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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将军一怒为蓝颜 ...


  •   月色暗淡下,边军营帐火把纷亮,鼓噪渐起,人影憧憧,似正朝这边走来。

      何深摆了摆手,叮嘱士兵将地上尸体好生拖走安置,一个眼神示意,手持火把的亲卫们立刻转身散开,在高台前摆出一条火光长线横梗在两军之间,台上黑衣护卫也一并融入其中,肃立于火把暗影之下。

      何深飞身跃上高台,望向前方黑压压逼近的边军队伍。

      旦见队伍杂乱,毫无阵型,却是各个手握兵器,坚定向前,排在前面的目不斜视,凶神恶煞,宛若奔赴战场,排在后面的神色懵懂,彷徨四顾,仿若来自梦中。

      秋风瑟瑟,吹来森森凉意,也吹来人群中混乱的低语。

      “是说北军要偷袭我们?!”“我怎么听说是冯将军被……”“必须让他们交出……!”“回来前不就说北军……咱们边军恐怕是要……”“这帮坟头长草的,不就是靠祖上阴德嘛!必须给他们个教训!”“他娘的,老子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随着嘈杂逐渐清晰,士兵们似被某种情绪所裹挟,愈加神情愤慨,脚步铿锵,有的甚至摩拳擦掌、亢奋扬刀。

      直到走近空地,目光触及一排火光,浓墨散开的队伍才如海浪触礁般戛然而止。

      一时夜色压迫,朔风阴冷,血腥气息弥漫空中,平添了几分诡异危险的气息。

      两军隔着高台火光遥遥对望,各自惊疑,无人敢动。

      北军刚被何深整肃完毕,亦都觉出今夜蹊跷,便只面不改色,沉稳肃立,等候自家将军明令。

      边军见北军列阵以待,皆是一惊,又见对面手无兵器,秩序井然,又觉诧异,再见对方将军稳坐高台,威慑难犯,不由心底打怵,游移不定,皆下意识握紧兵器,看向自家首领。

      何深目光投射向下,冷冷高声,“尚副将,夏副将,半夜乱闯宿营,可是边军习俗?”

      尚一堂和夏珂本是领着队伍凝目向前,见到北军也是不由一愣,一听何深问话,更是神色各异。

      夏珂拧着粗眉,绷唇不语,似一只落入猎人陷阱的野兽,满身透着提防戒备。

      尚一堂则眼珠一转,跛脚迈前,躬身揖礼,“何将军,敢问北军在此列阵,又是何意?”

      何深睨他一眼,“本将问话,不是讨价还价。”

      尚一堂咽了下喉咙,终于还是没能顶住何深威压,拱手恭敬道,“回禀将军,我等听闻冯将军被沈大人半夜请去议事,一直未归,恐遭乱兵围困,将士们关切生急,所以才……”

      “被沈大人请去议事?” 何深目光一凛,“何时?”

      “据说是未到子夜之时,沈大人亲卫特意来我军营帐请的冯将军。之后冯将军便一直未归,派出去找的士兵也没见他踪影……”

      “可有人证?”

      “将军帐外护卫可以作证。”

      “他们怎知谁是沈大人亲卫?可还有旁人在场?”

      尚一堂神色微变。

      “看来是有了,那不妨请出来让本将问问清楚。” 何深声势严厉。

      “这……” 尚一堂似有为难,不愿再说。

      夏珂见状,迈步上前,拱手朗声,“何将军,眼下找将军为上,不如请沈大人出来,问问他我们将军去哪了?”

      何深看向他,冷声道,“沈大人乃堂堂国相,是你这般随便找个理由就可打扰的?”

      “……” 夏珂顿时绷唇不语。

      何深又道,“我子夜前见过沈大人,从未听说他要请冯将军议事,而且不少人也看见了,宴席之后,是冯将军主动请沈大人一同离去的,之后,冯将军想必也是安然回了营帐。如今他不在营帐,你们不于内部审查清楚,就凭一面之词来惊扰国相大人,不觉可笑?”

      话语沉稳,却明显带了谴责质问之意。

      尚一堂面色微沉,脸上纹路愈加深如刀刻,嘴上言语也顿显刻薄,“我们将军主动请沈大人相谈,是表敬重相和之意屈尊求全,沈大人面上自然要装得过去,可他背后藏了什么心思谁又知道?说不定他就是想利用我们将军求和之心,另有算计,何将军这般袒护沈大人,难不成是知道什么,故意拖延时辰?”

