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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惊魂马定了秋风瑟 ...


  •   城中官道,北烈大旗迎风招展,青铜轺车辚辚慢行,百余甲士护卫森严,排头骑队威风凛凛,为首三人英姿挺拔,美雅俊武各有风华,正是沈离凌带领何深、冯明礼的迎军队伍。

      官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爱看热闹的城中百姓,各个伸长脖子、激动眺望。

      有人两眼放光,“啧啧,这阵容,这气派,不愧是百年未遇的将相同出啊!”

      有人兴奋品咂,“我看也就咱国相大人有这么大面子,能让北军将领和世贵豪族同时给他做陪衬!所以说啊,姿容艳绝者,方能享他人所不能享!”

      有人挤眉弄眼,“要不人家是王上宠臣呢!我可听说别的大臣生病顶多是赏休赐药,咱国相大人生病……嘿嘿,王上是直接把自己和朝堂都搬进相府了!”

      有人瞪眼正色,“别乱说话!沈国相有真才实学又有爱民之心,王上图强,自是离不开他。再说了,你们看国相大人这气质、这威严,不也不输何将军?自是当得起这么大面子!”

      有人老神在在,“非也非也,国相虽绝色,却非真将军,若论这威武雄壮,这统军气度,那还得是何将军!”

      有人兴致盎然,“哎不用比,一个文臣一个武将,一个貌美一个英俊,嘿嘿正好珠联什么合?嘛!我倒是更好奇明日边军回来,这两军会不会一言不合打起来,哈哈那就有热闹看咯!”

      提及此,几个年轻士子不由侃侃而谈,“以往都说北军和边军私下不和,这明日两军一起回城,不知会不会争威风啊?”

      “哼哼,冯大将军戍边多年,回来还不得亲自给北军一个下马威?冯氏那是肯居于人下的嘛?我看国相大人就是怕这个,才非要夹在中间接这烫手山芋,要不跟着王上豪车华盖地去行宫岂不更好?”

      “冯氏又不是靠军权拿大,何必和北军不对付?再说,这都啥时候了,马上要跟黑曜开战了,冯大将军既无须再盯北戎,那定是要一起参战,还不得赶紧和北军搞好关系?”

      “哎,这你就不懂了,你看北军一顿整治,可领头的不还是何氏,边军虽是鱼龙混杂,可领头的是冯氏,那就是冯氏手里的兵权,这两权相争岂能安然?再赶上大战,他们不都得想着如何给自己一方多抢些战功?”

      “嗨,管那么多呢,反正明天看吧,两军要真能相安无事,便算是咱战前吉兆、赫鸾之福咯!”

      旁边一好不容易挤到前头的短衫糙汉听了半天,仍是一脸茫然,只努力瞪大眼睛望向队首,愣愣发问,“那、那边上的是谁啊?咋年纪轻轻就有资格跟那倆大官一起啊?”

      旁边一布衣青年煞有介事道,“他啊,就是这次随行的冯氏三公子冯明礼啊!据说他过目不忘是个鬼才,小小年纪就能在朝堂理事,这地位可不是一般世贵公子哥能比的!”

      “啧啧,怪不得漂亮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短衫糙汉嘿嘿一乐,又愤愤咬牙,“但也看不出和那些乱欺辱人的公子哥有啥区别啊?说是理事,他那小胳膊腿的能理啥事?”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哩!” 布衣青年好心提醒,“我可是听说得罪这位冯小公子的,没一个好下场!”

      糙汉挠挠脑袋,狐疑望去,正好对上少年转来的明媚笑眼,不由心底一荡,对自己的评价颇有动摇,下一刻,却见那弯弯笑眼中蓦地射出一道阴森骇人的锐利寒芒,吓得他忙缩缩脖子,不敢再看。

      冯明礼冷冷收回视线,暗自翻着白眼。

      以他的身份外貌,对于各种艳羡目光已是十分习惯,但对平民百姓的粗俗探究,却是十分不耐。

      眼下秋风虽凉,日晒却也不弱,坐在马上磕绊缓行,不忘维持官威笑面,却也实在不是什么值得享受的事。

      他看看身旁相将二人,皆是端坐马上,目不斜视,一派从容气度,便也弯起眉眼,继续作出一副矜贵亲民的姿态。

      出了洛京,步入山林官道,再无百姓围观,长龙队伍仍自庄肃前行。

      行至一片林荫空地,何深看看沈离凌脸色,策马靠近,主动开口,“沈大人,用不用停下歇会?”

