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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谋士为王择敌 君王视卿以情 ...


  •   夜阑更深,万籁俱寂,整个北市渐渐陷入死寂般的沉睡。

      沉寂中,几道身影赶至山门客栈,随着一人飞马急去,带回一匹神秘人马悄然进入北市在客栈之内进进出出,栈内的血腥气息随着他们的忙碌身影四散于空,渐渐消融于深沉夜色再难寻迹。

      随后,北市官道,一个驿使乘着夜色纵马急驰而去。

      驰入洛京城时,夜色仍自笼罩,一切悄无声息。

      彼时相府,月光柔铺,亭台楼阁,曲廊云影,护卫肃立,一片庄重宁静。

      寝室内,帷幔低垂,幽香浮动,床榻上,两道身影正自相拥而眠,睡得香甜。

      静谧中,赫炎耳尖微动,蓦然睁眼,凌厉目光宛若夜空划过一道璀璨星芒。

      不一会,就听门外有人轻声敲门,小声禀报,“大人……大人……有紧急密信……”

      赫炎略一皱眉,看了看在自己怀中安然沉睡的沈离凌,轻轻转头想让对方暂且下去,可怀中之人却似有所察觉,一个不安颤动,便缓缓睁开了眼。

      沈离凌目光迷离,呆呆望他,温软嗓音透着淡淡眷恋,“炎儿……?是……要走了吗?”

      赫炎一怔,苦笑摇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今日是二人各自前往古寒山和洛城驿的日子,他还须提前赶回宫中,两人昨夜便早早回房,一边相拥而卧静享温存,一边查漏补缺闲聊部署,不知不觉也就睡着了。

      此刻,夜色浓郁,气息怡然,暖热贴身,令人无比沉醉安心,他一早已习惯孤寂杀伐的堂堂君王,想到今日将临的分离涉险,竟也有了延长夜色一逞贪安的怯弱心思。

      外面的人听得响动,已是轻声重复。

      沈离凌瞬间清醒,问了时辰,便让下人书房等候,接着,却不似平常那般立即起榻,而是贴着赫炎胸膛又闭目许久,方轻轻一叹,“陛下……该起了。”

      赫炎微微点头,却是将他搂地更紧,两人默契相拥,又过一时,这才起榻点烛穿衣洗簌。

      ??未过寅时,相府之内,已是一片灯火辉煌。

      沈离凌一袭简便轻装,就着燎炉端坐书案,打开商君的亲笔密信,蹙着眉心细细看完,不由深长呼吸,肃然言道,“冯明达昨夜与戎人秘密接触,已被戎族五王子所杀……”

      顿了顿,又道,“段瑞……确实没死,跟着冯明达一起出现在北市了。”

      赫炎剑眉紧拧,神色阴沉,接过密信看完,陷入沉默。

      昨夜议事,沈离凌已将先前安排简略与赫炎说了,此时见种种猜测皆已成真,不由默然许久,方缓缓透出口气,“从兵部泄密到向戎族借兵,已可断定冯氏确有谋逆之心……”

      他沉了口气,望向赫炎。

      赫炎垂眼抚着矮案上的白玉茶碗,神色难辨。

      “不过,单凭一张血契,不足以打击整个冯氏,冯明达一死,更是给了冯氏推脱借口,所以,这份血契只能作为冯氏败露后的有力证据,却不能就此抛出,打草惊蛇。”

      赫炎微微颔首,仍是垂眼若思。

      沈离凌略一沉吟,柔和嗓音,“其实,单从这两件事来看,冯仪将军是否知情,又究竟是何态度,皆不能确定。他们兄弟二人常年难见,也不是未有过分歧,如今是否齐心同谋,并未可知。”

      赫炎神色一动,抬眼望他。

      沈离凌缓步站定在他身前,将他的头轻轻揽入怀中,温柔抚摸,“所以未到实际发生之时,陛下只要继续去信任自己想要信任的便好。”

      温热荡开,直戳心底,晨起时莫名萦绕的郁闷烦躁随之消散。

      赫炎环住他腰身,重重点头,闭目埋首在他怀里深长呼吸久久未动。

      沈离凌陪他静默一时,之后与他隔案而坐,议起如何善后。

      商君因受沈离凌提前叮嘱,当夜便派人联系了待命于北市的陆飞心腹,此人深知兹事体大,立即派出一支秘密小队封锁客栈,同时设置关卡,暗中追捕戎族五王子。客栈内尸体血水被迅速清理干净,戎人尸体被秘密送入最近司衙,冯明达的尸体则被单独妥善安置,所有百姓以配合调查为名,皆被安顿在一军控宅院之内。

