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8、迷魂夜浮出惊天局 ...
-
一个时辰前。
冯仪帐内,烛火暖融,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热蒸后特有的浓郁气味。
冯仪闭目坐于榻上,双脚泡在热桶之中,威武身躯仍自挺拔,端正眉宇一派安详。
冯明礼跪立于后,一边用右手为他捶捏肩膀,一边歪着脑袋兀自感慨,“听叔父意思,对陛下日后要把兵权送给沈大人……是毫无意见咯?”
冯仪神色不动,只深长口气,缓缓言道,“朝堂之事,我一向不愿过问,如今回来,也不想多添事端。陛下既有此心,我身为臣子自当配合,反正到时还能带着将士们继续血战也无甚遗憾。好在是交给沈大人,观他品性,即使有权倾之野心,也不至于会亏待了将士……”
冯明礼默了片刻,很似好奇道,“可叔父下面的将士不是一向都很桀骜不驯吗?他们怎么会服?”
冯仪睁开眼睛,很是耐心地解释道,“有陛下和我背书,倒也不至于闹事,如今诸国多战,虽政策不同,但各国之内,靠军功出头的将士日渐其多,陛下用人也是不拘一格,将士们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但浴血奋战这么多年,谁不希望建功立业荣华披身?这次大战,若能跟在正当受宠的权臣手下,那能得的机遇奖赏也会更多。况且……沈大人并不是好大喜功的贪荣之臣,我看他有些文韬武略,若能诚心带兵一心护国,想来以他的文臣魄力,驭下服众也不是什么难事。”
“嗯……虽然礼儿也很喜欢沈大人,可还是觉得陛下就这样把叔父多年心血拿来取悦一个宠臣,实在……”
“礼儿,不可胡说!” 冯仪皱眉沉声,很是语重心长,“外面传闻不要什么都信,你爹……唉,兄长他身担冯氏大业,多疑一些倒也应当,可你还小,更该先学忠义礼制信任之心……”
冯明礼放缓捶捏动作,似在认真倾听。
“陛下虽狂肆难驯,却也不会那般胡闹,他这么做……定有为君者的考量。咱们冯氏在赫鸾地位本就过高,兄长既然稳坐朝中世贵大权,我又在外手握重兵,难免不让陛下感到威胁,这样拿我做下权力平衡,对陛下,对冯氏也都是好事。沈离凌如今虽是受宠,看着似比兄长权力地位更高,但他沈氏毕竟根基不深,陛下也再无靠山,就算有心联手,也难撼动冯氏在赫鸾的百年尊位,又何必生出那些危险心思,放冯氏于不忠不义之地呢?好在他还听劝,等我回去了也再和他好好谈谈……总之这些都是大人的事,你也无须挂念。”
冯明礼手上一顿,默然半响,嘻嘻笑道,“哎,这些大道理礼儿才不懂呢!反正礼儿明白,叔父一向是疼陛下大于疼礼儿的!”
听他似在娇嗔,冯仪慈爱一笑,“叔父对陛下是臣子之情,对你才是至亲之情,这有什么可比的?”
“不跟他比……” 冯明礼忽然揽住冯仪脖子,撅嘴笑道,“那跟我两个兄长比呢?”
冯仪一怔大笑,拍了拍他手臂,“你啊,多大了还撒娇?你们兄弟三人,叔父都疼着呢!”
“都疼……不就是都不疼……”
冯明礼神色黯淡,低声自语,缓缓收回手臂。
冯仪并没觉察,只当他还在闹小孩子脾气,温声又道,“我知你和你两位兄长不对付,你爹既不作为,难免会让你受些委屈……唉,为人父者,当家当臣,面对子女,有所偏颇也是在所难免……”
他口气一顿,不知想起什么,艰难地透了口气,幽幽低语,“长幼有序,嫡庶尊卑……都是命定难违,与其纠结不忿,不如走好自己能走好的路。”
冯明礼眨眨眼睛,兀自低喃出神,“长幼有序、嫡庶尊卑……所以妻妾贵贱、人之位分……亦是命定难违咯……”
冯仪并未听清,不由问道,“礼儿可是有何心事?”
冯明礼仰着脸呆了呆,眉眼一弯又绽出一笑,少年嗓音愈显脆甜,“我是想起今日和沈大人聊起我娘亲时说的话了……叔父,你可还记得我娘亲?”
“你娘…… ” 冯仪明显一顿,叹了口气,微微点头,却似不愿多说。
冯明礼目光微冷,嗓音却更显亲昵,“叔父,那你觉得我娘亲如何?”