      沈离凌凝滞片刻,下意识摇头,望望随行将士,又迟顿地点了点头。

      何深哑然失笑,掉转马头给他的护卫让出空位,对众人高声命道,“全体原地休整!”

      长龙队伍当即停下。

      徐强为沈离凌递上水袋,见他喝完又递上斗笠。

      沈离凌正自迟疑,何深策马近前,抢过斗笠,轻柔一扣,“沈大人不比我等武夫,既不愿坐轺车而行,那至少该有所防护。”

      沈离凌脑袋一沉,愣了一下,谢过何深,低眉颔首,系上斗笠。

      笠纱薄如蝉翼,轻柔透气,却能瞬间将灼目阳光和扰人乱风隔绝在外,方才那种被无数视线和嘈杂压迫的晕眩感也一并消散干净。

      他透出口气,见何深去寻副将嘱事,便安心端坐马上,闭目养精蓄锐。

      蓦地,一种异样之感突兀袭来,他缓缓睁眼,便看见冯明礼正饶有兴致地笑望着他。

      他坦然回视,“冯小公子,可是累了想去轺车休息?”

      冯明礼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庄重拱手,“谢沈大人关心。沈大人和何将军甘愿与将士同行,明礼自也不能独享清福。”

      说着赧然一笑,拉马凑近,“其实明礼在朝堂之上,最敬佩的就是沈大人了,在武将中则最佩服何将军,此次有幸能跟随大人和将军出行迎军,都开心地好几天没睡好了呢!”

      沈离凌见他靠得太近,正想拉缰避让,忽觉一阵浓郁松香刺入口鼻,不禁掩袖轻咳。

      冯明礼忙主动后退,又挠挠脸颊,一脸甜笑道,“沈大人,你若不介意,私下能唤我……礼儿嘛?这样我们相处起来才不会太过生分呀!”

      沈离凌想了想,道,“好……礼儿。”

      冯明礼立刻绽出一笑,马步放缓转头对另一边的何深道,“那何将军也是哦。”

      何深望了眼沈离凌,点了下头。

      冯明礼笑意更深,又眸光一亮,伏低身子揽住马脖,伸手摸向沈离凌□□白马。

      白马一扫马尾,喷了喷鼻息。

      冯明礼讪讪收手,仍是一脸孩子气的新奇笑意,“好美的毛色啊,沈大人,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雪岚。”

      “雪岚?‘雪月夜,山风起,一骑银霄化寒梅’……原来当年沈大人这句就是写给自己爱马的呀!嗯,果然是马随正主,自带清冷仙气!”

      冯明礼一脸陶醉,再度伸手去摸。

      沈离凌嗓音微冷,“它不喜人碰。”

      冯明礼面色一红,缩回手来,“啊,怪我一时喜欢忘了分寸……沈大人,你可千万别生礼儿的气……”

      沈离凌嗓音平和,“无妨,你记住便好。”

      冯明礼忙重重点头,又眨眨眼睛,忍不住炫耀道,“沈大人,你看我这匹爱马如何?虽没你那匹俊逸优美,但也是我精挑细选亲自调教的,想来爆发力和灵活度都是不输战马!”

      沈离凌看向那匹皮毛红亮、身型矫健的枣红骏马,由衷颔首,“是匹好马。”

      又看看那华丽繁复的络头,银鎏金片的马鞍、还有那珠光宝气的马鞭,道,“也很配你。”

      冯明礼骄矜一笑,愈加爱不释手地抚摸起自己的红马。

      队伍休整完毕,三人继续并行上路,冯明礼不断找了话题来请教,三人有问有答倒也一路轻松融洽。

      行至一段浓密林道,何深突然停马而立,一个摆手示意,整个队伍骤然停下。

      他调转马头,对着斜后树林警惕眺望。

      突然,林草乱晃,沙沙响动,嗖地窜出数道黑影,竟是一群凶面獠牙的大野猪!