      何深皱起眉来,“沈大人和边军素来无怨,你又今日才见他,凭何说他另有算计?如此诽谤朝臣,是何居心?”

      “不敢。” 尚一堂身佝脚跛,在夜色中更显萎缩矮小,但口气却颇为硬朗,“我原本确实认为沈大人文人风骨,是位能臣国士,今日见面,也觉他胸有沟壑,气度不凡,本想着就算他……有些野心,若能按章程办事,就也说得过去,但没想他用如此阴招……”

      他说地一字一句,似隐忍怒气,偏话中意思却并不说清,随着他这一番隐晦含怒,边军队伍也明显有所骚动。

      何深见他这般作态,愈觉此人面目可憎,似藏阴险,正欲追问,却听夏珂端肃沉声,不卑不亢,“何将军,我们是来寻冯将军的,你们不配合就罢了,怎么还先审问上我们了?”

      话音一落,立刻得到身后队伍的诸多附和。

      有人喊道,“何将军是想故意挡路,不让我们去查清楚嘛?!” 有人急道,“快把沈大人叫出来!”有人控诉,“知道你们北军没安好心,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啊!”

      怒气弥漫,边军士兵愈加躁动不安。

      何深目视夏珂,“你若真关心冯将军,就该查清楚来龙去脉再行乱军之事!”

      又扫过边军将士,“毫无根据便聚众闹事,你们边军视赫鸾国法、军法于何地?!”

      此言一出,夏珂憋地满脸通红,边军士兵也被威慑得不由噤声。

      何深收回目光,英俊面容仍是深沉不动,“尚副将,你方才问我北军为何在此,那我不妨直说。方才北军之中有人造谣生乱,图谋不轨,已被我就地正法。如今闹事之人血迹未干,边军这边就鲁莽冲撞,带兵来犯,好好一个有勇有谋的边军大将,硬说是被我北军围困了去?你们也看见了,我北军大部在这,有没有围困冯将军一眼便明。若你们还坚持此说,那为公平公正,就把人证都请出来当面质问。若是不肯,却非要无凭无据污蔑生事,那就别怪我何深……不留情面!”

      一番掷地有声,透着股骇人煞气,配上地面鲜红未干的脏污血迹,不由让人心惊胆颤。

      尚一堂嘴角抽动,一双黑豆小眼精光闪烁,似在谋划什么,一旁夏珂看看身后畏缩的众人,咬了咬牙道,“老尚,把东西拿出来给何将军看看!”

      尚一堂皱眉踌躇,看夏珂一脸焦急,频频瞪他,这才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团,小心打开。

      众目睽睽下,那布团之中,竟是一块带血的圆环佩饰。

      边军前排有人惊呼,“是冯将军的贴身佩饰!”

      另有人跟着颤声,“还带着血?!冯将军出事了?!”

      一时后面看不到的也都开始焦躁议论。

      何深盯住那物,眉心紧拧,脑中迅速思考。

      如此关键之物,为何要到此时才犹豫拿出?难道尚一堂是故意的,好让自己方才对峙时显得强词夺理、以权压人?可转眼再看边军反应,似也是第一次看到此物,又觉哪里不对。

      但眼看边军队伍已由惊疑转变为震怒,再度骚乱起来,此刻便也容不得他细思。

      不少人大声乱嚷,“还我们将军!”“请沈大人出来解释清楚!”“北军是不是心虚,所以故意挡路?!”

      众人举着兵器纷纷怒喊,声音渐渐汇成一股声浪,“还我将军!让沈大人出来!”

      对面北军一直肃立静观,本还觉得边军因担心冯将军安危,一时激动也还可以理解,但眼见他们愈发义正言辞、趾高气昂,似已判了北军暗算冯仪之罪,不免生愠,又见他们口中不逊,逼迫沈大人出来,更是热血上涌,气恼异常。

      如今的北军,是经过沈离凌亲手整顿后的北军,他们中虽不乏有人对相臣治军和沙盘大战的影响存在偏见微词,但大部分人也能看得出来,沈离凌一手为北军肃清寰宇,助何深重掌将位,引北军步入正规,可以说是为北军呕心沥血,而细观下来,他一番操劳却未居功自傲、明目索取,可以称得上是位两袖清风的正臣君子,如此北军恩相,他们自也藏了份敬重。

