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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权臣魁首暗争锋 君王巧驭藏炙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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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午时,日头正盛,相府之内亭楼林湖,皆沐浴着金灿阳光,只是落叶缤纷、人影寂寥,尤显冷寂萧瑟。
房前廊下,沈离凌一袭峨冠博带,广袖长袍,腰佩温润美玉,悬挂凤柄长剑,披着阳光,缓步下阶。
阵风拂面,金芒迷眼,沈离凌有一瞬感受到了阳光暖融,下一刻,又再度陷入彻骨寒意。
不知叶方的解药……能否及时送回。
他闭目深吸,压下心中烦绪,负手站定,立于庭院之中。
庭院空地,候立着四个黑衣护卫,各个绷如战弦,蓄势待发。
沈离凌认真看向四人,“徐强……祈自……游步……甘犀……”
“在!” 四人挺胸抬头,目光如炬。
“此次,改由你四人随我出行,若有任何苦衷不便前去,眼下还可与我明说,我自会另做安排。”
“我们愿与大人同去!” 四人异口同声,满面坚决。
“我知你们英勇无畏,选你们也正因如此,但却还有一个理由……你们可知?”
“因为我们无亲无故、无所牵挂。” 徐强一脸憨直,异常庄重,“大人,我们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但我们不怕!”
“对,我们不怕!” 其余三人也坚定附和。
沈离凌默然片刻,沉重地叹了口气,“此行,我有必须要做之事,到时你们除了冒死配合再无他选,你们……还要去吗?”
“我等誓死追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四人神色凛然,满面荣光,慷慨同声。
沈离凌赞赏颔首,“好,我相府护卫素来不缺血气!此行若能安然归来,本相定会论功行赏绝不亏待!”
“谢大人!”
四人之中,祈自素来性急,只默了一会,便皱着张长脸道,“大人,我们这次去能给叶方报仇吗?”
话音一落,粗旷黑面的游步已是紧紧握拳,不苟言笑的甘犀也兀自拧眉咬牙,就连平时最宽厚木讷的徐强也目光迫切、眼底燃火。
沈离凌扫过众人,“我若说能,你们要如何?”
“那自是要……” 祈焕愤然开口,触及沈离凌目光,不觉咽下口气,低声嗫嚅,“要……听大人的。”
“好,还知道轻重!” 沈离凌目光一凛,正色沉声,“你们若真想为叶方报仇,就要事事听我安排,明白吗?”
“明白!” 四人掷地有声,一脸恭敬。
“大人……我、我也想去!” 一个怯怯嗓音蓦地传来。
沈离凌顺声望去,见是府邸年纪最小的护卫暮韶正从院落林影中走来。
他面色涨红,昂然站定,“大人,我……我也想为叶大哥报仇!”
沈离凌看着他那张稚气未消的干净脸庞,缓和嗓音,“暮韶,你有这份心意大人很高兴,你叶哥哥也一定很感动。不过,他平时最喜欢你了,若是在难受时你能陪在他身边照顾他,他肯定会好过许多……”
暮韶眼睛一红,缓了缓攥得发白的五指,哽道,“我……我想陪着叶哥哥!”
“好,那报仇的事就交给我们,你就安心留在这里照顾叶方。” 沈离凌说着,摸了摸他的头。
暮韶浑身一颤,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忙咬住嘴唇,重重点头。
沈离凌又道,“你素来机灵,有你留在这陪着你何大哥与林姐姐一起照顾他、照顾相府,大人我也放心了。”
暮韶神色振了振,一把抹净泪水,挺起胸脯,“大人放心,有我在,一切……一切都会好的!”
