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0、墨龙斗篷藏君心 上中下策盟将军 ...


  •   洛城驿,黄昏时。

      天空云霞绚烂诡谲,金橘余晖透云倾泻,驿站之外山林茂密,林中官道平整开阔,山林官道笼罩在薄雾之中,宛若一幅柔和静谧的秋色画卷。

      蓦然,画中静谧被一种整齐划一的铿锵步调所打破。

      雾气朦胧中,一支庞大的黑影沉缓前行,渐渐地,露出一支被甲执锐的精悍军队,军队威严肃杀、井然有序,如一只暂时蛰伏了野性的雄壮猛兽,深沉而庄重。

      军队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披着大红战袍,目光炯炯,身材高大,威武逼人,让人只是遥遥望着,便会心生钦服与敬畏。

      沈离凌默默遥望,待军队还有几丈之遥,率众迈前,抱拳半跪,庄重半跪,“国相沈离凌,恭迎冯仪将军率部众回朝!”

      身旁,何深、冯明礼同步动作,先后高声:

      “北军上将何深,恭迎冯仪将军率部众回朝!”

      “户部司金吏冯明礼,恭迎冯仪将军率部众回朝!”

      身后,数百将士齐刷刷半跪行礼,庄重亢声,“恭迎冯仪将军率部众回朝!”

      一时间,声浪浩大,震撼山林,气势磅礴,肃染清秋。

      为首将军勒缰站定,扫视一眼,下马阔步,一把扶起沈离凌,浑厚嗓音爽朗带笑,“沈大人请起!诸位同僚将士请起!”

      沈离凌带领众人起身,看向眼前这位战功赫赫的边军大将。

      旦见其宽额高鼻,脸膛红润,长得与其胞兄冯瑜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更为结实黝黑,眉宇间风霜更甚,神态中毫无骄矜,不到五十便已有不少白发。

      此刻,他毫不避忌地打量着沈离凌,纵是面色随和,也还是让沈离凌觉出几分锐利的审视。

      说起来,冯将军上次离朝前,他还只是个太子少傅,如今他却已是赫鸾国相,更是外界传闻中最炙手可热的近君权臣,冯将军对他有所审视,便也不足为奇。

      无论如何,他对冯将军,都是敬重在先,所以眼下,也只需如常以对。

      沈离凌定下心神,含笑拱手,“冯将军和将士们一路辛苦。”

      冯仪拱手回礼,“沈大人客气。陛下派尔等出城相迎已是厚爱,沈大人还这般离驿百里亲自候迎,实乃我冯氏之荣!”

      说完,又欣慰颔首,“如今都说我赫鸾之相乃君子贤臣,不仅有治世之才,还有仙人之姿,今日得见,果是如此。”

      沈离凌沉稳回道,“谢冯将军谬赞,传闻不过世人抬爱,真待赫鸾因相臣强盛于天下,方是我沈离凌安享盛名之时。”

      “哈哈好!有志气!我喜欢!”冯仪爽朗大笑,又蓦地盯住他身上斗篷,低声感慨,“看来炎儿真的是很信任你……连他最爱的战篷都赠给你了……”

      沈离凌一怔,心底骤热。

      他身上的斗篷本身并不华丽,外表看起来颇似块黑色旧布,只在内里用稍淡墨线绣着一条腾云驾雾的墨龙,空白重补的暖绒中甚至还藏着几条缝补痕迹。

      赫炎素来喜欢看他穿戴有着自己痕迹的东西,本以为这次也是因此才翻出旧物特意给他,此时看来,却是另有一番深意。

      这斗篷随赫炎征战多年,在冯将军和边军眼中,几乎可以看作是赫炎在战场上的化身,眼下这化身由他披着,那他所代表的地位,自也不言而喻。

      秋风阵阵,斗篷迎风飘舞,墨龙恣意翱翔,沈离凌胸口温热,一时难言。

      冯仪并未察觉沈离凌的失神,转眼瞥见何深,便跨步上前,拍肩赞道,“何将军,久别重逢,更见英武不凡了!看见你,我才真是觉得自己老了。”

      何深忙敬重拱手,“冯将军战绩斐然,宝刀未老,何深多年无功,岂能相较。”

      “哈哈就冲你这么多年风雨不动的稳劲,老夫也很是欣赏!” 冯仪豪迈一笑,又沉声感慨,“看你这身板气势,可见这些年未有懈怠,待明日战场征伐,必能战功彪炳!到时,何骜将军在天有灵,也定是欣慰!”

