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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少年思母惑国士 兰陵薄酒亦见情 ...


  •   “沈大人,礼儿进来咯!”

      冯明礼掀帘入帐,正见沈离凌端坐琴前,何深在对面垂首弄弦。

      “何将军也在?咦?在做什么?”

      何深看他一眼,低头继续,“末将来给沈大人送驱虫香炉,大人正好说起这琴音色不准,我就帮他调调。”

      “哇,何将军也擅抚琴?” 冯明礼一脸兴奋,凑近细看。

      “不擅。” 何深面无表情,左手按着琴面,右手正顺着弦孔摸入面板内的月牙槽,轻轻旋动着琴轸。

      顿了一会,又道,“不过我的副将江浅有个红颜知己,最喜抚琴,所以被他带着没少研究,略懂一些琴理。”

      “原来如此。” 冯明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礼儿找我有事?” 沈离凌抬眼望他。

      “啊,是有点事……” 冯明礼神色扭捏,看看何深却不再说话。

      “沈大人,调好了。” 何深摆正雁足,站起身来。

      沈离凌微微颔首,拨弄琴弦,细听音色,“嗯,这次松透而未散,余韵见悠长,果然好多了。”

      何深对着沈离凌一躬,“那末将先退了。”

      “好,谢何将军。” 沈离凌微笑揖礼。

      何深站直身子,深望他一眼,转身对冯明礼略一颔首,便自行离去。

      待他走出营帐,沈离凌双手抚琴,垂眼拨弦,“礼儿有事但说无妨。”

      冯明礼这才期期艾艾道,“沈大人,我……我想让你帮我抹药……可以吗?”

      说着,从怀里掏出沈离凌之前给的药瓶,又撸起袖子亮出自己的左手手腕。

      旦见细白腕处,肿胀着一个馒头似的大包,暗红泛紫、突兀骇人,显然是方才坠马时所致。

      沈离凌起身走近,小心查看,“伤得这般严重,该让驿站医师来看。”

      “不要。” 冯明礼连忙摇头,面色矜傲,“我才不想让外人知道我受伤了呢!而且……父亲大人若知我此行受伤,冯然他们就要遭殃了……”

      闻言,沈离凌也不再勉强,接过药瓶示意他去书案旁坐下,冯明礼却坚持不坐,非要拉他坐了,才一派恭敬地站立于侧伸出左手。

      沈离凌便也随他去了,将药酒倒至掌心搓热,捧起他手腕道,“会有些痛,你忍着点,这样才能好得快。”

      说完,温热掌心轻轻覆盖上那片红肿。

      “呃!” 冯明礼痛呼一声,又忙咬唇忍住。

      沈离凌放轻力度,低眉专注,耐心十足地为他细致按摩,不时轻轻吹气以减轻他痛感。

      冯明礼呼吸粗重,兀自强忍,额头渐渐沁出细汗,却未再痛哼一声,只目光炯炯望着沈离凌。

      帐内静谧,烛火柔和,空气中弥漫着药酒艾草混杂的绵密清香,让人恍惚有种置身月下山谷的怡人安心之感。

      他深吸口气,蓦然轻叹,“沈大人……好像我娘亲啊……”

      沈离凌动作一顿。

      冯明礼忙赧然解释,“我、我不是说沈大人像女子……我是觉得……大人和我娘亲一样温柔……”

      沈离凌嗓音平淡,只继续动作,“礼儿身边,应不乏温柔待你之人……”

      “才没有!他们要不是另有所图地敷衍我,就是因我的冯氏地位而阿谀奉承……才不是真心喜欢我,对我好呢!”

      “那……你怎知我不是看在你的冯氏地位?”

      “沈大人才不会!” 冯明礼异常笃定,“沈大人待人素来不分高低贵贱,待我自然也不会因我何等出身。而且……大人此刻帮我抹药的神情……我只在娘亲的脸上才看到过……不会有错的!”