      野猪凶猛狂奔,横冲直撞,瞬间便将一支整齐长队撕开几道口子,一时间,尘土飞扬,车轮乱碾,群马嘶鸣,士兵轺车慌乱躲避,惊马扬蹄几欲失控。

      沈离凌沉着如常,只紧握缰绳,几个熟练的控马动作,便安抚住了□□雪岚。

      冯明礼勒缰狠踢,抽鞭猛打,也勉强稳住自己爱马。

      何深一见野猪冲来,便纵马直迎,厉声下令,“扩散!杀阵!护住两位大人和御酒!”

      说罢狠狠抡刀,劈向一头獠牙锋利的黑壮野猪,旦见刀势迅猛、割力惊人,野猪一声哀嚎,皮肉绽开,立刻怒转回击,未冲两步,又被转马而来的何深几刀贯穿心脏抽搐倒地。

      队首骑将庞烈见主将开杀,立刻也跟着冲出队伍挥刀斩杀。

      血腥气息瞬时扩散,训练有素的军队也立时清醒,骑队各自拽缰控马,在江浅指挥下层层向外,摆出阵型围拢劈猪,步卒们配合马夫闪避冲撞,扶住轺车后撤腾地。

      野猪们嗅着同伴血气愈发疯狂乱窜,好在骑队马匹都是精锐战马,能迅速配合骑兵跳跃腾挪边躲边攻,只是野猪皮糙肉厚、凶悍无章,又各个愤怒发狂,若没一击要害,便只会变本加厉狂暴冲撞,更奇怪的是,野猪们刚开始还漫无目的,很快便似有了意识,纷纷朝队首方向冲去,哪怕被人砍翻在地,也还会哼哧爬起继续向前。

      急促交锋间,护卫们迅猛砍杀,挡住攻势,重重围护沈冯二人,却还是被死命乱蹿的野猪冲出了缺口。

      一只野猪突出重围后便直愣愣地冲向沈离凌的马匹。

      何深余光瞥见,忙从一头野猪胸腔里抽出宝刀,策马疾驰,“沈大人小心!”

      沈离凌眼锋轻扫,紧握缰绳,镇定不动。

      待野猪将近,他双腿一夹,猛一提缰,雪岚前蹄扬起,凌空一跃,径自跨过野猪,前蹄刚一落地,后蹄便顺势抬起,朝着野猪后臀狠狠踹去,自己则向前几步稳住身形。

      那野猪被猛踹一脚,脑袋贴着地面滑出老远,正四脚忙乱怒哼爬起,就被纵马赶来的何深一刀毙命。

      沈离凌对着何深略一颔首,余光瞥见又有一只浑身是血的野猪穿过重重马蹄刀剑,正气势汹汹自他右侧冲来。

      他调转马头,拔剑欲迎,冯明礼却不知从哪打马上前,挡住他道,“沈大人我来护你!”

      沈离凌正欲阻止,冯明礼却已意气风发地向前冲去。

      “公子小心!”他的两个护卫急忙纵马跟随。

      冯明礼却是浑然不顾,只双腿夹紧,身子伏低,眼中满是少年无畏的兴奋光芒。

      两个护卫不再多言,只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跟着,还一边防护一边将野猪控制在冯明礼追击范围之内,可谓把握得当,亦见骑术了得。

      那野猪却也不好对付,不断扭转身型,左突右进,激地冯明礼扬鞭猛抽,亢声叫道,“这只是我的!都不准抢!”