      对于戎族,眼下并不是开战之机,对方也不算强劲之敌,两人便决定以警告训诫为主。

      只是赫炎难免有些不甘,但面对沈离凌提醒的轻重缓急、如今局势,深知当下不是血洗报复之机,便也很快释怀,只凝神沉吟,冷冷一笑,“那个戎族五王子也是有趣,之前在战场上虽没与他正面交锋,但也没少因他比我还能胡乱撕咬的战术风格而改变计划,日后他若真能代替那个老戎王率领北戎,那北上战场想必要更为精彩了。”

      沈离凌想到商君在信中提及的那句 - “段瑞所言似有心要让五王子以炎王为敌”,垂眼轻笑,“看来,陛下颇欣赏这个对手。以前听说北戎有个疯狗似的小王子,我还以为是咱们中原人对戎人粗野的一种戏谑贬低,今日见其行事,倒是有几分精准。”

      “不过野犬一只!” 赫炎倨傲一笑,磨了磨牙,“他若敢再犯,看本王不撕烂他的狗肚子!”

      沈离凌看他那眉宇气势,忽而觉得赫炎也颇有疯狗潜质,不由暗自莞尔,又收敛心思,认真思忖,“微臣本以为戎族当下自该珍重和平,可这五王子却不顾族人生计,有心要害我赫鸾百姓,那我们也该适当给他个教训,不如就……因势利导,助北戎早日换王。”

      赫炎听得心中大动,迫不及待与他细细商议。

      最后,两人决定,安排各自心腹组成一支赫鸾商队,带着血契和死去戎人的配饰信物,立即北上戎族,赶在五王子之前,以赫鸾使臣身份见到戎王,一来揭穿戎王跟赫鸾世族私通的恶行,二来揭穿五王子血腥谋私并杀死冯氏二公子的罪行,以赫鸾之威震慑戎王,再以外交辞令给其悔改之机,逼其处死五王子,并向赫鸾进贡补过,以迫其加大对各部落的搜刮。

      对于五王子,既然目前为止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可见对方早有谋划,沈离凌猜测,对方很有可能不是通过北关出逃,而是向西过关,想要逃至花湛国,再北上回族。赫西两国算是同盟老友,关卡设置并无特殊严令,眼下关卡已开,下令闭关已是不及。五王子这么折腾,必会晚于赫鸾使者,那他一旦回族,自会听闻戎王要将他处死谢罪的传闻,以他性情想必会就此出走,向西聚拢自己的私部势力,和戎王形成新的对抗,如此,戎族自己内乱,赫鸾的北上边境就能安稳许久。

      至于段瑞,大概也会向花湛出逃,他在西殷早有势力,此次很有可能是要穿过花湛进入西殷。他身为赫鸾罪臣,却能成功死遁,甚至还将自己的贴身护卫一并带走,传出去必是赫鸾一大笑柄,便也不适合大张旗鼓去追。

      沈离凌说完这点,不由看看赫炎神色,又温言补充,“当然,陛下仍可继续用暗兵私下去追,只是他这次暴露后,一定会格外小心,想必要抓他就更难了。”

      赫炎神色阴沉,恨恨咬字,“他要能学会小心更好,最好以后都能夹着尾巴做人!”

      沈离凌低眉略思,公道开口,“他这次没夹尾巴,倒是救了百姓得了血契,还有心护我赫鸾城池……”

      赫炎顿时酸道,“怎么?对他刮目相看了?”

      沈离凌无奈一笑,“我是觉得,他既叫自己玉狐公子,必是有了出世之心,那不久之后,大概就会看到他游走于他国朝堂的身影,到时他若能尾巴乱翘,才能控住所在朝局,也更易被陛下发现、受陛下制衡。”

      赫炎目光如炬,含笑望他,“我怎么觉得爱卿这是在……为本王培养对手呢?”

      沈离凌面色无波,从容答道,“天下大争之时,诸国彼此皆是对手,也皆急于在私下收揽各路人才谋士,那与其去花时间揣测研究他国征用的新谋士,不如……扶植一个陛下熟悉的对手深入他国朝堂,到时,便可知己知彼,有的放矢,不是更好?”

      赫炎细细品味,笑着赞叹,“嗯……如此反客作主,果然是个好计谋!”

      “不过,这也是把双刃剑。我们对敌人知己知彼,敌人对我们也知己知彼,如此对局,那就只能是更睿智沉稳、更勇敢无畏、更积极进取、更时刻精进的一方,才能获胜。”

      赫炎听罢,忙端正身姿,自恃一笑,“那必是本王会胜了!”

