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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将军百战尤可生 平安乡里祭白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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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之下,寒鸦惊飞,秋风萧瑟。
山林之内,人喊马嘶,厮杀正酣。
夏字营骑兵攻击迅猛,挥刀砍杀,势如破竹,烈焰兵义无反顾,举刀迎击,毫不退缩。
因无战马傍身,烈焰兵一时抵抗不及,冲在前面的被对方如砍瓜切菜般肆意屠戮,后面的士兵却毫无惧色,在蔡云指挥下奋力拼杀,终将骑兵围困在狭窄人道,又凭借对边骑路数的熟悉,进退有度列阵围攻,终是不落下风。两方交锋间,不是有骑兵被拖拽下马乱刀砍死,就是有步兵躲闪不及被马刀劈死,一时血气弥漫、杀声阵阵,方寸空地,已成修罗战场。
余光之下,一片血色惨烈,沈离凌沉重闭目,深长叹息,纵使身上斗篷厚重温暖,也仍是心口透风,寒意侧骨。
他睁开双目,攥紧剑柄,紧紧盯向冯明礼。
隔着刀光剑影,冯明礼被护卫团团护住,也正自含笑望他。
目光相对,两人都是出奇地平静。
对视半晌,冯明礼终是定性难敌,主动开口,“沈大人,难得见你战场风姿,果然也是望之不俗啊。看你盯我这么久,是怕我暗中偷袭,还是……”
他转转眼珠,目光晶莹发亮,似是受宠若惊,“想用陛下赏你的剑,亲自杀我?”
沈离凌神色淡漠,不置可否。
冯明礼一脸失望,低头片刻,又抬眼甜笑,“可我……却很想亲自擒你给我爹爹做贺!”
言毕,飞身一跃,劈剑袭来。
沈离凌蓄势而发,提剑跃步,直面相迎。
利刃相击,铿锵作响,剑光四射,迅若闪电,一个年少气盛、势如奔雷,一个冷色淡定,柔韧灵活,招数百出,皆自精湛,你来我往,令人目不暇接。
随着两人缠斗,身后护卫也各自出战,暗卫们再度倾巢而出,与黑衣刺客展开新一轮拼杀。
沈离凌一身剑术苦练已久,又有赫炎陪练磨砺,早已使得出神入化、挥洒自如,面对冯明礼的咄咄逼人、剑招狠毒,也是从容不迫、翩然若仙。
冯明礼见自己素来得意的招数频频落败,立时心气不稳、破绽百出,渐渐力不从心、占了下风。
眼见黑色斗篷迎风翻飞,一道剑光如白蛟出水猛地刺出。
他躲闪不及,身子一侧,左臂立时划出道血口。
“小公子!” 冯然一剑退敌,急速奔来,扶他后撤。
冯明礼气急败坏,甩开他吼道,“魑魅听令!给本公子复仇者……赏药!”
话音一落,黑衣刺客们眼神骤变,一身血伤残破浑然不觉,争锋寒芒劈来视若无睹,齐齐调头一并杀向沈离凌!
变起仓促,众人调转不及,眼见黑衣刺客将沈离凌团团围困,无数剑光顷刻落下。
沈离凌面不改色,腰身后仰,挽起剑花,剑锋划过柄柄长剑,发出刺耳响声,瞬间格挡住头顶利刃,一时剑气如虹,破空而出,扫开众人攻势,他也纵身一跃,跳出包围。
无奈功底难支、寡不敌众,仍有破绽被紧随而来的利刃追缴刺破,一袭黑衣顿时开出几朵血花。
火辣痛感瞬间袭来,沈离凌咬紧牙关,暗自强撑,面上仍不动声色,只寒眸凌厉,细审刺客路数,继续持剑相抗。
众卫急转身形,猛烈追击刺客,见沈离凌受伤,愈加出招凶狠,随后看出沈离凌是在以己为饵,逼迫刺客们露出空门,当下剑不停歇,纷纷瞅准时机直刺敌人后心。
几乎同时,暗卫们拔出长剑,刺客们身子一颤,接连倒在血泊之中。
见敌人倒地,徐强急忙回撤,护立卫于沈离凌身侧,暗卫们也分成两派,一派拱卫在沈离凌周围,一派对着冯明礼一行反杀回去。
沈离凌扫了眼刺客尸体,见确实都已咽气,这才松出口气,闭目急喘,一阵气血翻涌后,他死死咬住下唇,勉强稳住气息。
顾不得身上伤势,再度看向战局,只见何夏二人搏杀斗狠,夏珂眼见不支,夏营士兵皆已落马,已是困兽犹斗。
沈离凌想到什么,目光急转,迅速看向冯明礼。
眼见胜负将分,冯明礼若还有后招,这便是最佳时机!
