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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喋血山门栈 玉狐公子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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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公子一个已死之人,要和我作何交易?”
瓦陵昆兴致勃勃,凝住段瑞。
客栈内瞬间落针可闻,众人目光皆聚集在段瑞身上。
段瑞平静回视,沉缓言道,“我乃前赫鸾宁理司司蔻,最是擅长审讯逼供,若你将冯明达和那半张羊皮纸交给我,我自能凑齐一张完整血契,以我之人脉手段安然送至赫王面前,如此,冯明达可照样惨死,冯氏也会身败名裂全族受诛,五王子也无须涉险,更无须暴露,只须回去说我段瑞中途劫杀了冯二公子,你便可坐等赫鸾因借兵一事怒伐戎族,到时……戎王和你兄长手下几大部落便会遭受重创,眼看赫黑大战在际,赫鸾却也不会真的赶尽杀绝,五王子便可趁机做大,重整戎兵,总统部落,为抗强敌,一统族心,终至称霸草原,如何?”
一番话说得明晰简洁、利害得当,直戳瓦陵昆心中欲求。
见瓦陵昆面有动容,沉吟不语,冯明达急得冷汗直流,慌忙叫道,“五王子,别听他的,段瑞最是心机诡诈、小人一个,跟他合作是自掘坟墓!他给不了你一城一池,说不定还会拿着血契去找我王换取生路,以我王性子,怎会如你所愿去攻戎族!你可就白忙乎了!”
瓦陵昆略一皱眉,显然是听进去了。
段瑞倒也不急,只散漫抬眸,缓缓说道,“五王子和炎王应该早有交手,难道不知他睚眦必报、杀伐果决,怎会不因此大动兵戈、以血泄愤?”
“哼,那是以前的炎王!” 冯明达莫名来了底气,振振有词,“如今我王唯国相是从,治国力求强盛仁德,哪里还会以血泄愤?眼看赫黑大战将至,对待后院外族只会以和为贵,要不然,商君姑娘又何必在此!她既在此,必是不想事态恶化,更要将你我一网打尽、悄悄除掉!至于段瑞,你还逃得掉?”
闻言,商君沉着开口,“五王子,我和这二人不同,我没他们那么多私心,也不承诺你那些虚无难控的好处,你只要将冯明达和羊皮纸交给我,我就保你安然出关,赠你商栈金银票据,日后你若需要,随意去哪一国的商栈分店,皆能换得真金白银。”
说完,她转眸望向段瑞,“抓你是官府之事,沈大人对我也无此要求,我一个小小商旅,又怎会冒此等危险?你我都想将羊皮纸给到炎王除掉冯氏,那不如……先合作?”
段瑞眼波一闪,悠然颔首。
冯明达看着二人,气得伤口愈痛,“你二人……咳、咳咳咳……既要合作,又怎会配合……五王子的计划!”
瓦陵昆歪歪脑袋,扫过三人,摸摸下巴嘬嘬牙花,“哎呦,你们中原还真是精彩,诸国间今日互砍明日讲和,这一国之内,也他娘的各怀羊胎随时可变,我咋觉得跟你们谁交易……都会上当吃亏呢?”
戎族壮汉们早已听得晕头转向,只闻得此句,愤愤点头,很是赞同。
段瑞看向瓦陵昆,气定神闲,“诸国再怎么乱战,也不过是我中原家事,兄弟互殴第二日照常同仇敌忾,和你戎族部落逐草搭伙、无草自散、各为其部的游牧习俗,却是不同。”
瓦陵昆听着别扭,却不知是哪里别扭。
段瑞兀自轻抚左手,幽幽叹息,“五王子,冯明达为了求生,什么话说不出口?可我不过是一个注定飘零无依的残废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话落,商君赞同似地轻轻颔首,又望向瓦陵昆,似也在替自己做着同样申诉。
瓦陵昆看看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看看那个“注定飘零无依的残废人”,抽抽嘴角,“你们中原人……还真谦虚啊。”
“还好还好。” 段瑞悠然自若。
“承让承让。” 商君温婉浅笑。
冯明达急吼吼打断道,“五王子,他们一个最毒妇人心,一个狡猾如狐狸,你可千万别中计!”
瓦陵昆低头不语,似在权衡,忽然,看向段瑞,慨然一叹,诚恳言道,“说起来,我在战场上每次都是辅助几个哥哥作战,和炎王还未有过单独决战,不过我也见识过他战场表现,确实骁勇善战。我很欣赏他的凌厉战风,若是同族之人,说不定能和他成为不错的兄弟。我看他对你们国相如今的宠爱,若知道你还活着,想必定要千里追杀,段公子难道……不怕嘛?”