      眼见敬重之人被不敬对待,是谁心中都会不平。因着这份朴素情感,再听边军叫嚷,便尤觉刺耳。

      此时,秋夜萧瑟,空气森凉,久站困乏下,再见对面军队凶神恶煞、剑拔弩张,似要随时冲杀过来,一时怒气戾气齐齐汇集,北军士兵也不免怒目圆瞪,捏紧拳头,有沉不住气的,已经开始看向自己脚下兵器。

      第一个想要伸手去够兵器的,正是之前和边军蹴鞠踢得最欢的娃娃脸。

      他虽是这批人中资历最浅的,但历过上次北军内斗后,也听过不少关于战地炸营的可怕传说。据说军队夜营时,战场上残存的怨气幽魂会引发士兵发狂,继而传染扩散,使得全体将士混乱逃窜、盲目杀戮,一旦杀局开启,各个神志不清,见人就砍,如恶鬼附体,血战之中,稍有心软不备,就会被曾经战友乱刀砍死,死得不明不白不说,还可能留下一身乱军罪名,连点抚恤银子也难以留给家人。

      眼下虽不是战时夜营,双方也没人突然发狂,但剑拔弩张之下,面对刀芒一片,他也觉一阵心惊肉跳,似已感受到炸营将来的恐怖气息。

      忽然,他在对面涌动的士兵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 正是之前和他击掌约定回城蹴鞠的小黑胖子。

      两人目光相对,皆是一愣,他下意识无奈苦笑,对方却是面色一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暗红火光下,那眼神犀利如刀,连带着那记忆中冲他欢欣朗笑的脸,也骤然变得凶狠阴毒起来。

      娃娃脸心底一颤,浑身冰冷,隐约闪现的友好期冀瞬间落空成一种善意受挫的恼羞成怒,一时血气上涌,脑子热胀,下意识就要去摸地上兵器。

      刚一躬身,就被身旁的刀疤脸一下按住,对方给了他一个安抚眼神,又扬扬下巴指向何深。

      娃娃脸呆呆转眼,看向那威武沉稳的高大背影,顿时一股安心热意流入心底,渐渐全身回暖,神思清明,忙沉了口气,重新站好。

      何深自是不知背后士兵的心思百转,但他却知道,两边将士皆是无数血战杀出来的骄兵悍将,暴戾嗜血早已刻入骨髓,平和时期还可如常压制,一旦杀戮战起,那久抑心底的伤痛和恐惧就会汹涌而起,变成一种难以控制的杀戮狂热宣泄而出。

      到那时,上千士兵骤起暴动、自相残杀,就算他这个将军也是无能为力。

      思及此,纵是身经百战,他也不由心底生寒。

      所以眼下,绝不能让士兵们怒气蔓延、情绪失控!

      何深寒眸一闪,跃下高台,猛然抽刀,回身一劈,高台一角被整齐砍落。

      众人一愣,瞬间安静。

      何深扬起宝刀,庄肃亢声,“此乃王上亲赐虎霄山海刀,为的就是让我今夜迎军,可斩乱军之贼,以保边军荣归故里、顺利入城!今夜谁敢闹事,我何深便遵王命,严杀不贷!”

      铿锵之音,威压立现,将士们噤若寒蝉,莫不敢动。

      何深横扫众人,沉声郑重,“诸位将士放心,冯将军若真陷入危险,我何深绝不会坐视不管!眼下找到冯将军才是第一要务,诸位滥动兵戈,盲目冲撞,只会让有心之人从中作梗,致使两军互残,到时乱局难收,若冯将军归来,你们要如何面对他?!他又要如何面对王上?!”

      众人神情凝重,面面相觑,俨然是听进不少。

      何深看向尚夏二人,最后还是把目光定在更有将军风范的夏珂身上,“我何深担保,冯将军确不在我营中,他若失踪,两位还该尽快从源头查起。不如这样,我派人去附近找,你们叫出人证,让我确认一番,若无可疑,我们再请沈大人过来当面对质如何?”

      夏尚二人对视一眼,似都找不到拒绝理由,但又都不愿借坡开口。

      何深又道,“看你们似有为难,是不是那个人证里还有……冯小公子?如此场合,他却不在,难道是先去找冯将军了?”

      尚一堂眼波闪动,显然是被说中了,但他心思极重,兀自凝眉沉思,就是不回答。夏珂一脸不安,似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何深不由冷笑,“冯将军叔侄一起不见,边军就以寻人名义乱我北军,怎么看……都似早有预谋啊?”