人影纷乱中,冯然、冯由正与暗卫对战,冯明礼则脚步沉稳,悠然后退,目光望着远处林树,一脸诡异笑意。
沈离凌微微蹙眉,心思急转,蓦地想到方才林中传音之人应不在北军围剿之处,转头望向冯仪,“小心!护住冯将军!”
游步、甘犀正奉命守护在冯仪身侧,听自家大人提醒,原本收紧的神经愈觉一绷,忙握紧剑柄,屏息四顾。
骤然间,周围林木骚动,一下跃出七八个黑衣刺客,直掠过乱战士兵逼向冯仪!
冯仪耳廓微动,仍自闭目僵立,毫无反应,宛若沉睡一般。
游甘二人急忙挡护,沈离凌也带着众卫冲向刺客。
刺客们立即被阻隔开来,各自对战。
这一批显然又是一批久经训练的无畏死士,甚至比上一批更为强壮凶猛,众人久战伤疲,只得拼尽全力配合剿杀。
沈离凌击退一刺客,在众人掩护下,率先站定于冯仪身侧,看他周身无恙,忙又去寻冯明礼踪迹。
却见冯明礼不知何时绕至冯仪身后,正右手持弩,暗自发射!
沈离凌心下一惊,不等思索,身子已冲了出去。
旦听“嗖”地一声,箭矢狠狠没入他后肩!
剧痛袭来,他咬牙闷哼,身子一颤,向前倾倒。
“沈大人!”
众护卫惊骇失色,怒而急攻,死士们纷纷见血,似有所惧,退至冯明礼两侧,护卫们也见好就收,退至沈离凌身旁。
一时,两方对立,各护其主。
此时,冯仪已睁开双眼,扶住了沈离凌,见他脸色苍白,蹙眉闭目,后背箭矢深入,黑衣已被鲜血染红,不由心透震颤,痛悔交加。
他怒目瞪向持弩呆楞的少年,嘶吼出声,“冯明礼!”
几乎同时,何深也怒吼一声,提刀跃步,杀向冯明礼。
适才,他一直在和夏珂激烈厮杀。
他和沈离凌之前便已达成共识,若是两方开战,便须尽快斩将溃军,以平息战斗减少牺牲。但夏珂勇猛出众,又是背水一战,全力而战,势不可挡,身旁还有两个亲卫护持配合,伺机对他骚扰暗袭,加之他顾念沈离凌安危,不时分神去看,便难以做到速战速决,一时四人缠斗,难舍难分。
之前见沈离凌被刺客围攻,他心神一震,几乎露了破绽,后见对方并无大碍,这才收敛心神,随之躁怒心起,大喝一声,全神贯注投入杀战。
解决掉两个亲卫后,他与夏珂皆是不遗余力,刀刀见血,眼看夏珂身受重伤,却仍顽强抵抗,狠命攻击,他心中倒也不由多了一丝敬意。
直到瞥见沈离凌中箭,他狂怒心起,发狠猛攻,一刀捅入对方胸口,又将他踹倒在地,便杀向冯明礼。
冯明礼一惊回神,却是避无可避,眼见寒芒逼近,他脚步急退,余光瞥到冯然似护他而来,便一把伸出手去,将人拼命一拽,挡在身前。
何深虽是狂怒,却还没失去理智,知道须留他活口,刀锋便只是对向了他的右肩,可冯然被他突然一拽,却是刚好后心朝刀。
“噗哧”一声,利刃入心,冯然痛哼出声,睁大双眼,定定看向冯明礼。
暗夜深沉,背着火光,冯明礼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双素来深沉无波的漆黑瞳仁里,涌动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冯明礼这才发现,原来这个素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冷峻护卫,也会有那么多情绪啊。
见有人相挡,何深心神一凛,下意识拔出刀来,鲜血迸射,冯然颓然倒地。
“哥!” 冯由立刻放弃战斗冲了过来,扔下剑柄抱住吐血不止的冯然。
冯然怔怔看他,嘴唇微动,似有话说,可只吐出几口鲜血,便手臂一滑,没了气息。
“哥?哥!哥你醒醒?哥……!” 冯由悲戚嘶声,埋头痛哭。
冯明礼看着冯然尸体,神情迷乱茫然,接连远退数步,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又渐渐恢复平静,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早知冯然结局,而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
沈离凌在徐强搀扶下勉强站立,看着冯然尸体,又看向冯明礼,强忍剧痛道,“冯明礼……难道这……就是你娘亲用生命……教给你的?”