      此时,其他野猪已被统统斩杀,众人闻言纷纷退让开来。

      冯明礼的红马虽也是训练有素,但对于这种濒死反击的凶猛狂兽还是经验欠缺且本能恐惧,一路猛追也不过是在冯明礼的猛烈鞭打下勉力而为,眼见野猪突地回转,赤目龇牙朝它冲来,红马鼻息急促,马步不稳,一个惊慌嘶鸣,躲闪开去。

      “废物!” 冯明礼痛骂一声,不顾红马哀声嘶鸣,强硬勒缰,使劲抽鞭,一心想要逼其昂头阔步、直踏野猪。

      “公子危险!” 一个护卫紧张提醒,却不敢随意出手。

      “滚开!” 冯明礼不耐斥道,咬牙继续。

      可他还是低估了暴怒的野猪,也高估了自己的骑术,一番下来,不仅没把野猪踏烂,还把自己摔下了马。

      就在他即将落地时,那个护卫纵身飞扑,将他搂在怀中就势一滚,用自己的身体完美地护住了他。

      下一刻,红马惊蹄将落,正冲护卫后脑!

      众人一阵倒吸凉气,却见两道长鞭甩过,是沈离凌和何深各自用马鞭缠住护卫的脚,默契一拉,那护卫便身子一滑,避开了落蹄之处。

      这时,另一护卫已赶至红马身侧,将它控住拉至一旁,最后一头野猪也被几位猛员冲上乱刀砍死。

      “小公子没事吧?” 那护卫艰难起身后,却是先查看冯明礼有无受伤。

      “滚!” 冯明礼低声怒斥,一把甩开他手,烦躁地拍拍身上尘土,眉头一皱,又兀自顿住,继而左手背后,矜贵昂首,悠然转身。

      此时,何深已示意江浅先去善后,自己则跟着沈离凌下马近前。

      冯明礼对上两人投来的关切目光,惭愧拱手,“礼儿技艺不精,让沈大人和何将军见笑了。”

      沈离凌温声抚慰,“小公子谦虚了,小公子为护本相自甘冒险,勇气可敬,本相先行谢过。”

      冯明礼脸上立时重现欢喜,“沈大人客气,还是叫我礼儿嘛。其实礼儿是方才见沈大人应对自如,潇洒飘逸,心生艳羡,才想在大人面前有所表现,结果……嘻嘻,还是没能一展风采。”

      何深则略一皱眉,缓慢沉声,“小公……咳礼儿有此胆气确算英勇,但缺些经验策略,若是战场这般执意孤行,不免苦了身边将士,还望礼儿日后三思而后行。”

      一句话说得郑重诚恳,不冷不热,极煞风景。

      在他看来,冯明礼早晚会跟着上战场建功谋位,而他这种缺乏历练又无知无畏的高权少将,最易急功近利白白牺牲将士性命,所以不管有没有用,他都有责任给对方一个提醒。

      不过他这种直言不讳,配上他一贯深沉冷峻的面孔,对于从未被外人说过重话的冯明礼来说,就俨然成了一种长辈似的批评训诫,而且还是最丢人的公开训诫。

      冯明礼当即脸颊一红,眸光无措,本就唇红齿白的稚气面上,顿时生出几分委屈难言的楚楚可怜。

      这般面薄羞怯的小儿神态,最是让何深不知如何应对,一时面色微僵,绷唇难言。

      两人正自尴尬,沈离凌适时开口,“久闻何将军爱才惜将,遇到想要提携栽培的,就免不了一番严厉苦口,今日见了还真是如此。冯小公子从未上过战场,便有此等胆识气魄,若有机会跟着何将军历练一番,说不定也能成就一位受将士爱戴的年少大将军。”

      几句轻语,气氛顿缓,冯明礼立刻笑颜逐开,害羞拱手,“能得何将军教导,是礼儿的福气,礼儿在此感激不尽。”

      何深一笑回礼,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沈离凌看向冯明礼的左手,又道,“礼儿可有受伤?用不用找军医来看看?”

      冯明礼忙甩甩袍袖,自恃一笑,“没事,这点小动作,还难不倒我!”