      何骜乃何深生父,年轻时也不乏和冯仪同仇敌忾共进退的战友时刻,只是两人派系仕途有所不同,渐渐私交变少,等到何骜战死,冯仪远戍,两家便再无往来。

      可在何深记忆深处,却仍对那个一见面就喜欢将小小的他抗在肩头,给他当马骑、陪他练武艺、为他讲战术的冯叔有着一种模糊而温暖的印象。

      此刻,听得冯将军这般坦荡亲切,何深久未受过长辈关爱的心底陡然一热,不由也触了衷肠,“谢冯将军关切。家父一生戎马,只盼我也能永驰战场为国效力,今日有将军这句,我何深日后必义无反顾,绝不辜负家父和冯将军的信任期盼!”

      “不愧为何氏男儿!好样的!” 冯仪点头称赞,这才转而看向冯明礼。

      冯明礼一直垂首默立,见冯仪终于望向他来,立即躬身一礼,露出一个略带羞怯的庄敬笑容,“侄儿冯明礼,拜见叔父。”

      冯仪对他一阵打量,目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情,“几年不见,礼儿都长这么大了!看来兄长果然是教育有方,我远在边塞也知你能文善武,极擅财政,帮了你爹不少忙。嗯,这般能干,不愧是我的好侄儿,叔父当年也没白疼你!”

      说罢很是宠溺地撸了撸他的脑袋。

      冯明礼面色微红,脊背挺直,愈发显得持重有礼,“叔父谬赞,礼儿还有很多不足尚需叔父教导。这次能代替兄长来接叔父,侄儿也盼着能跟在叔父身前有所精进。”

      “哈哈哈好!” 冯仪欣慰颔首,一脸慈爱,“那你今日就一直跟着我吧!”

      冯明礼目光一亮,露出个甜笑,“侄儿求之不得!”

      沈离凌望着这幅叔侄情深的画面,心中不由默默思量,倒不是思量冯明礼在冯仪面前的沉稳乖顺,而是思量冯仪这般宽厚慈祥的性情,对两军关系的无形推动。

      北军和边军虽有不和,却多是因朝堂派系、战时资源之争,对于下面将士而言,往往牵扯到武器更换、粮草缺乏、论功不平时,才会变得尖锐刺痛,但在和平时段、盛典之下,却是有些模糊空洞。这时,两位将领一番真情实感,勾勒出一抹战友旧情、将军传承的浮光掠影,对于北军和边军将士接下来的相处,可谓是定了一个友好基调。而让北军精锐看到冯仪将军这番真性情,也更能让他们这支傲慢自矜的贵族军队,少些敌意,多些放松。

      若是平常,他定会相信这是冯将军的真心之举,可眼下……时局藏危、真心难辨,他也只能提醒自己还需继续观察,不能放松警惕。

      眼看暮色将至,沈离凌收敛心神,请冯将军上马,而后与何深等人骑马带领冯将军一行缓慢前进,其余将士则列队目送,待边军走完,方跟在队尾,一同前往驿站。

      驿站之内,驿丞早已按照沈离凌吩咐备好一切,并带着驿站内的主要吏员恭肃候迎在大门之外。

      眼看军队出现,驿丞一声令下,鼓乐齐鸣,众人齐呼,很是隆重地将边军迎入站中。

      洛城驿因靠近都城,修建得十分豪华,外墙高大气派,华丽庄重,内里楼阁林立,雕梁画栋,四方角楼守望严密,墙下守卫日夜不断,场地宽敞马厩充足,驿卒侍者繁忙有序。

      这次迎军边军总共能有九百余人,驿站纵是客房众多也难以供应,便在驿站城楼后面的广阔草地上,搭建了一个个宽大营帐,几营之内,便有木房木桶,可以烧水洗澡,营帐之内,木床被褥应有尽有,还按一早统计的人员信息,配备了新衣战靴,其中新衣是赫鸾新火的“楚阳服”,战靴也都是质量上乘的牛皮新靴。