冯明礼一怔,微微歪头,似在认真思忖,继而低头沉吟,轻轻笑了,“你是说……我那美丽而柔弱的娘亲啊?”
阴影之下,他整个人跟火光一般似明似暗摇曳不定,嗓音却是低沉笃定异常清晰,“对啊,这就是她教给我的啊。就是她让我明白,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强者,高高在上、为所欲为!一种是弱者,软弱无能、摇尾乞怜!弱者只能依附于强者生存,却不知何时,就会被强者牺牲舍弃!这世上没人喜欢弱者,大家都喜欢强者!而我……冯明礼……”
他猛地盯住沈离凌,狠狠咬牙,“只做强者,不做弱者!”
听他这般,沈离凌气血涌动,几欲昏厥,只拼命咬唇,保持清醒。
付出者无所回报,真心者难得真心,施人以爱者……比不上强权作恶者!
人世之事,岂不就是这般……无处话公平?
他无奈闭目,已是无力再言。
冯仪听了冯明礼的话,却是浑身一震,宛若被什么狠狠重锤了一下。
见沈离凌为护自己受了重伤,冯然又那般惨死,冯明礼却还能显得这般自私阴狠……他再也无法冷眼旁观,咬牙运功,勉力动作,捡起地上长剑,一步一步走向冯明礼。
冯明礼瞪大眼睛盯住冯仪,觉出他似带了杀气,这才开始慌神后退。
两人一个走一个退,直到冯明礼受不住冯仪神情,踉跄跌坐,惊恐出声,“叔、叔父……”
冯仪恍若未闻,僵硬站定,倏地举起长剑。
旦见白刃一闪,血色喷出,冯明礼哀嚎出声,握住右腕蜷缩在地,竟是被冯仪硬生生挑断了手筋!
听着他凄厉惨叫,众人无不悚然起栗。
黑衣死士不知是不敢出手,还是不能出手,各个木雕泥塑般呆立不动。
“残害同族亲人……误伤朝廷重臣……当有此罚!”
冯仪冰冷沉声,再次举起长剑。
眼看长剑将落,冯明礼咬牙忍痛,哀泣出声,“……叔父!礼儿错了!”
长剑一顿,剑尖剧烈颤抖。
“叔父……礼儿……礼儿真的知错了……”
冯明礼用左手撑住身子,想要向冯仪靠近,却似触到旧伤,痛地一颤软倒在地,忙竭力仰起脸来,嘶声痛呼,“可礼儿……没得选啊!”
冯仪缓缓低头,似要用尽力气看清楚他。
冯明礼浑身颤抖,艰难喘息,一双少年稚气的大眼睛里已是盛满泪水,“冯氏子弟三千……唯能者居上!这次兄长们各有任务……我若不立功……回去就……就……!叔父……难道你不知道……一个没用的庶子会是……会是什么结果吗?你甚至还是……爹爹的胞弟…… 可你从戎数十载……一共能回来几次……?难道……是你自己……不想回吗?!”
冯仪身子剧烈颤抖,高大身影蓦地透出无尽沧桑。
冯明礼神色凄惶,哽咽又道,“叔父……你以为……爹爹的话……我都信嘛?不……不是的……我并不信……可我……不得不信啊!就如当年嫡母她……不也是不得不信你与我娘亲……!”