      沈离凌看着他一脸稚气的坚决,轻抬唇角,“我待你,确与对待他人无异。”

      冯明礼被他话中疏离刺了一下,气息微颤,局促望他,“沈大人,我知你和我爹爹政见不同,多有纷争,但我和他……不同,你别因他就不喜欢我……”

      “哦?哪里不同?” 沈离凌眼皮轻抬。

      “我……” 冯明礼欲言又止,沉思片刻,才慨然正色道,“我和沈大人一样,都真心欣赏那些才能兼备的寒门士子,也觉应多给他们机会进入朝堂,为赫鸾效力!”

      “嗯……很好,我记下了。” 沈离凌只轻轻一笑。

      冯明礼如何欣赏寒门士子,他自是了解。

      凡是他扶植的寒门,冯明礼都会私下结交,以世贵身份去施舍恩惠,以重金厚礼去亲近示好,以少年率性去与人交心,以若即若离去戏弄操控,士子之中纵是多有志高才傲之辈,也不乏有人难抵这般无形拉拢之术,成为朝堂之上背刺他的利刃,也成为冯氏布局谋利的棋子。

      只是冯明礼的手段过于隐晦,所造利益看上去也多是与赵氏或其他朝臣有关,让人无从说起,也无从指正,这般滥用魅力和真情,又关乎他人的交友自由,沈离凌也只能看破不说破,尽力做好自己的国相之责,为那些士子争取更多的施能机会和应得回报,引其回归初心坚守正道。

      他当初将季彦调至刁城,有一点便是因不想让季彦再被冯明礼蛊惑利用,身陷世贵编织的权力迷雾中,过分失了本心、酿成大错。

      如此,再听冯明礼说什么欣赏寒门士子,不免觉得可笑。

      冯明礼似也有所觉察,神情渐渐黯淡,“我知道,沈大人和外面人一样,都不喜欢我……都觉得我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骄纵贵公子,都觉得我是靠冯氏身份才有的朝堂地位,就算有点政绩,也是我仗着身份耍尽手段才做出来的……可我……我不是的……我……我明明是靠自己的勤奋刻苦……”

      沈离凌见他面容凄然,似动了真情,便也由衷叹道,“我相信你有超越常人的勤奋刻苦。不过,能被你看到的寒门士子,也皆是勤奋刻苦外加时运眷顾,才有可能进了这朝堂,而那些说你的人,许多大概再怎么勤奋刻苦,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你这般机会占据朝堂高位,那他们有所怨气微词,也是无可奈何,想来你也不曾关心过他们的挣扎和困境,又何必强求他们能看到你的勤奋刻苦,而对你心悦诚服?既享朝堂之位,便有为君国臣民谋福之责,是否被他人喜欢认可,只是你所作所为日积月累的因果福报,天道酬勤,自有定数,不如顺其自然,对得起自己便好。”

      这话说得发自肺腑,也是诚心宽慰,但人之秉性不同,听后感触也是不同。

      冯明礼便只听出了里面毫无偏爱的淡漠孤傲,不由孩子似的一脸委屈,“沈大人果然不喜欢我……我知道……是我要求太多了……这世上……只有娘亲才会真的喜欢我……”

      他的嗓音戛然而止,眼中骤然盈满泪水,又拼命咬牙忍住,别过脸去。

      冯明礼的娘亲是在一次刺客袭击中,替冯瑜挡下一剑而香消玉损的。至那以后,冯瑜对这个聪慧庶子便格外上心,以至有人说他偏爱庶子甚过嫡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冯瑜是否重情重义,未免有待商榷,冯明礼此刻有几分真诚,也是暂难分辨,但沈离凌却始终相信,一个少年的思母哀痛,绝不会有假。

      他心下生软,轻叹口气,温和开口,“礼儿莫要多想。我虽与你爹爹政见不同,但……他是他,你是你,我如何待你,并不取决于他,只与你自己有关。”

      “真的?” 冯明礼顿时眼睛一亮,破涕为笑,“那沈大人也可能会喜欢我咯?”

      沈离凌无奈轻笑,“他人喜欢有甚重要?”