      按照流程,将士们先是入帐沐浴休整,半个时辰后,再齐聚空地,举行接风筵宴。

      穿过驿站,听完流程后,冯仪和何深各自命令旗下士卒入帐休整,而后又互相介绍了身边的几个重要将领。烈焰紫营首领蔡天,本也是边军战士,见终于有机会和冯仪叙旧,和身边一个瘦弱清秀的近卫叮嘱几句后,便快步而来。

      一番寒暄完毕,众人各自分头休息。

      沈离凌一进营帐,便闻得一阵熟悉的干燥清香,旦见帐内灯火通明,陈设井然,燎炉香薰一应俱全,后帐卧榻宽敞,干净整洁,白色帷帐挽花轻悬,前帐书案配兰,尽显雅致,旁挂一幅寒梅画卷,后设屏风菊花点缀,帐侧琴桌雕着翠竹,上面还摆着一把素色古琴。

      入了驿站后,驿丞便一直对他恭敬逢迎,还特意提醒,亲自为他准备了最适合他的雅室营帐,如此看来,这间随便一眼就能凑齐“竹兰梅菊”的君子雅室,确是驿丞用心揣摩后的“投其所好”了。

      沈离凌走至卧榻,摸了摸细软丝滑的上等绸褥,不由苦笑。

      今夜还不知能不能在此安睡,这般准备,未免白费了对方心思。

      不过想想驿丞头上那“若迎军有误,就人头落地”的君王严令,对他这种小心讨好,便也很能理解。

      很快,徐强取出衣物,为他拉起屏风,待他换了一身简便轻装,又从门口接来一碗雪梨百合银耳羹。

      纵是安排了眼线提防,徐强也仍一丝不苟地银针测毒,又自己倒了一小碗细细品尝,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双手递给沈离凌。

      沈离凌双手接过,坐在书案前小口慢喝。

      浓羹入口,香甜软儒,温润沁人,顿时扫去大半疲惫。

      喝完漱口静坐,闭目沉思之间,便听营帐外响起了何深的声音,“末将带了些北军专用的驱虫艾草,已送给其他大人,不知沈大人是否需要?”

      沈离凌缓缓睁开双眼,“何将军请进。”

      何深进来后,先是看向一袭素服的沈离凌,一个颔首后,便认真操作起手中香炉。

      那香炉精致小巧,里面是晒干的艾草编织成的细长草绳,点燃后青烟袅袅,正可续燃一夜。

      随着艾草独特的甘苦芳香渐渐弥散,两人也开门见山地进入议事氛围。

      帐内并无多余座位,何深便直接盘腿坐在了琴几前的蒲团之上。

      见状,沈离凌也从书案起身,待徐强为他放好坐垫,自己垂首撩袍,端庄正坐。

      何深看着与他对面而坐的沈离凌,目光闪动,沉稳开口,“沈大人,恕末将直言,你似乎对冯明礼行为有异一点都不奇怪?”

      沈离凌并不回答,反问道,“不知何将军是因何开始怀疑的冯明礼?”

      何深道,“今日你与冯瑜迈步正殿时,我……刚好听到了一点你们的对话。沈大人除朝堂邦交之时,素来沉静淡泊,很少那般不掩锋芒,末将猜测可能是沈大人和冯氏派系的矛盾突然激化,或者是……沈大人在有心误导冯瑜什么。路上,我便特意观察沈大人和冯明礼会如何相处……”

      沈离凌轻轻垂眼,若有所思。

      何深顿了一下,又道,“咳,那个因为……来前陛下和陆大人都叮嘱过我定要照顾好大人……所以我才……”

      沈离凌见何深似在紧张,道,“何大人有心了。陛下和陆兄大概是怕我文臣气弱,面对一众武将不能控场,不过有何将军在,我倒是并不担心。”

      何深神色顿缓,很是郑重道,“沈大人放心,北军如今骄横之风大改,定不会再有为难大人的举动,末将也定会配合大人行动。”

      “好。那何将军此次出行,可觉得还有哪里奇怪?”

