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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冷静自持美人相 峰回路转见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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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离凌居高临下,负手站定,一派从容不迫的雍容气度。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似都凝于他一人之身,更衬得他眉目如画、清冷似仙,火光照耀下,腰间宝剑寒芒闪烁,更显得冷矜之外王恩盛宠、贵不可及。
众人痴然呆望,莫不能动。
尚夏二人见他出现,一个皱眉屈眼,一个茫然若呆,皆是愕然难言。
沈离凌与何深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眸光轻转,看向尚夏二人,淡漠出声,“本相在此,二位将军若想兴师问罪,大可直言。”
话语轻落,却是让人不由生怯。
夏珂目光闪烁,似是不知如何应对,粗眉一紧,转向尚一堂。
尚一堂定下神来,恭敬一揖,口气却是咄咄逼人,“敢问沈大人为何在此?又为何故意不出?”
沈离凌倒也不恼,只云淡风轻道,“宴席后,冯明礼约我子夜西林相见,我觉有异,便派亲卫替我前往一探,自己则留在何将军营外,配合他查探北军造乱之人。没想到亲卫未归,就见证了北军乱军不轨,边军聚众来犯,更是在未有明证下,便被安了个谋害边将之罪。如此大戏,本相自觉不可错过,便暂且静观,只是越听越觉可笑,故而不得不出。”
尚一堂被说得面色难看,勉强出声,“哪里可笑了?”
“身为边军精锐,担着护国之荣,却遇事不明,断事不公,轻信谣言,盲目趋从,偏听偏信以下犯上,军纪法规弹指可破,岂不可笑?”
“……” 尚一堂脸色青红一片,夏珂也不由黑沉了脸。
“两位将军若觉得我说的不对……” 沈离凌垂眼抚了抚剑柄,“那不如拿出证明本相谋害冯将军的实证?又或拿出王上要将边军予我建功的凭据?”
何深扬扬眉毛,逼视二人。
尚一堂似觉受辱,咬着牙道,“沈大人不如先说清楚,为何我们将军和冯小公子的失踪都和你有关?”
沈离凌微微歪头,略显困惑,“冯明礼约我在先,污我在后,本相还想请你们把他找出来,让本相问个清楚,怎么你们倒是问起我来?按你们方才所言,他该是和本相在一起,可眼下这一论断已被推翻,你们又该如何解释?如此当众污蔑朝堂重臣,又该如何论处?”
他声调不高,却清晰有力,配上一贯端庄清矜的气质,国相威压已是无声自溢。
尚一堂被他气势一慑,不由咽下口气,转目沉思,半晌方道,“据营帐护卫所报,请走冯将军的人就会自称沈大人亲卫,护卫们虽记不清那人面目,但当时冯小公子在场,也出言证实了那人身份无异,之后,冯小公子的随从就在我们营外扔下信物,还通知我们速来北军救人,怎可能有假?我们不过心急寻人,何将军就派军挡住去路,不更是可疑?”
“那个随从呢?”
“他……他该是心急回去保护冯小公子,早已不见踪影。”
沈离凌略一颔首,看向他手中信物,“我没记错的话,此物应是冯将军玉带上的一个佩环。观其环口完整并无刀痕,应是人为取下,再看血迹形状并非喷溅,似是涂抹而成,可以推断,若这真是冯将军的血迹,那他必是重伤留血,才得以染上衣摆下饰,身边又有亲近之人可取其环……能让冯将军这般悍勇大将身受重伤,想必战况一定十分激烈,身边有人陪护,说明不是单打独斗……那请问二位将军,若之前真有那般激烈的多人战局,为何巡逻望哨毫无觉察?两军寝时也毫无察觉?诸位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悍将,难道也会放松大意到这种地步?”
一语中的,尚一堂和夏珂不禁面色骤变,对视一眼,似都陷入惊疑之中。
沈离凌审着二人神色,轻轻叹道,“冯将军之前与我私谈,言辞间似要将北军托付于我,我本还觉得奇怪,方才听了你们一言,才知背后原委。我不知你们是从何听来的传闻,但我沈离凌可以用性命担保……”
他望向众人,一字一句,“我沈离凌从未想过染指边军,更不会坐享他人军功。陛下也从未想过要动冯将军之位,更不会轻易将其划于我一文臣麾下,任我妄为。诸位将士不要忘了,陛下和你们一样,都是疆场血战一步步杀出来的,面对邦国大战、将士生死,又岂会这般轻浮儿戏、滥情滥用?”