“嗯,我放心。” 沈离凌目光信赖,微笑点头。
少年瞬间绽出抹纯真笑容,融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为院中萧瑟增添了一抹柔和暖色,也为沈离凌拂去了一层心底寒意。
他忽而想起,当年收留少年时,和收留叶方时,两人年龄似乎差不多大。
那时,赫鸾南郡遭遇洪水侵袭,百丈洪流冲垮房屋淹没田地,卷走无数生命,他一路赈灾济民,亲选水利能臣,碰巧遭遇泄洪重袭,自己也险些丧命,却也因此救下了在洪水中九死一生的小小少年。少年家人尽丧,重创失忆,醒来只瑟瑟发抖抱着将他奋力捞出水面的叶方,走时,他本想给少年重新找个人家安生,可少年却已当他们为至亲之人,哭着不愿分开,他于心不忍,又看少年品性资质皆是不错,便带着少年回京,并重新给他取了名字。
少年被淹的村子是暮家村,他便仍姓暮,至于字,他写了几个通俗易懂的释意让他来选,少年绞尽脑汁还是拿不定注意,便让叶方帮他选,最后,叶方为他选定了一个“韶”字 - 乱世天灾,人不由己,皆为过眼云烟,珍己惜时,一朝一暮,仍是韶华无尽。
自此,叶方便多了个小弟,而他对小弟的教导可谓严守相规一丝不苟,但私下偏爱起来,也是张牙舞抓护得严密。
沈离凌看在眼中,心生笑意,有时也会想,叶方护着暮韶时,似是在护着那个小时四处飘零备受欺辱的弱小自己,就像他护着叶方时,也似是在护着那个少时向往肆意行侠仗义的天真自己。
可是,有些东西,再怎么护,也注定会失去。
就像雪上三叶草,据说只有在悬崖峭壁上,经历过无数风雨霜雪,蜕掉层层血肉,才有可能开出通体雪白的稀有贵品,而能开出完整花瓣的,须要退净根茎上的三片叶子,才可能保持所需营养,确保生机蓬勃,这种能在寒冬下开出鲜艳白花的雪上三叶草,被人们称为悬壁之梅,又称雪上花王。
而人若想成为自己的人生之王,又何尝不是一样,须经历风雨,退掉层层血肉,变得轻盈透彻,再痛失生命最初的三片伴叶,才能挺过寒冬,开出惊艳的花。
最初听到有名士拿此花做人生典故时,沈离凌还未明白三失叶片可能代表的含义,如今搓磨多年,见惯了财权争夺、人心险恶,终于有所感悟。
所谓三失叶片 -
一失依赖,明白世间求存,只能依靠自己,必须独当一面。
二失天真,明白世态炎凉,静看人情冷漠,学会淡然处之。
三失纯善,明白空有纯善,不过案板之鱼,须长凉薄利齿。
眼下,敌人伺伏、乱战将启,他们能为暮韶提供的安心依赖、天真韶华,怕是不会太久。
等叶方醒来,他心中的纯良侠义,又会因这次伤害而消殆多少?
还有赫炎,又会不会在这次危局中,痛失最后的亲人与信任……
沈离凌缓缓闭目,深长叹息,只觉一阵心疼、力不从心,天命难违、世道如洪,他也终究不过是凡夫肉胎、以卵投石。
可是……为了赫炎,为了叶方,他却不能这般怨天尤人、自怨自艾。
沈离凌攥紧五指,心中渐渐生出一股深沉不屈的力量,此次出行,他必须要毫无畏惧、有所作为!
再睁开双眼时,他的眼中已只剩清明。
此时,林裳从房内走出,将出行包袱交给随行护卫,又为他披上斗篷,戴好斗笠,递上马鞭。
时辰已至,他该出府了。
府外,五匹高头大马配备齐整昂头挺立,为首一只雪白俊逸、强壮矫健,看到沈离凌走近,便轻甩尾巴,主动蹭去。
沈离凌抵住马头,抚了抚它柔顺的鬃毛,笑道,“雪岚,这次你终于可以随我一起驰骋遍野了!”