      “这……” 何深忖道,“是感觉有些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准。最奇怪的还是这次的遇袭事件,根据驿丞目前的调查来看,似乎背后另有一股势力想要影响这次迎军。”

      其实他们一入驿站,便将遇袭之事告知了驿丞,驿丞大惊失色,急忙派人全面调查。

      说来也巧,近日驿站为迎军设宴,从各方调运了大量米肉酒蔬,也不乏一些深山野味,根据记录,确实有一批野猪原定昨夜运送入站,相关文书通牒都已下发,可不知为何迟迟未到,山路送货有所耽误也是常事,反正今日若还是不到,亦有其他备用肉类可上,负责宴食的便并未放在心上,毕竟此次迎军事务繁杂,这点小小变化便也无足挂齿。

      可没想到,竟是有人拿着文书通牒运车而来,却从小路绕过驿站,直接将野猪投放在了迎军队伍的路上,似乎还算准了野猪被迷后醒来的时辰与军队行进的大概位置,成功导致了这次野猪袭击事件。

      驿丞听到下属的调查汇报,脸都吓白了,生怕自己成了袭击主谋,可一顿顺藤摸瓜,却发现运车之人早已不见踪影,而驿站内能揪出的相关人物,竟因之前被松林毒蜂所蜇,突然暴毙身亡,一时线索断裂,无从查起。

      眼看边军将至,沈离凌不再细究,只让驿丞按规上报,待刑司吏员继续跟进调查,驿站则还是将所有精力放在接待边军之上,同时提高警惕,对食水安全内外治安等加大力度。

      如此,遇袭事件只能暂放一旁,但这背后预意,两人却是不能不继续深思。

      何深皱眉沉吟:“大典在际,能有实力和勇气袭击迎军队伍的……必和朝堂重臣有关。若是如此,那么这次迎军之行并不简单,也远比我们想得……更要危险。”

      沈离凌凝目望他,“何将军果然敏锐。我请何将军来,也正是要与将军讲明时局,共谋大事。”

      说罢,便将赫炎与他对董冯二人谋逆生乱的推断谋划,以及冯瑜暗中派人毒害叶方一事都毫无保留地说给了何深。

      唯独隐去了赫炎故意让董大人拿到北军虎符一事。

      事关君将信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破坏。

      听完沈离凌一番坦诚直言,何深神色凝重,久久无话。

      沈离凌不疾不徐,“何将军若一时接受不了冯氏突然要大举谋逆,也是情有可原,这论断背后的多年观察、具体细节,此时无法一一言明,但我既能说于你听,便已是有了十足把握。而此事关乎赫鸾根基,又关乎朝堂重器,却无铁证能示众于人,陛下和我便只能暗中谋划、谨慎行事,这次将你蒙在鼓里,一来是不想让何将军先入为主,太早生出猜忌敌意,二来此事涉及太广,越少人知道才能越少人露出马脚,还望何将军理解陛下和我的一番苦心。陛下此次既让你迎军,便可见对你、对北军的器重和信任。”

      “那你呢?” 何深蓦地盯住了他。

      沈离凌一愣,坦诚回望,“我自也是信任何将军,否则,此刻不会说这么多。我之所以在出发时也没告诉将军,是因为我知道,一个人若是怀疑起另一个人,那么无论对方做什么,看起来都会变得可疑。我若提前告知了,那何将军方才见到冯将军时,可还会那般自然友好?”

      “……” 何深一时无话,只能默认。

      “你们两位将军对彼此的态度,就是两军将士对彼此的态度,两军若一见面就是猜忌敌意,那之后的局面便更难掌控了。眼下既已稳住了将士,你我便需共谋应对接下来的接风宴,我猜宴席之上,敌人定会有所动作。”

      “动作?” 何深神色一凛,“难道冯将军这就要起兵造反?”