      冯明礼咬咬嘴唇,低头喃喃,“可只有被喜欢……才能被人疼爱啊……”

      默了一会,他似是鼓足勇气,直视沈离凌双眼,满目寻求理解和共鸣的灼灼渴望,“若是失去了娘亲,谁还会真正关心一个庶子的衣食冷暖?我若不是得了爹爹疼爱,眼下也许就和冯然他们一样,不过是被兄长们随便使唤的府邸仆人……沈大人小时候难道……就没贪恋过爹爹的疼爱……?”

      沈离凌气息一滞,心里刺痛,面上却仍波澜不惊,“过去的事……我不记得了……而且你与我不同,你的娘亲至少陪了你许多年……”

      他喉咙一哽,呼吸困难,勉强咽了口气,才温语又道,“看你这般,想来你娘亲是真的很疼你……你若愿意,我倒是很想听听关于她的事。”

      “真的吗?沈大人愿意听,我自是愿意讲!” 冯明礼眸中立刻熠熠生辉,仰着脸开始滔滔不绝,“沈大人你知道嘛?我娘亲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她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酒窝,跟我的一样!娘亲她最疼我了,什么时候对着我都是那么温柔,哪怕我弄坏了她最爱的珠钗,她也只会夸我聪明好动,我若因贪玩弄地脏兮兮的,她也只会关心我有没有受伤,若是我犯错被爹爹关了禁闭,她还会冒着被罚的风险偷偷给我送饭送水……我小时候可馋了,但爹爹不让我们乱吃东西,尤其是外面那些街头小吃……不过娘亲一旦有机会跟着爹爹出门,每次都会偷偷给我带糖葫芦吃……其实长大后我也偷偷给自己买过,可是就没娘亲带回来的好吃……沈大人,你说我娘亲是不是很好?”

      沈离凌看着他那直达眼底的笑意,不由跟着微笑,“你娘亲确实很好。”

      冯明礼赧然抿唇,眸光愈加晶莹发亮,“我娘亲虽然对我很好,却也不忘要求我好好读书识字,做什么事都要拼尽全力……她啊,最怕我受伤了,哪怕磕掉一点皮也会心疼流泪,但她还是坚持让我听爹爹的话,从小就跟那些师傅练功学武,还特别严厉地监督我,告诉我一定要文武兼备,才对得起冯氏之名……也只有这样,爹爹才会喜欢我,我们才能在冯府安安稳稳呆一辈子……可是……她终归还是没能如愿……”

      随着嗓音渐弱,冯明礼的面上闪过一丝痛意,目光也渐渐飘远,“那次我生病了,躺在床上什么也吃不进去,爹爹却要带着她出去巡游,她本来舍不得我,可爹爹说一路跋涉她必须跟着伺候,她就只好去了,去时还答应我,一定会给我多带几根糖葫芦……我那时整日在床上昏昏迷迷的,只盼着她能早点回来……可等来的……却是她的……其实,爹爹并没让我见她最后一面……只跟我说娘亲是为了救他才死的……说她很勇敢……说她给冯氏增荣了……说我日后定要好好听话好好表现,这样才能对得起娘亲这份勇敢与荣耀……”

      沈离凌安静倾听,心底酸涩,不由出于安抚握了握他的手掌。

      冯明礼浑身一震,反手握住,力度大的让他一时挣脱不开,“你知道吗,沈大人,爹爹虽然说我娘亲很勇敢……可我却知道,娘亲她最胆小……最怕疼了……她看到爹爹将别的妾送人,就会回来抱着我哭……看到下人被爹爹打得血肉模糊,也会吓得浑身发抖……若是不小心受了点伤,还都会痛得掉眼泪……还总是怕自己会留疤变丑,惹爹爹不喜欢……她那么疼我,怎么会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她那么胆小怕血……又怎么会……自己冲出去挡剑?!”