雪岚黑眸闪亮,发出短促愉快的嘶鸣,似乎已是迫不及待。
沈离凌含笑收手,摸向腰间冰凉光滑的青玉鞭柄,一股久违的热血涌上心头。
他在学宫时虽是骑射第一,但自从做了国相,除了随王出征和偶有远行,就鲜少有机会纵马驰骋,以至于他的爱马也难有大展之机,好在府内有人陪他训练玩耍,健康技艺便仍是不差。他平时骑马素来不用马鞭,唯有战事随行或是险局未定,才会随身带着,以面难测之危。
这次随将士同行,他主动免了高车华盖,便正好骑着雪岚过把驰骋之瘾。
也只有骑着他自己的爱马,才能让他绝对安心。
沈离凌深吸口气,甩袖撩袍,利落上马,握缰转眸,扫过肃穆排列的府邸家护,看向何叶辰和林赏。
一个眼神交汇,彼此间的信任与叮嘱便尽在不言之中。
随着二人揖礼领声,沈离凌在一片“恭送大人”的庄敬声浪中,策马扬鞭、驰骋而去。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唯有风声呼啸,自耳边疾驰而过。
笠纱翩然,衣袂卷动,黑大斗篷在风中肆意飞扬,如大鹏展翅,掠过洒满阳光的宽阔官道,直入高大深邃的王城门洞。
王城之内,宫殿巍峨,金碧辉煌,正殿广场,旌旗猎猎,铁甲精锐,整肃排列,一派肃穆庄重。
广场中央,复道宽阔,红毡铺陈,复道尽头,白玉阶梯,直达正殿,正殿前门,一片宽阔空地。
空地之中,祭坛之前,赫炎一袭王冠冕服,气宇轩昂,玉树临风,威严肃立。
吉时将至,器乐声起,朝臣们恭敬颔首,排成两队,自广场左右两边进场。
走至复道中央,两队迎面相对,静默不动,颇有争锋之势。
左边队伍,主要是沈派能臣、寒门新贵,魁首正是沈离凌。
右边队伍,主要是资深老臣、世族旧贵,也是世正两派抱团取暖的残余势力,又因赵何两氏的动荡衰落、魏吴两氏的通敌嫌疑,董氏野心的有心无力,他们的魁首便除了冯瑜之外,再无人敢当。
两方魁首相遇,对视一眼,皆是面色无波,不见喜怒,各自揖礼,面朝正殿,肃穆前行。
没走两步,冯瑜微睨着眼,对沈离凌一番打量,悠悠开口,“沈大人,听闻你近日久病缠身,弱不能持,可惜,老夫国事繁忙,臣僚常有事扰咳咳……”
他故意干咳几声,俨然一副备受倚重而殚精竭虑的劳苦能臣,“……所以无暇他顾,没能拜府一探,还请沈大人见谅。不过观你气色不错,看来陛下夜夜……探望,果有成效啊。”
沈离凌目不斜视,沉着慢步,“谢冯大人关心,本相不过偶染风寒,好在近日无朝,又蒙陛下体恤,所以府邸办公以求速康,陛下每次入府问政,皆夸冯大人殚精竭虑,若是无你,陛下与我免不了要琐碎缠身,误去不少商讨国邦重事之时。”
寥寥数语,不仅声明君臣清白,未误国事,还显得冯瑜虽位高繁忙,却也不过是为他君相二人打好下手,其中地位尊卑可见一斑。
冯瑜脸色微沉,却又不好发作,想了半晌,又故作不解道,“方才见沈大人骑马而来,可随从似乎……不是常见面孔啊。”
沈离凌攥攥五指,面色如常。
冯瑜语重心长,“我知沈大人文弱,不知是不是因此行皆是武士莽夫,所以心中不安便换些年长护卫,不过我看那几个资质甚是一般,沈大人若身边缺人,我可让书儿从我府邸选些厉害人手赠予同行。”
沈离凌神色淡漠,“冯大人说笑了,我虽为文臣,却也曾随王亲征出战,北军更是我一手治理,我又怎会因将士豪勇而有所不安?倒是冯大人,此行担当护王重责,一路须防刺客逆贼,一旦遇到危险,年老体迈,无子傍身,世贵高位更难为护体实罩,才真是让人心系担忧、不忍想象,所以,冯大人的府护……还是留给自己吧。”
冯瑜嘴角微抽,拂拂袖管,冷嘲一笑,“那冯某也谢沈大人关心了,像沈大人这般连自家护卫都捉襟见肘、无暇顾及的,还能替老夫着想,委实是君子之风啊。”
沈离凌垂下眼睑,唇角微翘,“本相能不能顾及,冯大人会有机会知道的。”
淡淡一句,莫名透着阴森寒意,冯瑜忍不住看了眼他腰间佩剑,又去看他面上神色,见对方仍是一派君子温润的如常气度,安下心来,自恃一笑,“说起来,沈大人此次出行,关乎迎军威风,可得顾好身子,以免影响……我赫鸾军风威仪。另外啊,还望多照顾小儿明礼,他年少贪玩,又久未见到叔父,难免动情失礼,到时……若行为有失,沈大人可要巧妙应对,还有我那弟弟,常年戍边在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若是受了怠慢,必会心寒生怨,若因此影响大典,沈大人可就责任大了。”
沈离凌依旧平静如水,“冯明礼此行是为陛下、为冯氏担当迎亲使者,他虽年少却已在冯大人身边做事许久,怕是不会那般公私不分、玩忽职守,若真如此,本相自会为冯大人好好管教、按责严惩。至于冯将军,听闻他生性宽厚,应不止于此,何况有冯明书在城中相迎,冯将军想必无论遇到什么,也会因叔侄情深而一笑了之,又何须本相从中协调,影响叔侄情分。”
冯瑜见他把锅又甩了回去,沉吟片刻,冷冷笑道,“沈大人,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这股文人傲气,实在不适合粗旷武风,今夜……可定要小心啊……”
“谢冯大人关心,冯氏子弟多骄奢贪逸,也能占去不少军武席位,我不过文人好言,又何惧之有?”