      沈离凌眸光温和,“我也觉得是。”

      赫炎立刻神采飞扬,爽朗大笑,“哈哈哈好,那我就要看看这个玉狐公子,日后到底能掀起多大的浪!”

      “陛下有此雄心,此人也就不足为惧,眼下,我们还有远比他更重要的事要做。”

      赫炎如梦初醒,复归沉稳,“安定萧墙之内,方能力抗外部之敌!”

      沈离凌轻轻颔首,气定神闲,端茶啜饮。

      赫炎凝住他微弯眉眼,隔着矮案捏他手背,“本王这般受得劝谏,前夜还能那般……君子克制,不知爱卿想要如何犒赏?”

      沈离凌面上一热,神色却是淡然如常,“陛下本就心智成熟,胸襟开阔,我不过顺水推舟,又何来劝谏一说?”

      “哎,每次都说不过爱卿,本王惭愧啊。” 赫炎哀叹一声,对着他手背爱不释手地垂眼细抚,“以爱卿之智,本王可真是越来越难驾驭了。”

      沈离凌眼波微动,面上立显清冷之色,“陛下若视我以臣,自会待我以诚,若视我以牛马……那会这般想着如何驾驭,也就不足为奇了。”

      赫炎忙收敛正色,郑重解释,“我就是戏言罢了,离凌怎能当真”,又略一沉吟,含笑望他,“那我若视卿以情,又当如何?”

      沈离凌眼底澄澈,透着淡淡矜贵的光芒,“若视我以情,自会待我以诚,尊我以重,知我以真,伴我以爱,行止皆见君心,便也得我同等待之,君心入骨,相思常伴,朝暮同寝,日月同辉,永不背离。”

      赫炎呼吸热颤,目光灼灼,眼底巨浪仿佛随时都会倾泻而出。

      沈离凌轻咳一声,垂眼起身,状似随意地走回书案,端碗喝药。

      赫炎踱步跟上,抢先取了盘中蜜丸含入口中,又将他揽腰入怀以口轻度,沈离凌微微一愣,闭上了眼,细长手指温顺攀附,一时苦尽甘来,共享甜蜜。

      温情片刻,两人正色归位继续议事,赫炎也不再执着于段瑞一事,只决定将其交给暗鸾司按秘密逃犯如常追捕,自己则专心致志迎接大典。

      戎族和段瑞一事虽是紧急,却不算致命,两人一番理清敲定,便可放下心来。

      真正需要他们仔细斟酌、谨慎把控的,是冯明达之死。

      两人略一商定,倒也很快达成共识。

      此消息暂时放缓公之于众,且绝不能让冯瑜知道,一来,是怕引发赫戎乱战,影响大典进程,分散赫鸾兵力,二来,是冯瑜若知此事,且不说他会为了报仇如何挑拨赫戎关系,就说他若知借兵失败,又知赫炎已察冯氏通敌,便很可能会暂停行动、再谋时机,或是干脆鱼死网破、当即作乱,而这,都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最好的方法应该是,让冯瑜误以为冯明达借兵成功,得意忘形、肆无忌惮、露出更多破绽,同时,也让他好奇冯明达为何再无动静,不断生疑、胡思乱想,最终自乱阵脚。

      “这样,陛下亦可在古寒山之行中,多了一个与冯瑜攻守博弈的心理筹码。” 沈离凌凝眸沉吟。

      赫炎赞赏颔首,又想到什么,兀自叹惋,“可惜,暂时看不到冯瑜知道冯明达死后的表情了……看他平时那么不心疼这个儿子,不知死后会不会有所不同……”

      沈离凌默然片刻,一声叹息,“冯明达若只是个军中将士,以他死前这份气节,应会成就另一番英雄结局……可如今,却只能落得个通敌不成身首异处,也是可悲可叹。”

      “多少人能逃得过他们的出身……真正走出一条自己想要的结局呢?” 赫炎垂眼苦笑,又不禁慨然,“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些骨气,这也许是他能为自己求得的最佳结局了。”

      听得此言,沈离凌也不由颔首。

      若冯氏谋逆成立,论罪而诛,冯明达大概会死得更为可悲。

      他不禁想到今日就要见到的边军将士,他们都是跟着冯仪将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场精锐,戍边多年,艰苦卓绝,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荣归故里,可以亲自看看他们守护下的太平繁华,好好团聚他们多年难顾的家人亲朋,可这时,若被有心之人迷惑利用……或是……不得不追随主将而误入歧途……那前方,便没有太平繁华,没有家人亲朋,只有刀剑林立、荣耀尽毁、负罪枉死……