      沈离凌略一颔首,看向那个受伤护卫,“都说冯氏家仆最是忠勇,今日一见确实值得敬佩。”

      冯明礼忙仰起脸道,“嘻嘻,他们是这次出行,父亲大人特意为我选的族内精锐。” 说完转头,“冯然、冯由,还不谢沈大人夸奖,哦对了,还要谢谢两位大人的救命之恩。。”

      两个瘦削深沉的青年护卫立刻拱手躬身,一一谢过。

      沈离凌看看两人,略一沉吟,“原来是冯氏亲族,怪不得有冯氏风采。”

      冯然、冯由恭敬垂眼,木然无波。

      冯明礼眉眼眯眯,好像夸得是自己。

      沈离凌一个转眸示意,又道,“礼儿是替我挡下的危险,若自己和手下因此受伤,本相实在过意不去,这瓶药酒不如先拿着,若回去发现有伤,正可一用。”

      说完,身后徐强掏出一个白玉药瓶递向那个受伤护卫。

      “谢沈大人关心,冯然,接着吧。”

      冯明礼对高个护卫点了点头,护卫这才恭敬接过。

      身后,士兵们已开始拖拽野猪尸体,一时血腥恶臭弥漫开来,让人避无可避。

      沈离凌方才救人用力,已觉胸口不适,此时闻得刺鼻腥臭,更觉一阵恶寒,不由捂住口鼻轻咳几声。

      何深提议,“这边还需清理,不如我们先去前边林石那坐会?”

      沈离凌轻轻颔首,几人便纷纷上马转移。

      冯明礼被护卫扶着上马,坐下后左右晃动似极不舒服,转而愤愤扬鞭猛踹狠踢,红马似乎也知自己方才闯了祸,只瑟缩几下便耷拉着脑袋默默向前。

      沈离凌在旁忽然开口,“礼儿,方才忘问了,你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见他主动寒暄,冯明礼眼睛一亮,欢快回道,“啊,它叫灼天,嘻嘻,是我自己起的哦!”

      “嗯,好名字。看它方才能随你直面危险一起勇冲,确有日灼破天的气势。就是年龄还小,还需慢慢训练,若能耐心教导,日后应会是匹驰骋战场的冲阵烈马。”

      冯明礼神色顿喜,眼底怨怒消了大半,收起马鞭抚摸爱马,又是一副爱不释手的疼惜模样,“嘿嘿,沈大人都这么说了,看来我的灼天是真的不错呢!”

      沈离凌看着他柔弯的眉眼,不再言语。

      林道边几块嶙峋山石,盖上厚绒软垫,便是不错的坐处。

      沈离凌坐在山石软垫上,望着远处层林尽染,吸着林间清凉空气,微微闭目顿觉放松,这才察出方才一番惊险用力,已是一身虚汗,阵阵凉风袭来,不觉遍体生寒。

      他紧了紧身上斗篷,突觉右手手腕微微泛疼,想来应是方才拽人时施力过猛造成的,好在轻轻转动,感觉并不严重,便也放下心来。

      何深听完江浅汇报,面色如常沉稳走来,直接坐到他身旁一块没铺垫子的大石上,刚好为他挡住了风口。

      冯明礼这时也探头凑来,何深便向他们讲起目前所查的结果。

      此处虽是林间,但离深山较远,又是官道附近,很少会有野猪出没,更不用说一下便是十几只,且出发前,已派斥候一路先行,并没发觉可疑,由此可初步断定,此次遇险很有可能是人为所致。

      根据野猪尸体上来看,它们身上似有抓捕和捆绑的痕迹,再对它们出没方向的草地痕迹仔细探查,何深推断它们是被人喂药迷晕后运来藏在林中,因药效过了,方与他们有此一遇。

      好在一场搏斗下来,野猪全歼,车酒无恙,只有几人受了点轻伤,可算是有惊无险、速战速决。

      “哇,何将军好厉害!” 冯明礼听完何深分析,一脸敬佩,又攥起拳头,愤愤咬牙,“居然有人敢放野猪暗算,也不知是安了什么心!”

      何深看向沈离凌,“沈大人有何看法?”