“她……其实我常年征战在外,没见过她几次……也记不太清楚了……”
“……是吗?也是,听说叔父那时很少来我们家府……叔父,你知道吗,其实我娘亲后背有道残留的鞭痕数年难消……所以她啊,平时最怕受伤了,尤其怕再留疤痕会让她变得难看……我那时还小,不知她的伤是怎么来的,问她她也不说……虽然娘亲离开我很多年了,可我……还是很想知道……”
“……” 冯仪一动不动似在倾听,肩部肌肉却明显僵硬。
冯明礼盯着他,眯了眯眼,“后来……我才终于从爹爹那听到原委……”
冯仪气息一颤,“你爹他……都告诉你了?”
“嗯……可我还是想亲自问问叔父……”
“礼儿,” 冯仪一叹,似不胜感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无须放在心上。”
“……”
“毕竟……她只是个妾……”
冯明礼一愣,面色陡然阴寒,半晌,却轻轻笑了,“是啊……她只是个妾……”
冯仪无意识附和颔首,面色忧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室内一片安静。
冯明礼垂下眼睑,从容下榻,将热在镣炉上的汤碗置于几案,又去端了旁边的冷水壶,“叔父,这是驿站特意准备的睡前安神汤,我给你兑凉一点,你正可喝了安睡。”
“……好。” 冯仪从忧思中回过神来,看着少年忙碌的身影,目光柔和,欣慰笑了,“礼儿辛苦了,你这骑马摔伤了手腕,还想着要照顾叔父,想这几年我一人孤身在外……也幸而有你孝心关怀,才能常觉亲人温暖。”
“叔父开心,礼儿就开心嘛!” 冯明礼嗓音甜软,转过身去,一眼也没看冯明礼那张沧桑落寞,又满是慈爱的脸。
他用身子挡住冯仪视线,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小心打开撒入汤碗,用羹勺细细搅拌。
白色粉末遇水浑黄,很快融化于深棕浓汤之中。
冯明礼直勾勾地盯着汤水,眼底暗流涌动,似要随着碗中漩涡一并融入汤底。
忽然,他稚气一笑,红唇轻动,声音低地无人能闻。
“天命难违……庶子何出……唯除路石……!”
*
"叔父……叔父……"
冯仪是在一阵轻柔低唤中突然醒来的。
当他睁开沉重的双眼,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昏黄烛火下,冯明礼站在榻边,恭顺垂眼,“叔父……沈大人派人来见你了……”
“唔嗯……嗯?” 冯仪一惊起身,却是一阵头痛欲裂,眼晕耳鸣,又倏地跌回榻上。
他喘息一阵,只当自己是几日奔波加上宴席贪杯所致,用力咬牙沉气,硬是撑起了身子,“快……快请进来。”
进来之人自称祈自,是沈离凌此次带来的四大护卫之一,说国相大人有话要对他讲,邀他此刻去西林一见。
冯仪使劲去看,虽是视线模糊,也还是认出了对方面貌,确是沈离凌身边护卫。
他想起宴席之后,自己对沈离凌严厉逼问时对方那张苍白清冷隐忍受伤的脸,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忙披衣穿靴跟着护卫出了营帐。
一路夜色浓郁,凉风扑面,他却只觉困倦疲乏昏昏沉沉,无暇细思自己迈步是要去哪,只头重脚轻地走了一段,便觉身边有人靠近,被一把扶住后,又忽然没了知觉。
再醒来时,他不知自己为何会靠着块石头坐在地上,昏沉未散,神思也仍是凝滞,直到身旁有人凑近低语,“冯将军,沈大人在前面等你呢。”
他一下想起自己要做什么,忙踉跄起身,向前走了一会,隔着稀疏林影,果然看到前方空地,负手站立着一个身披斗篷篷帽遮头的修长背影,旁边似乎还立着个黑衣护卫。
透过清亮月光,斗篷上的墨丝绣龙隐约可见,不是沈离凌又会是谁?
冯仪心下笃定,向前走去,却是脚步虚浮,视线迷蒙,一片死寂中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晃了晃脑袋,勉力近前,刚要开口,心中警觉,身子一动,竟是下意识跃退数步。
昏暗之中,有什么“嗖”地一声,钉入他方才所站之地。
是暗器!