      “有你和北军在,盲目起兵就是打草惊蛇,更不符合冯瑜想要声誉不倒的谋划。而且……”

      沈离凌缓了口气,凝住一旁摇曳不定的烛火,嗓音略显疲惫,“冯将军究竟是忠是奸,我还没法定论,边军将士素不贪权,这次是蒙在鼓里还是忠心随将,也还难说。我们不能先入为主,还是该走一步看一步……”

      何深打断他道,“沈大人为何这般信任冯将军?冯瑜既有心谋逆,又有胆行动,定是有了大半把握,那冯仪怎会毫不知情?就算冯将军仍忠君不变,可同为冯氏亲族,他除了跟随行事,似也别无他法。但观沈大人之言,似是有心想要给冯将军回转余地……这般留存信任,让自己深陷更险境地,到底是为了保护边军,还是为了……取悦陛下?”

      沈离凌心头一颤,看向何深,见他目光执拗,似要追问到底,不由苦笑,“何将军觉得这两者不同?还是觉得为边军,我就是国士大义,为陛下,我便是媚君佞臣?”

      何深眸光闪瞬,不知如何回答。

      沈离凌轻轻一叹,直视他眼底,“那我告诉你,我是为边军,也是为陛下。边军征战多年,九死一生,若只是出于兵者盲忠,被将军裹挟,便仍值得争取悬崖勒马,给其一线生机。陛下生于冷宫,长于荆棘,成于战场,若无冯将军护佑教导,便无我赫鸾君王年少英勇之名、杀伐决断之威,但陛下……终归也只是个与你我一样的寻常之人,也会对亲情向往,对恩人眷顾,若这一切都被背叛摧毁,君王冷心失情,对我赫鸾臣民,朝臣国运,又怎会毫无影响?何将军随父征战多年,想必定能理解战场上的父子情,试想冯将军若是谋逆身死,陛下会是何种心情?你我既为臣子,当分君忧,而不管是为国还是为君,若能凭你我之力,拉回即将走向谋逆悬崖的戍边大将和无数忠勇将士,就算冒险一搏,又何乐而不为?”

      何深呼吸急促,目光颤动,久久难言。

      这番言语既有忠君爱国之大义,也有怜将惜兵之温情,勾起了他同为将军的热血和牵挂,也戳中了他少年丧父的隐痛和遗憾。

      更让他对陛下,生出共情理解。

      沈离凌缓缓又道,“我知道何将军是怕我一时意气用事,手段温吞盲目涉险,更担心若此刻信任边军,会错过防御战机,但我相信,只要我们深思熟虑,灵活应对,就能火来水挡,水来土掩,既不打草惊蛇,将危害降至最低。总之这次,我们不能放过任何谋逆之徒,却也不能冤枉任何护国之将。”

      他嗓音温和,却透着坚定气魄。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何深长长透了口气,庄敬拱手,“沈大人,我知你是为两军将士才冒险前来,也是为赫鸾安邦不惜以身涉险,你这般义无反顾,我何深真心敬佩,此次也定会全力配合、尽听指使!”

      沈离凌拱手回礼,“何将军言重,你我并无指使一说,只有同谋并行、共定危局。”

      何深振奋颔首,又缓和口气道,“你的那个护卫……怎么样了?”

      “叶方他……还在昏迷,” 沈离凌默了片刻,又挤出一笑,“不过,我的人定能按时送回解药,何将军无须挂念。”

      何深稍稍松了口气,又想到什么,道,“我若早知如此,定不会邀请你共赴此行,害你陷入如此危险境地……”

      沈离凌豁达一笑,“何将军莫要多想。此次是因我想要让天下皆知我赫鸾将相相和、战力团结才来的,知道冯瑜威胁我后,也是我自己想要与他直面一斗,想将胜算最大化,才没有告诉陛下而坚持出行。冯瑜既有谋逆之心,那危险早晚都会降临,若我将所有都要怪罪于你,那事后若有功劳,岂不也要都推给你?”

      何深一怔,也释怀笑了,半晌,沉吟又道,“沈大人上次密书给我,让我送别严崇将军后,将两个随行心腹借机留在驿站监督迎军事宜,也是因担心驿站内有人会图谋不轨?”