      沈离凌立时一惊,脊背窜起一阵刺骨寒意。

      冯明礼面容微微狰狞,又极力咬牙克制,最后扯扯嘴角,似在自嘲,“你可能觉得我是在乱说,觉得我不过是在博取同情……或是觉得我如今顶着冯氏公子的名头耀武扬威,又怎还有脸为我娘亲说话……可我……”

      他眼底发红,嗓音苦涩而冷静,“我不能离开冯氏……也不能违逆爹爹……爹爹他看着很宠我,其实……我知道,他不过是为了拿我来鞭策两位兄长……说白了我不过一介庶子,再怎么能干也只是锦上添花……日后明书哥哥继承了家业,若看我不顺眼,定不会留我于身侧……我和冯然他们并没什么不同,只是他们出身冯氏远庶,比我离爹爹更远一些,可若我不得宠,那……我也不过是众多冯氏远庶中的一个……冯氏只需一个宗子继承宗族,其余人……都不过是拱卫宗子确保家族地位而随时可被牺牲的弃子……我只能为家族占据朝堂一席之地……才可能留下一份自己的立足之地……沈大人,这些话我从未和他人说过,说给你听,也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你不会讨厌我……”

      沈离凌见他情绪稍稍稳定,抽回手来,“你的家事我不便多说,你们冯氏的继承规训,我也无可置喙。但我想告诉你,你凭过目不忘之能,心思灵巧之智,理顺多年错置的俸禄明目,将原本需三人精算的司金吏之职精简至你一人之手,确实是你本自具才,与冯氏无关,只凭这一点,你便对得起朝堂之位。”

      冯明礼怔了怔,抚着明显肿胀变轻的手腕,发自内心地笑了,“沈大人,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沈离凌看着他,深长一叹,“明礼者,能治事,这二字既已属于你,那与是谁给的便并不重要。你若真能看透一切,那之后的路……也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一番。如今天下乃大争之时,诸国皆是求贤若渴,陛下最是惜才重能,用人一向不拘一格,你若德能兼备,懂得取舍,一心效忠……陛下王霸,让冯氏从立嫡立长变为立贤立能,又何难有之?赫鸾国盛安稳,你又何愁无纵情遨游之天地?”

      “……” 冯明礼目光剧烈闪动,兀自默然不语。

      沈离凌盖好药瓶,缓缓起身,“至于你方才所说,我想你娘亲那么疼你,会明白你的苦处与无奈,只是……行至路叉处,她会希望你如何抉择?会希望你走上怎样一条前行之路?你如何……才算对得起她那些年的爱护培养?你也许是该为了她,好好去想想的了。”

      说完,不再看他,径直走至侧旁水盆,洗净双手,用布巾细细擦干。

      再回头时,冯明礼正如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脸上流露出的脆弱迷茫,宛若正伫立于风雨之中,给人一种飘摇不定之感。

      沈离凌默默看着,心底却还是明镜一般。

      人之本性,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动摇?

      待送走冯明礼,沈离凌蹙眉闭目,久久沉思。

      随后,唤来四个护卫。

      “宴席之时,你们随着将士们一起入席,膳后两人随我,两人以轮班休息为幌子,暗自探视一下冯明礼和边军营帐的动态。”

      “大人,让我去跟那个冯小公子!” 祈自捏紧拳头,急吼吼道。

      沈离凌扫他一眼,目光凌厉,“这般浮躁能成何事?”

      祈自面色顿红,连忙咬牙沉气,艰难说道,“大人,让我去吧,我绝不会误事的。我……那夜若不是我和叶方开玩笑,他也许……就不会心急吃光那些毒栗子……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沈离凌若有所思,盯他半晌,许久,方叹了口气,“那事不能怪你,但我也理解你的苦心。记住,你只须远远看他都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若有异样随时来报,不可轻举妄动,明白了吗?”

      “明白了!” 祈自微露喜色,郑重答道。

      等祈自先行退去,沈离凌又叫住甘犀,“边军营帐那有我们的人,你就不用去盯了,改去跟着祈自,他若有异……”

      沈离凌揉揉眉心,疲惫地闭上双目,“随时来报。”

      甘犀面上闪过丝讶异,旋即一丝不苟地答道,“属下明白!”