冯明礼话未说尽,就听“咣当”一声,长剑落地。
“思如……思如……”
冯仪闭目低喃,踉跄后退,勉强站住。
狂风骤起,落叶纷飞,风声呼啸,将他的低喃散在风中,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许久,冯仪缓缓睁眼,深长一叹,饱经风霜的脸上已是隐隐有了泪痕。
他竭力俯下身子,动作迟缓笨拙,双手微微颤抖,似还在和体内药物奋力抗争,但仍是毫不犹豫地,从衣摆撕下一块干净布条,为冯明礼处理好右手伤口,又将他小心扶起。
众人眼见这般,或是感动或是叹息,或是不解或是无奈,皆怔怔看着,莫不敢扰。
沈离凌谢绝了何深要马上背着他下去医治的建议,目光示意暗卫继续盯紧死士保护冯仪,自己则强撑精神视线不离,关注着冯仪二人动向。
冯仪背朝着他,将呜咽着认错的冯明礼拥入怀中,嗓音慈祥宽和,“礼儿……放心,有叔父在……绝不会让你……唔!”
话未说完,他猛地一颤,僵硬半晌,才徐徐低下头去。
沈离凌突见他诡异不动,敏锐一惊,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无奈脚步虚浮,几乎跌倒,好在有何徐二人及时扶住,他定住身型,忙道,“快、快去救……!”
何深心神一震,冲了上去。
未等他接近冯仪,就见冯仪抬头趔趄,颤身后退,嘶哑声道,“礼儿……你……!”
何深一惊,这才发现,一支箭矢已是没入他心窝,只露出后半段漆黑箭尾,而箭尾长柄……正被握在冯明礼那本该受伤无力的左掌心里!
此等狠毒灭亲,何深此生还未亲眼得见,一时惊愕在地,无法动弹。
众人突见此幕,也是心惊胆颤、遍体通寒。
冯明礼面上泪痕未干,却早已是神情阴狠,他盯着冯仪,语气温和无辜,“叔父,死你一人而造福全族……你应当无憾了!”
说罢,猛地用力再扎,而后缓缓松开,这才似乎开始害怕似地,跌撞后退。
冯仪口吐鲜血,浑身颤抖,终是支撑不住,高大身躯向后仰去。
何深惊骇怒吼,猛冲上前,扶住无力倒下的冯仪。
冯仪胸口殷红一片,身子微微抽搐,嘴角血液直流,震惊悲痛的神色却随着鲜血流出似乎渐渐消散,一双浑浊双目极力睁大直视上方,仿佛要穿透暗夜苍穹,看透这一切人世诡谲。
意识模糊间,眼前白光斑驳,渐渐化为黄沙飞土,耳边杀声震天、兵器作响,提醒着他身在战场、鏖战正急。一阵剧烈疼痛后,他恍惚清醒,发觉自己胸中数箭,持刀立于战场之中,已是浑身冷僵,体力难支。
耳边杀声渐弱,有人欢呼胜利,他立时心下一松,微微笑了。
太好了……他们赢了!只可惜……自己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也好,将军胜战,马革裹尸,已是最好归宿。
不过……他这一生……终归还是有一丝遗憾。
哀伤朦胧间,黄沙飞土渐渐化为白花纷飞,乱花迷眼下,一个庄静美丽的女子身影渐渐浮现,朝他走来。
温柔熟悉的嗓音在他耳边清晰响起,一段段旧日对话拉扯着酸甜苦涩的回忆如狂风过境、呼啸而过。
“仪哥哥,我也想学骑射,可爹爹说女子端庄守礼为重,不让我学……”
“思如妹妹想学,有何不可?你爹不让,那我就……偷偷教你!”
“好诶!我就知道,仪哥哥对我最好了!”
……
“仪哥哥……我爹要把我许配给冯瑜哥哥……我、我不想……可爹爹说,两家联姻,我身为嫡长女,就必须嫁给嫡长子……”
“思如,别急,等我替受伤的兄长出征回来,就马上和你爹说!你我早已情意相通,既要与我冯氏联姻,又何必分什么长子次子!”
……
“仪哥……小叔,你我身份有别,日后……还是不要这般私下来见我了……”
……
“……你既有心私会于她,又何来颜面再与我相见话旧?!”
……
“仪哥哥亲启,若见此信,既是思如病榻久缠,终是不敌……闻你今年困战,无以能归,思及命终离散,难能再见,泣泪滂沱,不能自已……我知你从未负我,也知你恪守礼制未思僭越……以往咫尺似天涯,此时天涯并咫尺,有此情缘,未曾亵渎,念天怜之,让你我下世再续……思如绝笔。”
“思如啊……”
冯仪轻轻低喃,这一次,他终于听到了回应。
“仪哥哥,我终于等到你了…… ”
冯仪身心一颤,倏地瞪大双眼,看着那白雾似的身影愈加容貌清晰,出现了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美丽面孔。
他的思如对他盈盈一笑,低眉敛目缓缓贴近,偎倚在他的身上,“仪哥哥,我等了你好久……”
“你在……等我?”