      沈离凌捏捏手腕,平静答道,“也许是有人故意想让迎军仪仗出丑,也许是有人倒卖猎物遇到意外阴差阳错扔在了这,也许……那些痕迹都是碰巧,就是一群迷了路的野猪在此露宿又刚好睡醒而已……”

      何深顿时眼波微动,但仍不动声色默默听着。

      “总之,我们不能耽误迎军,这片已可算是驿站管辖范围,出事就交给他们调查吧。”

      冯明礼双手托腮听得认真,听完抿唇颔首一脸赞同。

      何深看了一会沈离凌,道,“好,那我让他们安顿好后准备启程。”

      “啊,何将军,那些野猪要不要带回去请将士们吃烤全猪呀?” 冯明礼舔舔嘴唇,一脸馋样。

      何深正欲反对,沈离凌温言开口,“礼儿看来是饿了,不过这野猪来历不明,万一肉不干净吃坏了肚子就不好了,还是先放至道边让驿站的人来处理吧。”

      冯明礼拍拍脑袋,吐舌笑道,“看我,光想着吃了,驿站都是特供美食,哪里还需要这些脏兮兮的破猪肉!”

      何深略一颔首,去找江浅叮嘱了一番,又径直走向拴着马匹的树林处。

      不多时,他缓步走回,呆站片刻,干咳一声,对冯明礼道,“礼儿,我看你鞍座有些歪,鞧带也不牢固,就给你修了下,马镫也按我们军中经验重新给你调了,你可以坐上试试,不舒服的话我再帮你调。”

      说这话时,他神色微僵,颇不自在,口吻却又足够温和,俨然一副冷硬惯了的人有心示好时的微窘姿态,似是想要弥补之前尴尬。

      能被一贯冷峻倨傲的何大将军这般关切对待,可算是一种殊荣。

      冯明礼素来能轻易得到他人优待,此刻便也毫不扭捏,一脸天真开朗地谢过后,便开开心心跑去找自己的爱马。

      见他走远,何深伸手去扶沈离凌,兀自低语,“沈大人,小心冯明礼。”

      沈离凌一怔,忘了婉拒,被何深搀住手臂扶了起来。

      何深神色不动,嗓音低沉,“我在冯小公子的身上和马上闻到一股松香味,在你的马上……也闻到了。”

      沈离凌凝滞未语,似已明白他在说什么。

      松香取自松树松脂,野猪常在松树上擦痒,皮上往往附着松油,冬季也会存储松果作为食物,可以说,松香对于野猪来说是种很熟悉的味道,也是一种容易招惹它们的气味。

      这一点,多年野外打过仗的何深知道,少年游历经商过的沈离凌显然也知道。

      隔着轻薄笠纱,何深却只看见一双波澜不惊的朦胧秋眸,风吹涟漪,眸光似也一动,看向的却是他的手。

      何深忙松开沈离凌的胳膊,退开合适距离,“当然,这只是我一时猜测,他刚才也确实有心要护大人。”

      沈离凌低头沉吟,并不言语。

      何深注视片刻,轻声又道,“方才野猪出现的过于蹊跷,必然有诈,为防危险,我方让他们速速歼灭,若有思虑不周,还望沈大人见谅。”

      沈离凌歪头看他,似乎惊讶于他的解释。

      何深不再说话,只等他表态。

      半晌,温润嗓音自耳边缓缓流淌,“何将军放心,我相信何将军的判断。”

      何深心头一热,却不知他是回地自己哪一句。

      “只是……时候未到。”

      何深怔了怔,不知他此话何意,安静望他。

      沈离凌没在说下去,只默默转头,凝视远方,兀自叹息,“起风了……今夜驿站想必定会寒凉。”

      何深也顺势望去,旦见云霞似锦,山峦如黛,金色阳光渲染大地,却依然挡不住草枯叶黄?、秋风萧瑟。

      风势渐大,吹得沈离凌笠纱柔飘,衣袂翩然,似要与秋风山峦融为一体。

      何深一时恍惚,不知是远处山峦更飘渺难捉,还是眼前之人更飘渺难捉。

      “何将军,” 沈离凌忽而转眸,对他淡淡一笑,“接风宴前,不知可否来我房中一叙?”

      何深一愣,有片刻失神,随后想到什么,神色一凛,郑重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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