冯仪心下骇然,沈离凌也似一惊转身,两人未等对上视线,破空之声已骤然响起。
冯仪凌空起跃闪身躲避,虽因脑子发懵动作迟缓,但多年血战积累的敏锐身手,还是让他成功避开。
站定身型后,他转眼去看,便见一排暗器嵌入地面,在月夜下闪出刺目寒芒。
突然,林影晃动,数十名黑衣刺客举器跃出,护在沈离凌身前,围成扇形与他对峙。
冯仪咬牙凝神,定睛看去,只见刺客们腰配长剑,一身肃杀,右手持弩,左手托臂,皆是箭矢滑过矢道,对准了他。
他心中狐疑抖升,猛地望向箭弩,不由睁大了眼。
刺客们手中举的,居然是烈焰军专用的……烈焰箭弩!
一时惊怒交加,脑中闪现出冯瑜在密信中写给他的那些刺心之语 -
“……陛下初登,其志昭昭,其心勃勃,广收民心,整顿吏治,唯君独尊……倾国之权尽揽君腹,朝堂内外尽操王手,凡有逆者,竞相除之……强霸野心不输其父,独断专行必难容我居功之臣!”
“……赫炎小儿薄恩寡情,昨日仇怨,私下皆报,昔日旧恩,未见优待……所谓功臣报偿,难抵国相所受之毫厘!观何氏赵氏之今,如观我冯氏之翌……所谓扶植之功,又可保冯氏几何?!”
“……国相貌美,甚得君心,以色侍寝,宠佞惑心,诱君私欲治国、暴虐除臣强权……君相私和,朝堂不避,苟且不掩,同谋共权……若放之任之,我冯氏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
“……你待陛下如雏鸟亲子,可知陛下如今视你为狼子野心!”
“君为美人笑,独揽至上权,欲博天下尊,怎容旧贵荣!要知王权尽归之际,便是冯氏惨遭屠戮之时!”
字字控诉,怒怨冲天,如滚木礌石?,砸得他头晕目眩,心如刀绞。
电光火石间,他不及细思背后疑点,只死死盯住沈离凌,咬牙亢声道,“沈大人,是陛下……让你来杀我的?!”
对面之人隐在夜色之下,似也刚从惊愣中回神,猛地扯下篷帽,迈步冲来,“我非沈大人!冯将军莫要中计!”
冯仪猝然一惊,忙屈眼去看,虽看不真切,却还是从对方身形气质中读出……那人确不是沈离凌!
“在下游布,乃沈大人亲卫!” 那人边说边抽出腰剑,攻向前排刺客。
他的同伴也拔剑上阵,随声大喝,“在下甘犀,同乃沈大人亲卫!我等是奉沈大人之命,来赴冯……”
话音未尽,却被身后一道脆亮嗓音打断,竟是冯明礼的声音,“叔父!小心!他们要杀你!”
随着话落,那群刺客也不知是躲避游步的剑,还是随着他一起攻击,皆骤然拔剑冲杀过来。
冯仪来不及思考,只凭借本能闪避开去。
下一刻,身后骤然闪出二人,持剑拼杀开去,正是冯由冯然!
冯明礼顺势跃到他身旁,气息不稳道,“叔父,我怕你出事所以跟过来看看……沈大人怎么要杀你?!”
冯仪心脏突跳,脑子顿痛,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眼见游步和同伴一边攻击刺客一边向他逼近,又很快在乱战中被冯由冯然逼退回去。
混乱中,依稀能听见两人不顾一切地重复叫喊,“……沈大人……赴冯明礼……来此……!”“……这些不是我们的人……!”“……冯将军莫被……挑拨……!”“……小心……冯明……!”
冯仪疑惑不定,却又头晕得难以思考。
冯明礼扶住他,声色担忧,“叔父,他们人多势众,诡计不明,咱们先撤吧!”
冯仪下意识点了点头,又忙痛咬下唇,换回几分清醒,这才想到自己为何会身体异样,竟似中了蒙汗药一般!
他心中一震,闭目调息,捏紧莫名发木的手掌,“带刀剑了吗?”
“啊……我出来太急,没带……” 冯明礼似乎很是自责。
冯仪并没说话,只睁开双目重新看向战局。
月光惨白之下,人影倏忽闪现,依稀可辨是冯由冯然与游布二人皆在阻挡刺客,而那群刺客对冯由二人奋力反杀,对游布二人则似无奈反击,并无杀招。
冯仪不由皱眉,难道那两人是在骗自己,他们和刺客确实是一伙的?