      沈离凌心中沉重,轻声感慨,“大战将至,希望你我这次能真正阻止自相残杀的国中乱局……”

      赫炎闻言,重重颔首,默然良久。

      他知道沈离凌的担忧,也没有人比他更不愿见到,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亲切袍泽们,会因冯氏之乱,卷入一场生死荣辱不可预测的乱局。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沈离凌让他信任他所信任的,可他却不知道……这信任背后的代价,自己能不能承担。

      赫炎无声透了口气,紧紧握住沈离凌的手,“天命难违,乱者自乱,你却不可……为此置自己安危于不顾。”

      沈离凌一怔,反握住他的手,“我会的,陛下也要……铭记于此。”

      两人相视而笑,如立誓约,十指交握,复归安心。

      没多久,几道密令便从相府中秘密发出。

      当日,北市客栈发生血案的消息自然而走,但人们只知是有戎人盗匪劫持客栈作乱,被路过的商旅剑客和游侠击杀,具体细节难以知晓,北市官司只宣布案件调查清楚后再做通报,并暂时闭市,说是大典之后,方会再开。至于古寒山行宫,也秘密受烈焰军卫紧密看守、严进严出,和冯明达有关的一切人员皆被关押,所有消息也皆被封锁。自古寒山通往洛京的驿站关卡亦被严控,除了王命相令,一律不得流通。

      旭日东升,晨光熹微,巍峨华丽的冯府之外,正自备着豪华马车精壮护卫,等待送主人入宫。

      今日,便是冯瑜要随王驾前往古寒山的日子。

      他早早用完早膳,穿戴好衣冠,坐在书房里做最后叮嘱。

      冯明书站在案旁,俯身贴耳,认真聆听。

      一番言毕,冯瑜神色冷凝,威压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儿子,“书儿,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这之后城中的行动,可就全都交给你了。”

      冯明书沉重地喘了口气,郑重躬身,“孩臣都记住了,请父亲大人放心。”

      “好!那为父就可安心去陪赫炎小儿上路了!”

      “只是……父亲大人……” 冯明书咽了下唾液,缓缓道,“明达到现在也没派人送回什么信来,不知……”

      冯瑜打断他道,“放心,我和他说过,只要一切顺利便无须联系。陛下在那边也放了心腹兵力,若是打草惊蛇,他第一个遭殃。再说了……达儿你还不清楚?从小就胆子弱,怎敢轻易乱动?”

      冯明书动了动唇,想要告诉父亲,他的弟弟并不胆小,还想告诉他,昨夜自己已派了亲信偷偷去照护弟弟,却没收到任何本该汇报平安的消息,可看看父亲神色,他还是习惯性地闭上了嘴。

      若让父亲知道他背后安排,想必只会骂他妇人之仁,更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冯瑜看着他面有踟蹰,立刻神色不悦,口气加重,“你也不想想,若他那边有异,陛下这回早该知道了,又怎会耐得住气性不来找我兴师问罪?少操心些旁枝末节,等我过去了,自会和他好好计议!你和礼儿这边变数最大,最需灵活处理,到时你我通信难为,你切记要明智斟酌、杀伐果决,绝不可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懂吗?!”

      “……是。” 冯明达绷紧脊背,庄重躬身,“书儿铭记在心,绝不让父亲大人失望。”

      “好,对你……我还是放心的。”

      冯明达松了口气,沉吟半晌,又道,“父亲大人说的最大变数,目前就是沈离凌了,想我们昨夜那般安排……以他之仁义,必会顾及下属,如此一来,就会手无强将,到时不知还敢不敢去洛城驿迎军……”

      他瞥了瞥父亲神色,小心翼翼又道,“孩臣其实还有一点拿捏不准,沈大人若就此怀疑到冯氏,岂不是对我们不利?我也担心他的人鲁莽生事,会对父亲大人有所报复……”

      “哼,他的人要真那么蠢,倒是件好事。” 冯瑜冷冷一笑,一脸高深莫测,“眼下行程在际,他就算对我有所怀疑,也已无济于事,他的人若敢闹事,我更可大做文章,他若吓得不敢迎军,我便顺势打破他一手营造的将相相和,让他害得两军颜面尽失,我再亲自出来控制局面,到时,我冯氏的军政地位,自是不言而明。总之,沈离凌的人难以收买,虽说随便杀了也无关痛痒,却容易像以往那般被他死咬不放惹出一身麻烦,所以这次的手段虽是平和,却可算得上是干净利落、直击要害,而且无论怎样,都会对我们有利。”