“……” 冯瑜顿时冷脸,见无论怎样也没能逼出对方任何失态之举,也再无交谈兴致。
沈离凌却似忽地想起什么,莞尔一笑,“对了,冯大人,听说你最爱喝的是蜀白银针?此次出行你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必会有无数人愿为你沏上一茶,只是大典期间人员混杂,大人到时也定要……小心为妙。”
冯瑜一愣,怒目瞪他,“你、你什么意思……!”
沈离凌神色端庄,敛笑不语,举止洒脱,迈步轻盈,自冯瑜身侧超然而去。
冯瑜看着那背影,猛地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一时大意露怯,再想想对方终是不知自己大计,又稳住心神,轻哼一声,一脸老臣持重快步赶上。
听着冯瑜傲慢的脚步,沈离凌心底一叹,仍是从容自若,他知道,赫炎的视线,从始至终便没离开过他。
目光牵引间,他也抬眸回望,一对上那满含浓情的关切黑眸,便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个柔和微笑。
蓦地,擂鼓声震,吉时已到,沈离凌率众臣登上白玉台阶,陆飞率其余武将随后跟上,朝内地位重要的文臣武将便皆立在了赫炎身后。
诸臣站定后,司礼开启仪式,赫炎从容执礼,慷慨陈词,对准备出城迎军的北军精锐一番赞扬鼓舞、彰显其荣。
北军精锐听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气势更显雄壮。
随着最后一道仪式,何深自军列中跨步而出,威风凛凛,庄肃上台,拱手躬身,“末将何深,代北军精锐五百骑参拜我王!”
赫炎威严颔首,深沉目光看向何深。
一时,空气凝固,鸦雀无声,众人恭敬候立,无人敢动,只等君王开口。
何深身为大将,对来自君王的目光本不甚在意,但不知是不是太久未曾这般与国君正式直面,又一直拿捏不准国君对他的真实态度,此时突就感到一种天威难测、近君生怯的微妙心情,不由愈加挺直脊背,神色恭肃。
赫炎却倏忽一笑,气场骤转温和,“何将军免礼。此行何将军位尊责重,本王特有一物相赠。”
说罢摆手,司礼端盘而上,里面陈列的竟是一把冷气森森的黑色长刀。刀柄精雕如虎,镂空鎏金龙纹,刀身柳叶之形,自凝精悍之气,刀鞘黑纹嶙峋,状似山海起伏,刀锋虽未出鞘,却已无声散发出一种野兽蛰伏般的凶猛气势。
何深看着那刀,知它是天下宝刀之一的“虎霄山海刀”,不由胸口一热。
国君酷爱兵器,四处网罗名器,而这把“虎霄山海刀”,正是国君自收入囊中便爱不释手不舍去用的珍贵宝刀之一,此等宝刀、此等场合,又特意在北烈两军阵前赏赐于他,国君对他的信任器重可见一斑。
“何将军,这把宝刀,本王原想等再有战事之时,亲自在三军面前为你壮行而赠,然则今日将军亲迎边军,其重要尊崇亦不输于为国赢战,所以本王就此拿出,正式赠你!”
听国君用的是“赠”而不是“赏”,何深心中感动,五内俱热,连忙上前一步,右膝跪地,屈下左膝,双手高举,以军中跪礼接受君赐。
赫炎手握宝刀,对着殿下将士高高扬起,豪迈慨声,“本王有宝刀,今赠龙虎将,气壮山河里,深藏万丈光,待有山鬼出,拔刀送青霄!”
说罢,郑重递至何深手中。
众将士兴奋看着,皆是目光炯炯,壮怀激烈。
“末将何深谢陛下宝刀!” 何深一脸虔诚,双手紧握宝刀。
赫炎亢声又道,“何将军有此宝刀,便可代本王执法,行使先斩后奏之权!”