      “我确有此虑,冯氏根深势大,必是爪牙遍布,迎军筹备之时,最是人多手杂,这其中虽也有我眼线,但难免力所不逮,像是遇袭之事,他们就没能提前发现端倪。何将军将人留下,既显名正言顺又显重视边军,更可威慑敌人,至少,有你的人加上我的人看着,这次宴席食水便不会出什么问题。”

      “怪不得驿站明明备了接风酒水,陛下却突然赏赐御酒,还特派烈焰军运送过来,怕也是担心有人在酒水里做文章。”

      “陛下确有此意,但也是为了将烈焰紫营正大光明交到何将军手里,一旦局势有变,何将军便可多支兵力。”

      何深面色动容,慨然沉声,“末将定不辜负陛下重托!”

      沈离凌淡笑颔首,重归正题,“何将军可还记得上次你我在北军营处理的内乱兵变?”

      何深骤然变色,“你是说冯氏会用同样招数?”

      “有这个可能,这是最简单有效的影响大典和两军关系的手段。不过如今北军纪律严明,这次来的又都是你亲带的精锐士兵,若收买士兵,人多容易泄露,人少闹不起事,所以我推测,冯氏若真有动作,那收买的定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中级将领。”

      “不可能。” 何深当即反驳,“江浅和庞烈肯定不会背叛我和北军。”

      “那其余几位带兵将领呢?”

      “也不会。他们在北军位高权重,为何要替冯氏做事?”

      “何将军,他们就算被收买,也不是在为冯氏做事,而是……在为他们自己,或者说,是为他们心中的北军。陛下虽重视北军,但也确有打散重置北军的动作,如今北军高位多是陛下换上的人,你这支精锐部队确还未受到波及,你的人对陛下……真的会毫无怨言?他们与仍旧誓忠的你,又真的会毫无二心?”

      “……”

      “像冯瑜那般世贵老臣,他的手段和影响力,并不是你我能完全掌握的,他若以官爵权力作饵,暗中和你的人接触,何将军,你确定他们,会无一人动心?”

      何深面色难看,嘴唇紧绷,许久,才艰难地透了口气,“如你所说,那他们可能做的就是配合边军挑衅生乱,造成北边两军彼此恶斗扩大事态,然后呢?”

      “然后,他们可做的文章就多了。当然,这个过程中,若是顺便让我死于乱兵之中,便更好了。”

      何深脸色顿沉,捏紧拳头,“这样冯瑜既能除掉谋逆路石,又不会承担残害忠良之恶名,果然是一举两得。”

      “不过,以冯瑜之智,想必不会只有一个计策,尤其是你我皆在其中,他定会想着如何利用一番,好一边笑着我们自投罗网,一边得意于自己的运筹帷幄。”

      何深不由沉下心思跟着分析,“冯瑜平日看着很是低调,但观他政行文书还有治下之凶,若是这般风格倒也不足为奇。”

      “两军争斗,边军镇压,他们正大光明武装入城,而后掀起腥风血雨,但有何将军在,又有出自边军的烈焰军在,想要完成这个计划,便不是易事,所以此策只能算作下策。 ”

      “那就是还有上中之策?” 何深顿时目光如炬。

      “谋大事者必有后招。” 沈离凌轻轻蹙眉,“可惜,我只能猜出中策,却暂时猜不出上策。”

      “沈大人谦虚了,说不定你的中策,就是他的上策呢?”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过,就和带兵打仗要随时做好最坏打算一般,我们面对冯瑜,也不可轻敌,需要时刻做好应对更糟情况的准备。”

      “明白了,末将定会谨慎行事,绝不傲慢情敌。” 何深认真颔首,又灼灼望他,“那沈大人所谓的中策是何?”

      “中策吗……”

      营帐外,暮色已至,灯火摇曳,驿站内外,吏员侍从进出忙碌,正在准备接风宴席。

      不知过了多久,从不远处的营帐内闪出一人,快步向沈离凌的营帐走来。

      营帐门口,两个护卫看见来人,未等他走近,一人突然喊道,“冯大人小心!前面有蛇!”

      冯明礼吓了一跳,快步后退,“蛇?在哪?”

      “啊,跑掉了。” 徐强挠了挠头,一脸憨厚。

      “跑了就好。” 冯明礼拍拍胸脯,眯眼一笑,快步疾走,“沈大人在吧?我找他。”

      说罢,不等通报,推帐而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