      “父亲大人运筹帷幄,孩臣敬佩。” 冯明达躬身言道,又继续认真思忖,“沈离凌虽也擅常军政,但终究不过一介文臣,深入两军之中本已该心有余悸,若再看出此中杀机,想来未必敢行,那我们就可实行第二方案,到时变数就只能在边军……”

      “哼,那倒也别小瞧了他,” 冯瑜微微眯眼,眼神精明写满算计,“文人冷傲,宁死不屈,他若就此改变行程躲到陛下背后,就不是沈离凌了。不过无妨,我倒是希望他会前去,对手若是太懦弱了,那这棋局不就太无聊了?他若去了,你和礼儿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有他这么个难缠对手给你们试炼一番,也算你们的荣幸,到时……可别让为父失望啊。”

      “孩臣明白,定和明礼不负父亲大人所望。那这样看来,父亲大人还是希望我们能够用到第一种方案?”

      “自然,沈离凌这么宝贵的棋子,在杀之前不能为我所用,岂不浪费?说起来……我早就看厌他那一副从容淡定的能臣模样了!我世卿贵族几世积累的爵位权财,他却天天想着如何分给寒门平民!我提前让他知此行危险,就是要看他惊惧难安、草木皆兵,眼下他无暇谋划,去了也难免心慌意乱,等发觉自己只能沦为我冯瑜棋子,生死由我……不知他那只会迷惑君王的漂亮脸蛋上,会生出怎样精彩的神情?可惜,我不能亲自看到了,你可要替为父好好欣赏……”

      冯瑜抚掌大笑,一贯深沉低调的眉宇中是再不掩饰的狂妄残忍。

      冯明书微微颔首,却很难像父亲这般乐观自恃。

      冯瑜瞥他一眼,收敛笑意,冷冷道,“对了,你院中护卫我已安排换了一批,冯然、冯由也改派给礼儿用了。”

      冯明书一愣,欲言又止。

      “你啊,就是心太软!” 冯瑜神色渐渐阴沉,“明知赵伊在背后偷偷调查他父兄之死,还装什么也看不到!我知你重情义,还念着少时你娘亲走后,她一直陪伴你的那些日子,可是,男人应以家国为重,以建功立业为念,怎可因一女子、一旧情耽误人生大事?!总之,新换的人会带我看紧她,你也给我拎清楚了,别被她乱了心神毁了冯氏大计!”

      冯明书脸色惨白,有口难言,默然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至于那两吃里扒外的,也不知吃了她什么迷魂汤,我也懒得深究了,就让他们去给礼儿做这次任务的弃子吧!”

      冯明书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试探道,“可……他们毕竟是咱们冯氏的宗亲子弟,就这么白白牺牲……”

      “什么白白牺牲?!他们是为我冯氏大业死得其所!”

      “……” 冯明书无言以对。

      冯瑜目光冷酷,盯住冯明书,雄浑嗓音如穿透百年而来。

      “为冯氏荣辱盛衰,自要祭奠全族之力,成就千秋大业,自该有此一痛,你身为冯氏宗子,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冯明书嘴唇翕动,浑身紧绷,习惯性地想要顺从,心底深处却始终有一个难以压灭的小小火苗在剧烈燃烧、无声呐喊 -

      “只要痛得不是自己,就可以为了自己所谓的大业,将毁灭的痛苦肆意推给他人吗?”

      这火苗自他小时便已存在,模糊不清,时幻时真,每次对他传递的声音也不尽相同,仔细想想,似乎来自父亲因一点小错打得家仆浑身是血时,娘亲一次次的不忍劝阻,似乎来自娘亲每次教导他们说父亲是对的必须遵从父亲之意时,眼底心疼而留下的滚烫热泪,似乎来自骑射时他为救调皮的弟弟而摔坏胳膊,父亲便为此几乎打断弟弟的腿的残酷惩罚,似乎来自娘亲病逝后,父亲当即再娶一心多扩子嗣的毫不留恋,似乎来自几个妹妹因联姻需求被迫出嫁时,与他道别时眼中的哀怨凄婉,似乎来自父亲为立军威故意斩杀了对自己很好的表兄时,对方眼底的震惊怨恨……

      他在父亲的期盼下,一次次地扼杀这心底火苗,慢慢长成了父亲想要的嫡长子模样,所以这一次……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冯明书缓缓闭了闭眼,以一种不允许自己逃避的决绝之心,迎向父亲的目光。

      微微一笑,虔诚答道:

      “……儿臣没有任何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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