      夏珂皱眉开口,一副武将桀骜之态,“何将军,你这话未免过分,那我们闹得这么大声,沈大人都没出现,不正好说明他和冯将军在一起嘛?!”

      “哦?你们怎就死咬着沈大人不放?他一淡泊文臣,对你们将军不利是图什么?”

      夏珂粗眉紧拧,正欲开口,却被尚一堂眼神示意,又闭上了嘴。

      何深掠了尚一堂一眼,轻蔑笑了,“尚副将,我何深原本以为你身为军中谋士,必有文臣气度,可看在宴席之上对沈大人尊崇有加,此刻却三番五次污蔑沈大人,竟是这般首鼠两端,虚伪做作,你也好意思称自己为冯将军智士?!”

      尚一堂一脸沉郁,咬唇不语。

      夏珂看着尚一堂,神色愈加不耐,亢声道,“什么淡泊文臣?明明是心机权臣!他都要……”

      “夏珂!” 尚一堂一口打断。

      夏珂眼中闪过一丝寒气,咬了咬牙,还是没再说下去。

      何深盯住尚一堂,“尚副将,既然不让他说,那你说?你若也不说,我就只能当你们边军今夜是蓄谋乱军,故意生事,那就别怪我……”

      他话没说完,尚一堂已沉重开口,“看何将军这般,看来也是被蒙在鼓里,那我就说了。”

      他看看后面士兵,踌躇半晌,缓缓言道,“沈大人虽是能臣不假,却也是出了名的沽名钓誉,恃宠揽权,如今赫鸾内政邦交,哪里没有他染指操控的痕迹?据说这次对黑曜开战,王上准备把边军兵力给到沈大人,让他借机建立军功,成为出将入相的不世名臣!可王上再怎么宠他,也不能不看冯将军在军中的地位,到时边军组成三军之一,他就算成了我们这支的主将,也肯定还要受制于我们将军,一旦功成,明眼人也都知道是冯将军之功,那他肯定不甘心,所以今夜必会借机……另行阴招!”

      他话刚说完,夏珂义正言辞道,“何将军,若不是冯明礼偷偷跟去派人送回急报,我们还不知冯将军中招了呢!谁知道沈大人是不是一时和我们将军没谈拢,就心生怒意,要对我们将军不利?他既有此野心,定会妥善谋划,让自己成功脱身,何将军不可不察啊!原本我以为北军和他是一伙的,眼下看将军似有不知,那将军可不要被沈大人利用了啊!”

      话语一出,边军一阵交头接耳、骚乱不安。

      何深眯了眯眼,心下盘算。

      这番话信口雌黄、颠倒黑白,让人又好气又好笑,但总算逼出其中原委,也算没浪费他隐忍躁怒陪他们闹了这么久。

      看来,边军之内果然有人暗中生谣,且利用边军远离都城信息闭塞的弱点,编得头头是道亦真亦假,一副看透朝堂权势运作之规的睿智之姿,也难怪边军将士会对沈大人突然有这般敌意。

      不过看边军反应,似乎之前也只是听了个捕风捉影,眼下,才终于从上司口中听了个完整清晰,如此关头确认谣言,那对将军安危的担忧便正可迅速转为对宠臣谋私的激愤。

      可见背后谋划之人不心思之深!

      容不得何深细思此人究竟是谁,边君已是一时群情激愤,怒吼声起,从“交出冯将军”变成“交出沈大人”,士兵们愤怒涌动,两军之间再度剑拔弩张起来。

      尚一堂回身想要阻止众人,也不知是力不从心,还是有力无心,却并无成效,身后几个军尉已是躁怒难耐,只还想着军纪,陪他一起作势拦截士兵。

      夏珂手放腰刀之上,看向何深,似已没了耐心,“何将军,让还是不让,给句话吧?!”

      何深面色一沉,想也没想就怒道,“想见沈大人?先问过我何深!”

      眼看两人一触即发,空气中蓦然响起一个冷泉般的声音,“住手!”

      话声轻落,一个身影自持火士兵中闪现而出,跃上高台。

      来人一袭黑衣蒙面,高挑马尾,修长挺拔,腰佩长剑,火光明灭间,一双眉眼隐约闪现,纵是深衣蒙面,也难掩美貌惊人。

      众人心下一动,不由屏息静观。

      眼见他轻轻扯下面罩,露出一张绝世出尘的面容,居然正是国相大人沈离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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