众人似有触动,低头默思。
尚一堂微微眯眼,目光探究。
夏珂却忽地皱眉,大声质问,“沈大人说这些不过自辨逢迎,好听是好听,可让我们如何相信?”
边军众人似被一语惊醒,有人大声附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添油加醋,有人煽风点火,“我们信任陛下,也不见得陛下就不会被人蛊惑啊!”“就说文臣善辩,这自己也拿不出实证的话,还不也是随口就来!”“…… 有人以色侍君,还想出将入相,被人一问就事不关己,嘿,还真当我们是傻子呢!”“……弃主从新,贪慕虚荣……如今高高在上随便说几句好话,我们就信了吗?!”
听着这些尖酸刻薄的污蔑之言,沈离凌神色无波,只眸光流转,掠过造乱之人。
被他目光一触,几个方才还梗着脖子大叫的霎时目光躲闪,缩下头去,有几个愤懑不平的,虽是一时退缩,又马上理直气壮,愈发正气凛然,有的茫然若思,随声点头,有的静默不语,冷脸旁观……众人神态各异,却都目光如刀,散发着军士特有的凶狠煞气。
沈离凌收回目光,任由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被那些恶意的目光和言语包围攻击,待他们泄愤地差不多了,才迎着那些带煞眼神,沉着慢语,“诸位将士,请问你们所闻,是否通过朝堂文书?是否见过都城信报?是否有宫人朝臣可以佐证?是否有闲言之外可以凭证?若都没有,何以言之凿凿、深信不疑?边军治军断案、功赏罚过,也都是这般闲言断之,片面定之?难道那这些年,边军对朝堂上报的功罚奖赏,也是这般人云亦云?你们在沙场上断的敌情战况,也是这般浮躁儿戏?!方才种种,已能说明冯将军失踪另有隐情,你们不随我尽快查明真相,却在此紧抓谣言浪费时间,若是战场,岂不已是失了战机?!”
将士们久历血战杀人如麻,对无战功傍身的文弱朝臣并不会轻易生畏,可眼下他们一派冷静自持的言词之中,感受到了一种难以撼动的凛然锋芒,一时心惊胆寒,莫不收敛。
正在这时,北军中有一俊朗青年挤出人群,走近高台,高声拱手,“烈焰军紫营蔡天,参见沈大人!卑职有一言想对边军一叙,不知可否?”
沈离凌望向他,“蔡将军但说无妨,只是人多声杂,还请上来陈言。”
蔡天微微颔首,利落起跃,登上高台。
他本身出自边军,后随炎王回朝,是当年炎王军中心腹之一,和边军将士不乏过命交情,此时赫然登台,一派诚恳直言的样子,众人不由注目,仔细倾听。
只见他对着沈离凌恭敬一揖,转身高声道,“原边军中军军尉蔡天,有几句肺腑之言,还请边军旧友一听!”
说着,他将自己在都城朝堂的亲见亲闻简略陈述,阐明炎王如何尊崇冯将军,从未有过改动边军之意,又力证沈大人从不越权谋私,也从未有过染指边军之行,更直言沈大人即使当了北军太尉,皆未分散北军将权兵力,何故要对自己更不熟悉的边军下手?最后不忘提醒边军将士,这次沈大人是主动放弃陪王同行的尊荣福分,不辞辛劳前来迎军,还望众将士公平以待,莫要寒了沈大人对边军的体恤敬重之心。
这一番话毕,尚夏二人神色不定,边军之人默思不语,气氛凝固沉寂,却是明显和缓。
沈离凌对蔡云颔首以谢,待他下台之后,再度扫向众人,“诸位将士,如果你们对我沈离凌还有任何不满,日后弹劾上奏我自坦然承受。至于大战开启,边军是否会受我管辖压制,你们不久也自能明晓真相。眼下,冯将军失踪蹊跷,北军也有人叛乱不轨,边军素来忠君报国,切不可因一时激动受蛊,行了乱军祸国之恶!若是诸位再无异议,就允我和几位将领协商定夺,看我们如何团结一致,尽快找出冯将军失踪真相!”
空气安静片刻,一人突然嚷道,“敬听沈大人号令!” 紧接着,便有人开始陆陆续续高声附和,并渐渐形成一股慷慨激昂的声浪,“敬听沈大人号令!”