但他此刻无暇多顾,因为一个刺客正杀出围困向他袭来。
冯仪一把推开冯明礼,自己徒手上前,几招反杀夺下那人之剑,反手捏断对方脖颈。
这般勉力后,他视线愈黑,手脚愈麻,忙用力咬唇,品着刺痛腥甜,攥紧手中剑柄。
再看战局,刺客似终于杀红了眼,对游甘两人已是招招致命、再无留情,再加冯由冯然的暗中针锋,游甘二人已是力不从心,皆受剑伤,明显滑入劣势。
冯仪以剑撑身,调息运气,一心想着杀入战局救下二人再做定夺,却是手脚冰麻,难以提力。
正自焦灼运功,忽见游布捂住右臂血口,在甘犀掩护下跳至一块山石之上,对于苍莽山林沉着大喊,“王御暗卫听令!沈大人说过……护冯将军之命如护他身!敬请诸位……誓死兑诺!”
话音铿锵落地,林中寒鸦惊飞,旦听风声萧瑟、林木窸窣,眼前树影浮动,落叶飞散,不出一刻,竟倏地跳出十多名黑衣剑客,直接冲入杀阵!
霎时,围攻甘犀的四名刺客顷刻毙命,准备偷袭游布的刺客也被一剑穿心,余下刺客紧急退缩一团,慌乱面对围拢而上的黑衣剑客。
冯仪有一刻呆楞,借着月光仔细去看,正好瞥见黑衣人袖口隐约闪现的烈焰图腾,不由又是一震。
无奈乌云遮蔽,月光黯淡,周围再度陷入黑暗,他想再看,已是昏黑一片。
黑衣剑客各个高手,暗夜之下也是出手如电,刺客们却也不是寻常死士,很快便恢复镇定,重新列阵猛攻上去。
一时,高手过招,杀气四散,往复交锋,胜负难分,直打地剑光四射、击声震耳。
游布、甘犀相互搀扶退出杀阵,仍不忘隔着众人对冯仪喊话,“冯将军!我等已查明!沈大人亲卫祈自与冯小公子勾结……”
无奈杀声震天,他二人的声音也只能断断续续传给冯仪。
而这边,刺客们显然早有准备,目标明确,一旦战局稍稳,便掏出火折凌空一扬,继而训练有素彼此掩护,使得同伴得以重新举弩射向冯仪。
冯仪正自努力倾听游甘二人喊话,感觉空气异常大脑即刻警觉,僵硬沉重的身子却是明显后滞,虽是避开要害手臂却还是被暗器划出血口。
他喘息未定,又一火折在空中闪现,一排暗器嗖嗖袭来。
“叔父小心!” 冯明礼从斜后将他扑倒,堪堪避开阴寒暗器。
冯仪忙定住心神,咬牙起身,又被冯明礼扶住手臂,拖拽向后,“叔父!这里有诈,咱们先走!”
听他嗓音嘶哑,似极为担心,冯仪心中生热,方才疑云又转瞬消散,他咬牙摇头,目光急搜,“那个祈自呢?!”
冯明礼一愣,忙拉他后撤,“不知跑哪了!这帮人敌友难分,皆不可信……咱们先撤!”
“不……不能扔下他们!”
冯仪咬牙吐字,死死攥拳。
伴随厮杀阵阵,激战正酣,他心急气盛,竭力运功,只觉体内瘴气似被突破殆尽,便不再犹豫,杀入战局。
随着一剑捅入刺客胸膛,他的眼前骤变朦胧,手臂也再度迟缓,眼见余光中有人提剑来袭,正欲咬舌发力,一烈焰暗卫已冲将过来用后背替他挡下一剑。
血色飞溅中,冯仪心神一凛,咬牙收剑,猛攻刺客,护下受伤暗卫。
见他加入战局,刺客们即刻调整作战,齐齐攻来,转瞬却被那些暗卫抵挡开去,一番不顾生死地猛烈攻势,也仍是难近冯仪之身。
陡然间,有人向不远地面仍下个火折子,瞬间燃起一堆篝火。
原来,那里竟早已堆满枯叶,火苗一触便燃烧起来,一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照出一片火红明亮。
刺客们趁机发力,彼此掩攻,很快寻出暗卫破绽,有人利用同伴不惜身死掩护杀出重围,趁冯仪手脚僵硬之际极速猛攻。
冯仪旋即便身受数剑,血染衣袍。
“叔父……我来护你!”
冯明礼似也历了一番血战,衣襟染血,手持敌剑,一把窜出护在他身前,又借着暗卫掩护,扶着他退出杀阵。
冯仪见他并无大碍,松下口气,没退几步却是踉跄半跪,勉强持剑支撑,闭目喘息,极速思索。
可惜困乏伤痛下,脑中疑惑只剩混乱一片。
就在这时,忽听远处脚步杂沓,似有大批人马近前。
冯明礼神色一变,就近跃树,举目眺望,不一会便跳下急道,“不好了!是北……是烈焰军杀过来了!”