语落,全场皆震。
如此殊荣高权,赫鸾还只有国相一人享过,眼下何深亦得此恩,不仅说明国君对何深的非凡器重,也更凸显了如今君将同心、将相相和的赫鸾气运,一时间,北军将士士气高涨,振奋异常。
朝臣之中,有人艳羡有人感动,自也有人嫉妒有人不屑,只有冯瑜冷冷看着那把乌黑冷森的刀,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片刻之后,他又转眼看向赫炎,见他扫视着场内将士,一身年少气盛的狂傲恣肆,不由轻蔑一笑,放下心来。
赫炎收回目光,看向肃穆跪拜的何深,主动上前将人扶起,郑重低语,“何将军,我就将沈国相的安危……交给你了!你须知国相于我赫鸾,就如将军对于北军,所以国相此行,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何深一怔抬头,对上君王殷切目光,只觉此行必不简单,一时重担加身,心绪澎湃,慷慨沉声,“陛下放心,末将绝对不辱使命,誓死保护沈大人安危!”
“好!” 赫炎欣然颔首,目中满是信任。
原本君将二人并无私交,此刻因同一信念自成盟友,竟难得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英雄之情。
两人对视少顷,赫炎大笑转身,“烈焰紫营一队听令,尔等亲运本王犒赏归城边军的五百坛上等御酒,随北军出行,一路须听何将军调遣,不可怠慢!”
“是!” 场中立刻有一支百人小队整肃而出,自动列于北军之后。
此举突然,众臣皆惊,紫营乃烈焰精锐战营之一,如此安排,相当于是将烈焰地位公开设置于北军之下,可谓是更振北军士气,也让何深倍享颜面。
国君虽对北军还不错,但像今日这般集多种荣耀于一身,确是有些热情地让人匪夷所思了。
冯瑜盯着那紫营小队,一时拿捏不准赫炎意图,兀自皱眉沉思。
沈离凌却是明白赫炎苦心,心底暖热,垂眸笑了。
随着仪式结束,迎军仪仗开始隆重地迈向宫门,朝臣也自散去准备随王仗出行,只有赫炎仍就一袭王冠冕服,原地伫立,略显孤单。
人影憧憧间,沈离凌稳步而来,从容揖礼,“陛下,微臣该出发了。”
“好……” 赫炎凝着他,缓缓透了口气,“秋夜风凉,爱卿到了驿站,定要注意身体。”
“陛下放心。陛下今日之行,也当保重龙体。”
赫炎轻轻颔首,目光难移,又自觉失态,向广场扫去,“怎么……没见到何叶辰他们?”
“微臣……” 沈离凌缓缓道,“给他们安排了些任务,让他们直接在城门等我。”
赫炎不由皱眉,对他殷殷叮嘱,“爱卿此行切不可让他四人离身。”
“好。” 沈离凌笑了笑,看看场下已是一切妥当,凝眸望住赫炎,“陛下,那你我就行宫再见了。”
“嗯……” 赫炎气息不稳,伸出手指,在快要触到他脸庞时,又转而拂向他肩膀,“爱卿定要完好无损地按时归来……”
“微臣会的。”
“那就说好了。” 赫炎深深望他,眼底闪过一阵浓郁不安,又压抑成一道偏执寒芒,低声呢喃,“可千万别让我后悔……此次允你独自行事……”
沈离凌心尖轻颤,只觉难抑眷恋的深情爱人,似乎瞬间变回了高高在上的霸道君王。
他蓦然意识到,此行不只是他自缚于心的责任之旅,也是赫炎为他甘受折磨的一场赌局。
赌注,是他承受了君王之爱,便要割舍掉的最后自由。
这样的赌注,对他并不公平,可是……谁让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呢。
沈离凌无奈叹息,轻柔一笑,看看周围臣僚已退、众侍忙碌,低头摸向自己系在剑首的剑穗。
自己的人,当然只能自己来哄了。
他从剑穗中扯下一根红丝,伸手攫住赫炎的腰间玉佩,将红丝牢牢地系在玉佩绳结之上,轻声沉吟,“待大典结束,这丝绳……就作为犒赏,留在榻上我亲自来解吧……”
赫炎浑身一震,一把握住他手,灼灼逼视。
沈离凌含笑回望,轻轻地反握住了他的手。
虽然,只停留了片刻,便羞赧似地骤然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