沈离凌看着一脸信服的众人,无声透了口气,双手一拱,庄重躬身。
随后,走至边沿,正欲下台,何深已伸出手来,一副理所应当要扶他的样子。
沈离凌一愣,浅笑谢过,自己纵身轻跃,稳稳落下。
何深讪讪收手,自动退至他身后。
沈离凌站直身子,正欲迈前,一阵头晕目眩、胸闷气短,不由闭目调息,沉了口气。
他本不喜高高在上、万众瞩目,无奈形势紧张,也不得不拿出些国相威压。但他始终明白,想要赢得将士们的信任尊重,没有能让他们信服的实力和作为,便不会长久。眼下,他们也只是暂时信任自己,一旦变故再生,乱局照样可能发生。
所以……必须尽快探知冯仪叔侄背后动作!
只闭目一瞬,沈离凌便强压不适,睁开双眼,走向尚夏二人,“二位将军,既然误会解除,我们需尽快调配人手,看如何寻得冯将军。”
尚一堂不知是愧是恼,只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夏珂则目光一闪,豪迈跨步,却被何深一挡,隔了开去。
夏珂看一眼何深,爽朗一笑,主动退后,恭敬拱手,“沈大人,方才是我们边军鲁莽,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沈离凌看着他道,“无妨。”
“沈大人果然是大人有大量,不过末将还是想为将士们多说两句……他们一向直率惯了,方才绝不是有意冒犯……国相大人地位尊贵,他们回过神来,也定是后怕大人日后追究……可这说白了,将士们也是远离都城远离礼数才会这般听信谣言……”
听他言语啰嗦、毫无重点,沈离凌蹙了下眉,温和开口,“本相不会追究,夏将军也无须担忧,眼下□□寻人才是关键。”
闻言,夏珂似乎明显松了口气,郑重又道,“那末将在此谢过大人了。”
说完,抚头一笑,转去拍尚一堂,“老尚,你也别想……”
他话没说完,似瞥到什么,立刻定睛向前,拧眉细看。
众人不由顺势望去,却见北军之后西林方向,似有火光闪现。
不多时,便见火光照天,浓烟翻滚,暗夜苍穹,惊鸟腾飞,一派森然诡异之态。
“火……大火!那边起火……说不定是冯将军他们!” 夏珂大喝一声,跃上高台,远目眺望。
边军霎时炸开了锅,纷纷伸脖去望,尚一堂忙也跛脚近前,站在台下焦急问询。
沈离凌盯着那火光,忽地想起什么,从腰间取出一根只有手指长短的精致玉笛。
那是赫炎根据自己和心腹之间的叶哨密语,特意教给他用来传递消息的玉哨。
他将玉哨放在唇边,立时,传出一种尖锐而奇异的声响。
哨声犀利,穿过人群,回荡夜空,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沈离凌蹙眉略思,对上何深询问目光,与他退至一边,低声道,“我在望台留的眼线均未回应,可能是遭遇不测了。驿站四周原本有篝火防范,距离虽远但夜色之中也该有所痕迹,可我方才站在高台之时……什么也没看到。”
“你是说……” 何深神色一凛,“有人灭了篝火,趁望台无人警报暗下埋伏?!”
沈离凌神色凝重,“这边山林茂密,若想藏人并非难事,我这次带有暗卫,已让他们跟着替我赴约的甘游二人,眼下西林有变,定是情况危机,他们已然出手。”
“难道……冯明礼把你引去已是想直接动手?”
“有可能。”
何深骤然大怒,脑筋一转,又凝住沈离凌,“难道沈大人之前未能说出的对方上策……就是你自己?!”
沈离凌微微颔首,兀自垂眸细思,“对冯瑜来说,定会拿我大做文章,但若只是谣言乱军,趁乱刺杀,顶多不过一箭双雕,以他的心机深沉,怕是还有其他算计交代给冯明礼。冯明礼私下约我,无非是想让我以为他另有隐情,又因好奇真相而要一探究竟,可他虽自恃受人喜欢,却也不至于认定我当真赴约,所以,他不会把今夜筹码都放在我是否能出现上……”
何深一怔。
见他双目宝石般幽邃闪动,显然思虑极深,但却这般轻描淡写自己身处的险境,又埋头分析敌人该如何利用自己,竟是一时不知该气该笑,只得一瞬不瞬紧紧盯他。
沈离凌蹙眉沉吟,“我本想着冯明礼若看出赴约的不是我,定会迅速离开赶回这边另做打算,可眼下那边动手……或是他本就有备用方案,或是他知挑拨两军内斗落空,想要临时拿我的人另做文章……或是单纯把人都引过去,另演一场挑拨大戏……总之不管怎样,都不能让边军贸然全部过去!”