“对,我一直在等你。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战争,也没有束缚,只有你和我……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好,你带我走……” 冯仪心中热颤,升起一股人生从未尝过的浓郁欢喜,他紧紧搂住对方,嗅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香,携手走入泛着美好色泽的白色迷雾。
朔风刮过,吹来深秋落叶,叠叠层层,薄纱似地盖在他身上,宛若为这位戎马一生的忠勇大将军举行着一场庄重加冕。
何深呼吸一滞,沉重闭目,半晌,缓缓放下冯仪尸体,握起宝刀,寒眸一闪,猛虎一般冲了出去。
眼见刀锋袭来,冯明礼大喝一声,极速后退,“魑魅听令!瞒天过海!”
黑衣死士听得密令,当即行动,一批挡住何深,一批扶住冯明礼,带他后撤。
冯明礼在死士掩护下左手吹哨,远处立刻传来马蹄声声。
众人纷纷从冯仪惨死的悲剧中反应过来,各个愤恨难平,齐齐杀向冯明礼。
一时利刃交错,兵器铿锵。
杀声刺耳,血气弥漫,沈离凌依然一动不动,只定定望着冯仪尸体。
自冯仪被刺后,他便屏住呼吸,紧紧看着。
眼见何深将冯仪轻轻放下,许久,冯仪也没能再动一下,才终于开始相信……冯仪死了。
死地猝不及防,冷冷清清。
不知是不是因他体内毒药的作用,远远望去,他的神色却是异常平静,不仅没有亲人背叛后的怨恨不甘,还似带了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
沈离凌咬紧嘴唇,抑住泪水,下唇出血也毫无知觉,只颤抖迈步,想要走近看个清楚,却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大人,不能过去!” 徐强痛心叫道,扶住他想要带他远离战局。
沈离凌却置若罔闻,不顾身后伤痛,只向着冯仪,挣扎迈步。
不……不可能……冯仪不会死的……!
像冯仪那样的神勇大将,怎会这么轻易就死了?还是死在了自己亲人的手中?!
不……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明明答应过赫炎……无论怎样,都会将他的冯叔好好带回去……!
他明明做了那么多筹谋,那么多努力……可为何……却还是这样的结局?!
沈离凌热血奔涌,如烈火焚身,似要将他无情撕碎。
一阵灼心绞痛,他只觉嗓子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沈大人!” 徐强惊恐出声,已是不知所措。
何深听到呼声,心下一急,不顾利刃袭来,猛地一冲,直取对方首级,随后刀落人亡,纵身回跃。
他扶住沈离凌,见他面色苍白,隐有泪痕,嘴角一片殷红血迹,背后更是鲜血不止,已是浸透了大片后背,当下心中震痛,竟是从未这般慌乱过,“沈大人……你……我、我先带你治伤!”
沈离凌虚弱摇头,目光执拗,继续向前挪动。
鲜红血珠顺着后背滴落,融入他缓慢拖拽的脚步地面。
下一刻,他猛地睁圆双眼,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
何深心下大骇,忙顺他视线望去,顿时也是一惊。
只见冯明礼已被人扶上马去,另有一个精壮死士在同伴掩护下,扛起冯仪尸体,安置在另一马背之上,自己则飞身上了第三匹马。
何深狂怒去追,吹响手哨,召唤战前已自动隐在外围的坐骑。
其他人也回神紧随,却被余下死士以一种几近自毁似的猛烈攻击给阻断了去路。
何深未及上马,就被两个死士紧紧缠住,待他杀光二人,那三匹马早已在密林暗影之中疾驰而去。
沈离凌心急欲追,摔倒于地,双手跪爬向前,却只能无力望着那三道身影,消融入茫茫夜色。
一时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
若他坚持相信冯仪……若他早早和冯仪通气……若他能准确猜出冯明礼的决心……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一阵急火攻心,沈离凌又吐出一口鲜血,血液落在他沾满尘土的惨白手背上,显得异常阴森刺目。
血色狰狞下,他仿佛看到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正被利刃后袭倒于血泊之中。
……都是他的错!
心头剧痛,如万箭穿心,沈离凌终是身子一软,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