到自己可获恩赦,也难以面对冯将军之死,面对边军战友……最难的,是要面对获赦之后,如何从一个罪卒重新做起。他战场厮杀,苦战数年,才坐上副将之位……如今不惜出卖冯仪,来换取登顶捷径,又怎能忍受一朝回落,重头来过?”

      何深细听沉思,豁然开朗。

      他自己出身武将世家,少时便随父亲征,名震四海,自是无法体会夏珂那种从士卒一点点爬上来的艰难滋味……此刻被沈离凌一说,终是多了些了解,也多了些释怀。

      日后乱世战多将才为贵,君相提倡英雄不问出处,寒门平民之将只会越来越多,那他就该跳出贵族旧有的认识,却学会了解和启用那些寒平之才。

      如此想着,他思绪立通,慷慨而言,“经沈大人这么一说,我突然明白了,冯将军为何一直只让他留在身边做个副将,哪怕战事所迫,也不让他独揽大局。身为副将,面对战败,还能归罪于主将和其他同僚,可若身为主将,一旦失败,就要担负所有罪责骂名,直面自己的错误和失败,还需承担更大风险,尽快做出挽救措施,否则,万千士卒,乃至国运万民,都要随他沉沦,陷入生死险地。此等重压,断不是轻易自戕之人,所能承担的……”

      说到这儿,何深突然意识到,沈离凌这一夜风采做派,也颇有大将之风。

      只可惜身子弱了点……

      蓦地想起将沈离凌抱回营帐时,怀中那种柔若无骨似的温软之感,又想起他御剑抗敌时淡然自若的仙气飘飘……他的目光不由定在对方身上,有些移不开视线。

      如此孱弱之身,却能维持住让人不敢亵渎的国相威压,面对刀剑环伺、怒军质问,却能撑得起让人敬佩胆怯的冷凛傲骨……怎能不让人心生惊艳?

      沈离凌却未觉察他的目光,只顺着他的话,蹙眉细思,“冯将军用心良苦,可惜……只能说,若将人在不合适的时间,放在不合适的职位,让他承担难以承担的职责,其实也是害了他……但严格来说,这些只是我们纸上谈兵、隔岸观火,真正做时,又有谁能做到时时把握得当、事事被人理解呢?所以……”

      他蓦地抬眼,“何将军日后带兵提将,有这些思考斟酌便是好的,倒也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何深被他那清澈目光一扫,顿觉羞愧,忙收敛心神,郑重言道,“我明白沈大人的体恤之心,放心,我并不会因此苛责自添烦恼,只是会时刻提醒自己,身为主将,该常思深思,力参用人之道,以免类似悲剧再度发生。”

      沈离凌轻轻颔首,唇角掠过一丝笑意,只觉冯将军若在天有灵,必会欣慰于何深继承到了他的为将苦心。

      继而又深长一叹,由衷感慨,“其实夏珂的悲剧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志在主将,愿花毕生心血,一旦目标失败……整个人生也就瞬间崩塌……”

      言及此处,他自己也不由触了衷肠,一时心底酸热,忙转眸掩饰,目光流转间,正好落到案上那株淡雅静开的兰花之上。

      秋夜萧索,烛火暗淡,兰花默默独开,兀自不畏秋寒、生机勃勃。

      清幽朦胧中,仿佛有人含笑邻坐、共奏一曲,仿佛有人仰头笑叹,死得其所……

      他凝眸深望,喃喃低语,“但人生,终归是可以重头来过的吧……天地广阔,山高水深,行至山处望山,落至水处戏水,一花一草皆是生机,波起澜落皆成风景……何须自绝于一道一壑之间……”

      觉察一道炙热视线,他倏忽回神,赧然浅笑,“看我,又是文人多感了……何将军一路重掌北军,对这些人生境遇自也有自己独特看法。”

      何深目光闪动,坦率而言,“我和沈大人看法相同。”

      他曾为少年名将,未曾想一朝战败,差点成了缠绵病榻难回战场的伤残之人,未等他挺过重伤,父亲突然战死,叔父层层打压,让他一下成天之骄子,沦落为了被人明嘲暗讽的平庸之徒。那时的他,一次次重新站起,一次次不甘堕落,强身健体,苦读战书,任凭外人讥笑挖苦,只埋头做好手中军务,一步步积累功绩,一步步收服人心,才终于在君相二人的新政整改下,毫无争议地成为了北军主将。

      他如今也知道了沈离凌从一个国相小公子沦落为落魄无依的孤儿商户的过去,知道那时的他,靠着摸索商道、白手起家,一次次面对受骗上当,一次次经历血本无归,一点点积累财富,一步步打通洛京,才好不容易重回学宫,靠着自己的惊才艳绝进入仕途。

      那期间的悲酸艰苦、自我折磨,想必只有经历过的人自己才知道,就如一次次在未好的伤口上狠狠扎刀,从血肉模糊到勉强结痂,从勉强结痂再到血肉模糊……如此往复,遥遥无期……

      这些,他向来不屑回顾,也不屑向外人道起,更不屑外人的同情或是认可。

      他知道沈离凌和他是一样的。

      可此刻听到沈离凌言语间透出的理解和肯定,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骄傲和欢喜。

      想到沈离凌的过去,他又在一种酸热难持百爪挠心中,升起了一种类似心疼怜惜的心情。

      但他并不善于捕捉和识别这种感觉,便只当自己是对沈离凌某些同命相连的惺惺相惜。

      默了半晌,他心中仍是混乱,嘴上却难得头头是道,“大人之前说过,用人之道在于观其心志,夏珂可谓有志,却是难以心坚以正,看来人世之事,皆是难以一言以蔽之。”

      沈离凌揉了揉忽然发痛的太阳穴,闭目低喃,“是啊……若说他是欲念太多,难以心志坚定……那心志坚定者,便该心思纯粹,可纯粹至极,又易生偏执,难以容忍心中所求遭受任何扭曲误解,甚至不惜以命证道……这其中,是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还是一时受困,白白牺牲……谁又说得清楚……”

      何深本想再多听一会,可看他神思倦怠,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去了,一时失神顺口言道,“就和……秦阳一样。”

      沈离凌蓦地睁眼,眼底一片鲜明痛意,“对……就和秦阳一样。”

      何深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却又不知如何挽救。

      “只是……” 沈离凌垂下眼睑,透出淡淡冷毅,“我能体会他的心情,却无法认同他的选择……”

      何深心中动容,怔怔望他。

      “绝处尚可逢生,活着自有去路…… 无论何时,都不该放弃自己……也不该放弃自己真正想走的路……1”

      沈离凌定定望着虚空,眸底执拗,说地坚决。

      似隔着幽冥,对着故友,也似隔着时空,对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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