此时,夏珂已跳下高台,开始指挥众人,准备赶去西林。
尚一堂一脸急切走上前来,“何将军,还请北军让道,让我们过去探探!”
何深看向沈离凌,沈离凌略一迟疑,忽听身后有人急呼,“蔡天……蔡天……蔡、蔡将军!”
众人不由顺声望去,却见北军人群中挤出一细瘦身影,正是跟在蔡天身边的贴身护卫。
他黑瘦小脸跑得满脸通红,清秀眉宇焦急紧皱,踉跄近前抓住蔡天手臂,“不、不好了!咱们的人都被叫走了!”
“什么?!怎么回事?” 蔡天一把扶住了他,看他喘得气息难定,又忙道,“别着急,慢慢说。”
对方勉强咽下口气,急道,“我们不是在营帐里按兵不定等你号令吗?后来听得外面骚动也都忍着没出,可方才突然有人浑身是血地闯入我们营帐,说、说……”
他看了看沈离凌,颤声道,“说沈大人遇袭,你也战死了,让他们速速赶、赶往……西林!”
又是西林!
烈焰营帐正好靠近西林,如此这般,他们定会先于北边两军赶到那里……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冯仪真以为用自己为饵就还能引发三军乱斗……若是冯明礼想为谋逆造势,那此刻不如针对他和何深而不是冯仪和烈焰军……等会……难道……
沈离凌心下一沉,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可又觉难以置信。
只是眼下来不及细思。
他深吸口气,当机立断,对着何深道,“何将军,让北军速去查看驿站马厩西林之外的周边情况。”
何深颔首,看向江庞二人,二人点头领命,自去调遣身后北军。
又看向尚夏二人,“尚将军,夏将军,那边恐有埋伏,不可全军妄动,还需留些将士在此严阵以待,随时侧应。我与何蔡二人先飞马去探,你们抽调一支亲信轻骑去马厩取马,随后一人率队与我等汇合,剩下一人留此候命,如何?”
尚夏二人对望一眼,尚一堂不无担忧道,“不行,我们也得有人陪你们一同先去!”
夏珂则一脸信任地看看沈离凌,豪迈出声,“老尚别担心,沈大人有勇有谋,又有两位将军陪护,定能稳住局势,你我还是先稳住下面,再看如何调兵遣将。”
见夏珂这般坚持,尚一堂也只好点了点头。
何深扫过二人想说什么,看看沈离凌神色,又忍住了。
徐强一身黑衣本是站在暗处保护沈离凌,听了他的安排,当即飞身而去,很快便骑马而回,身后还带着几人坐骑。
按照沈离凌之前的安排,将领们的马匹并没安排进驿站马厩,而是单独安排在营帐一侧专人看护,调度起来也最为方便。
三人听得马蹄近前,各自吹哨呼唤,飞身上马。
沈离凌端坐马上,对着尚夏二人一个拱手,带着三人向西林纵马而去。
月下山林,树影斑驳,骏马飞蹄踏碎一地枯叶,如离弦之箭刺破茫茫夜色。
随着眼前景色风驰电掣,耳边风声冰冷呼啸,沈离凌一颗心极速乱跳,似要随时撕裂而出。
他攥紧缰绳,狠踢马肚,任由风力枯枝凌乱侵袭、脸颊生疼。
快点、快点……再快点!
何深策马扬鞭在侧,目光不时望来,似有话要说。
沈离凌呼吸急促,勉力扬声,“何将军,一会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贸然相信,也不要贸然出手!先稳住烈焰军……待你我看清冯仪叔侄行动……再行定夺!”
“……好!沈大人……你是不是猜出了什么……”
朔风阵阵,刮刺袭来,沈离凌闭了闭目,艰难开口,声音散在风中,显得异常支离破碎。
“……我一直以为冯瑜的上策……必会是对我下手……但或许……我错了……他要下手的……并不是我……而是……冯仪!冯明礼约我去西林……也不是为了骗我……而是为了……骗他!”
何深一震,神色大变。
许久,才明白什么,问道,“所以你方才故意……难道你已觉出边军将领之中……谁人有异?”
烈风灼目,寒意沁骨,沈离凌默然半晌,果断沉声。
“……谁能先赶过来……谁就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