      *

      夜色浓郁,明月高悬,洛京驿内,一场热闹非凡的接风宴席正自开始。

      宴席开在营帐空地之上,正中间几张圆桌,供坐文官武将,四周长桌包围,供坐三军士卒。桌椅之间,火把明亮,驿内侍者来往窜梭,酒肉杯盘应接不暇,珍馐美酒铺满大桌,将士皆着轻装,一派豪迈无拘,可谓一派人声鼎沸、热烈温馨。

      主桌之上,冯仪南面尊坐,沈离凌和何深陪坐两侧,两人身侧,一边是冯明礼,以及被冯仪特别叮嘱上桌的冯然、冯由两族人兄弟,一边是北军副将江浅、庞烈,以及边军副将尚一堂、夏珂,还有此次随行的烈焰紫营主将蔡云,共坐十人。

      此次宴席不比宫宴,将士们粗犷简朴也无甚讲究,只需三位主将一番开场助兴,再由沈离凌诵读君王亲笔写就的慰军书,便可正式开席。

      “……今夜,本王与三军将士风月同天、隔空举杯,后日,再与尔等同袍登山封禅、共饮琼浆!山川有壑,荣耀无分,上下同心,可震寰宇!”

      随着锵金鸣玉之音慷慨落地,慰军书内流淌出的壮怀激烈、君恩浩荡也被推至高潮,将士们心绪澎湃,跟着振奋齐呼,“山川有壑,荣耀无分,上下同心,寰宇可掌!”

      沈离凌收起手中文卷,庄重递给冯仪,冯仪恭敬接过,扫视众人,几句感念肺腑之言,一声痛快豪迈之令,各桌将士拍开御酒泥封,倒满酒碗,共同举杯向月,遥敬君王。

      赫鸾的御酒主要有两种,一种叫兰陵,口味清冽、绵甜温润,一种叫鸾焰,口味醇厚、辛辣浓烈,将士在外素爱饮烈酒,而这次赫炎赏赐的,却是薄酒兰陵。

      沈离凌看着眼前被倒入碗里的清澈酒水,嗅着那一抹熟悉淡香,不由抿了抿唇角。

      他素不善饮,今夜更需时刻保持清醒,但在此等场合,身为国相,为表对将士之敬,理应遵守敬酒之礼,也是难免一番应酬,于是来前,便特意吃了解酒丸,还准备喝到一半就找理由离开,自行催吐后再回席位。

      兰陵酒性温,正可减少他醉酒顾虑,也难怪赫炎要在慰军书内强调什么“今夜薄酒洗尘,明夜共醉痛饮”,什么“小酌怡情不可误了明日回城迎礼”,却原是赫炎心细,一片体恤。

      沈离凌心下生暖,待冯何两位将军说完辞令,便也沉稳起身。

      他举碗相敬,一敬边军,二敬北军,三敬烈焰,四敬冯仪,言辞慷慨,真挚动人,听得众人满面生敬目光熠熠,备觉重视难掩自豪。

      随后,将士们欢呼叫好,将军们大笑回敬,皆是兴致高昂、面有荣光。

      不过对沈离凌来说,如此四碗下肚,纵是温顺薄酒,也不由胸口灼热、暖流遍体,一时脸颊飞红、醉意微醺。

      见他这般,冯仪笑容慈祥,劝他莫要再饮,还直接让人拿走他酒碗,换来养生热汤,又叮嘱他安心吃饭,无须他顾。

      随着酒气四溢,肉菜飘香,冯仪一番场面话后,众人坐定动筷,大快朵颐。

      这次宴席规格,听取了冯仪书信所言的“不可铺张浪费”,除了几道常规肉类硬菜之外,主要是些精心烹制的各类鲜蔬。边军戍边已久,能吃到的蔬菜种类并不多,遇到丰富多彩的清新菜肴,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将士们用膳素来是吃得多也吃得快,肥美鲜香的大块肉食几口就能囫囵下肚,热气腾腾的羊肉菜汤一个仰头就能见到碗底,即使不断说话大笑,夹菜下咽也丝毫不被耽误,纵是上菜速度够快,一桌膳食也能很快就被风卷残云。