什么?!
冯仪大脑一沉,愈觉晕痛,血腥森冷的气息直钻鼻腔,刺地胸口一阵躁动紧缩。
看着对方满脸焦急,听着耳边厮杀正酣,只恍惚觉得自己置身战场,前方来袭正是敌军!
他下意识握紧剑柄,沉气怒喊,“我冯仪对阵……誓死不退!”
话落重回杀阵,只为敌军来前,先除眼前近敌!
望着他勇猛决绝的身影,冯明礼缓缓站直身子,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笑意。
火光晃动下,那笑意一闪而过,他也一个转身,融入夜色。
不多时,林影中便响起几声颤抖尖锐的喊叫,“沈大人小心!”“快来人……!护住沈大人!”
烈焰军士正向着火光快速挺进,忽听这么一喊,顿时拔刀出鞘,顺声急奔。
这边,冯仪强忍僵麻,咬牙运剑,正与两个刺客艰难缠斗,忽听身后隐约似有冯明礼的凄厉惨叫,不由急火攻心蛮力强突,一个利刃割喉,一个虎爪掏心,瞬间将两个刺客屠戮于血泊之中。
他转身去看,远远便见冯明礼长发披散,血污满身,向他惊恐跑来,“叔父……烈焰偷袭边军……又来杀你了!”
冯仪胸口一震,目眦欲裂,立时忆起冯瑜信中对他的最后忠告 -
“国相野心难测,以色诱君,使得君王夜夜流连相府……定是密谋驿站迎军如何害你,以名正言顺杀你嫡系精锐,独掌边关大军,仪弟不可不防!”
不……不可能……陛下……炎儿……怎么会……?!
可眼下,却容不得他不相信,因为冯明礼身后,正有一批冲杀而来的烈焰军士!
他心口闷痛,怒吼出声,运功跃前,将冯明礼一把护在身后,持剑怒瞪众人,却是一时气血攻心,胸口撕痛,难以出声。
烈焰军士一心救人肃杀而来,正遇有人带路营救国相,各个屏息凝神,紧握刀柄,准备随时应战,未成想刚近战局,便见冯仪一身带血煞气而出挡住去路。
冯仪久历沙场,威势天成,哪怕受伤不语,也仍是积威难犯,震慑十足。
更不用说,当年他们虽是赫炎的心腹之兵,但严格意义上说,他们的真正统领却是冯仪。
眼见旧日统领与他们仗剑敌对,众人惊骇莫名,又被对方怒目扫视,无不心头大震,莫不敢动。
此时,刺客已是死伤大半,却仍各个视死如归,一见军队前来豪不恋战,径自向着士兵冲杀过去。
烈焰军士正自困惑发懵,一时反应不及,前排两个士兵便在刹那之间中剑而亡。
一时间,血腥弥漫,鲜血刺目,士兵们怒骇之下,血气陡升,有负责包抄的士兵并没看到冯仪正面,只纳闷对面兄弟为何按兵不动,突地见到同袍惨遭刺杀,另有刺客持剑向自己袭来,立时战心受激,举刀便迎。
顷刻间,火光摇曳,人面狰狞,杀气迸射,惨叫不断,余下士兵也再难冷静,只以为冯仪便是要杀沈大人的幕后黑手,不由顺着本能展开战斗,一时刀剑相击,乱成一片。
冯仪也在冯明礼一声声“叔父救我”的揪心嘶鸣下持剑反击,脑中只剩下要带侄儿杀出重围的求生之欲。
游布、甘犀早已看出冯明礼真正把戏,深知不能让冯将军与烈焰军自相残杀,无奈乱战之下,他们人微言轻无力制止,只得游走在冯仪周围,挥剑劈挑阻掉两方杀招。
暗卫们各个深沉冷峻,精锐无比,一眼看出游甘二人意图,便也跟着从中周旋,避免两方无辜伤亡。
正自战局焦灼,不远处蓦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冯明礼颤声喜道,“叔父!定是你部下来了!快让他们来保护礼儿!”
冯仪听闻晃动下身子,死命咬牙站稳,只觉周围似有无数刀剑在激烈搏杀,却都自动长眼一般地避开了他。
遭受背叛的痛楚与暴怒在心底疯狂涌动,激地他急欲嘶吼下令带兵厮杀,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另一股声音生生压制。
不能……不能让赫鸾将士……自相残杀!
冯明礼看出他神态不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便抽身上树,极目远眺。
待看清来人,当即神色一变,阴沉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