      沈离凌素来讲究膳时不语、细爵慢咽,今夜,便想着应酬之余,只挑点清淡的下口,吃个半饱便好。

      没想到同桌之上,不仅有何深正襟危坐,陪他沉稳慢吃,还有冯明礼挑挑拣拣,替他撤走了眼前的肥腻野味,更有冯将军对他关怀备至,见有他喜欢的清淡菜肴上桌,无论远近必会用公筷帮他夹上一筷,有觉得放冷或火候不到的菜品,还不忘提醒他莫要吃了难受,有鼓足勇气要敬他酒的,也皆被三言两语挡了回去,偶有话题扯到他的,也是抢先接住,好让他安心用膳。

      本来他还想着若是桌上冷场,自己便主动寻了话题引导众人谈笑,好确保三军将领和睦相处、吃得尽兴,但有冯将军不停聊起戍边趣事,又主动跟北烈将领谈笑风生,他的顾虑便也变得多余。

      尤其说起自己两位副将尚一堂和夏珂,虽是一番揶揄戏谑,却又毫不掩盖赏识器重,十分关爱。

      尚一堂与冯仪年龄相仿,长得黑瘦矮小,高颧厚唇,嘴角纹路极深,一双眯缝小眼看人总似在深挖细察,说起话来难得带了几分文气,腿上因战伤有些跛脚,打眼看去不像是个征战将军,倒像是个心思深沉的中年书吏。

      对比起来,只比他略小一些的夏珂看起来就丰神俊朗许多,身型精壮,粗眉圆眼,目光如炬,言行不拘,看上去坦率粗旷、威风凛凛,很有将军气派。

      照冯仪将军所说,尚一堂没少替他操心军务文书,平常对将士们的吃住用行、言行举止都很是在意,又常说教下属,被将士们戏称人如其名,叫尚一堂便定是要给人“上一堂”课的。偏夏珂生性豪爽,不喜拘束,最烦人说教,每次一听尚一堂谈军纪讲道理,就总忍不住打科插诨、胡搅蛮缠,两人地位相当,彼此不惧,便常拌嘴逗趣,有时还会孩子似的闹到冯仪面前争辩对错,弄得冯仪哭笑不得,以至军中戏称二人为“天生冤家是一对,上一堂课就下课”,但所有人都知道两人从未真的翻脸,到了战场,一个偏谋定一个偏杀伐,都是冯仪将军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也都是彼此信任的好战友。戍边艰苦,沉闷无趣,有这二人抬杠斗法,倒是给将士们带去不少生机乐趣。

      众人听着两人趣闻大笑不止,也极能对这种互闹互伴、互相支撑的战友情感同身受,一时也皆打开心扉,各自谈起军内趣人趣事,气氛愈加亲切和睦。

      此等场合,意在欢聚,对于平素规矩,便也没那么苛责,将士们眼见主桌吃得热闹,也自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很快就有些酒酣耳热,放浪形骸起来。

      烈焰军紫营本也出自边军,此时靠坐旧日战友,不是洒泪叙旧,就是争相报功,还有的邻桌串场打诨取乐,宛若兄弟团聚,好不热闹。北军部众素来矜贵,此时大多数和他们的将军何深一样,只正襟危坐,端坐吃酒,却也有些受了气氛感染,拉着同伴谈笑风生,十分兴奋。

      一时间,满场将士吆五喝六、又笑又闹,有的言语不忌,有的打诨取乐,有的粗鄙不遮,弄得整个宴席一片乱哄哄的。

      沈离凌身为一国之相,最好文人雅静,对于这般嘈杂粗野的环境并不十分适应,但他也乐于见将士们放松快活,便耐着饭后倦怠,沉静陪坐,含笑旁观。

      直到发生了一件不算意外的意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1章 少年思母惑国士 兰陵薄酒亦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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