“怕?哼,他虽善战,确也只是过去。” 段瑞垂眼蔑笑,掩住眼底嫉恨。
“哦?这话怎么说?” 瓦陵昆一脸兴趣。
段瑞神色矜贵,深深望他,“恕段某直言,五王子若是只凶猛肆意的野犬,炎王就不过是只甘愿受驯的家狼,一只摇尾示弱的家狼,又如何斗得过爪牙锋利的野犬?你二人若能单独一斗,必是精彩,而我也始终相信,最终赢得,会是你……瓦陵昆。”
听他直呼自己本名,瓦陵昆得意勾唇,默然半晌,又眯了眯眼,“怎么?段公子这是想借我的犬牙去撕碎你的敌人?”
“确有此意。” 段瑞一脸坦然,“不过我知道,五王子并不在乎这些,真正的强者只会乐于遇见强大的对手,又怎会在乎有人是狐假虎威,还是真情实意?”
“好,我偏爱当你是真情实意!”瓦陵昆扬扬眉毛,又狞厉一笑,“我瓦陵昆巴不得有一日能与赫王一决胜负,好让他彻底跪倒在我瓦陵昆的铁蹄之下!”
段瑞目露赞赏,一脸欣然。
瓦陵昆凝着他,又道,“到那时……他的男宠岂不就是我瓦陵昆的睡奴?”
段瑞眸光骤寒,面色阴沉。
“哎呀,好大杀气啊,看来段公子说了那么多,还是在意你那位旧对头哇?那你让我……怎么信你?!”
瓦陵昆陡然冷声,凶相毕露。
段瑞冷眼睨他,“你在试我?”
“你说呢?” 瓦陵昆傲慢一笑,面露好奇,“我是闹不明白,你们一个个不论男女,怎么都爱护着那个沈国相?这让我很难不怀疑……你们就是一伙的!”
“对对,他们就是一伙的!” 冯明达忙见缝插针,“五王子,咳、咳咳你是不知我赫鸾国相,他是出了名的……以色侍君、深谙魅惑!他……”
未等说完,瓦商段三人齐齐瞪了过来。
瓦陵昆是单纯嫌他吵,商君是警告他不可出言不逊,段瑞则已是明晃晃的杀意沸腾。
冯明达悻悻闭嘴,愈发急得五内俱焚、伤痛更甚。
他长这么大,虽不受宠,但也还是第一次……这么遭人嫌弃。遭人嫌弃不算什么,但若让三人达成共识,他定会死得很惨!
冯明达不再犹豫,只想着先骗住瓦陵昆,之后再研究如何脱身。
“五王子,别上当!他们定是另有所图!咳、咳咳只要你肯……杀了他二人,我……我就告诉你下半张羊皮纸的真正下落!梁潼二城……也都是你一人的!”
瓦陵昆神色微动,“那下半张到底在哪?”
冯明达神色虚弱,捂住伤口缓了口气,才艰难道,“我偷偷……咳咳存在街南一家商铺里了,说好了只有我本人去取…… 他们才能拿出来……”
瓦陵昆盯了他一会,转转眼珠,看向段瑞,“段公子,他这交易我很难不动心啊,你……不如拿点诚意出来,让我好好比较比较?”
段瑞懒懒抬眼,“哦?五王子要何诚意?”
“你……替我杀了这屋客人,这样,咱俩就是一伙的了,我也就会信你不会背叛我而跑去投靠你的好国相了。”
段瑞面无表情,“你让我段瑞替你杀人?”
“对,否则我就只能和冯二公子合作,把你们……统统都杀了!”
商君神色凝重,适时开口,“若段瑞同意,不知五王子可否放过那两个娃娃?”
“当然……不行,” 瓦陵昆狡黠一笑,“若不杀几个娃娃,怎能证明段公子心狠手辣、人神共愤,确实……飘零无依?不能证明,又怎能让我安心交易?”
商君默然,只看向段瑞。
段瑞低头轻笑,继而双肩耸动,仰头大笑,“哈哈哈,我段瑞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居然被一只疯狗给威胁上了。”
瓦陵昆一笑,傲慢提醒,“段公子,你忘了,你不是虎,你只是狐,一只狡猾的狐狸,但再狡猾的狐狸,只要不听话……就会被疯狗咬死。”
“好,看来段某……是没什么选择了。”
“段公子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瓦陵昆盯住他,“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 段瑞细眸微眯,骤然喝道,“我中原宝地,凭什么要让给你这蛮夷疯狗!”
“你……!” 瓦陵昆怒目圆睁。
“想要梁潼两城?那就看你……有没有命拿!”
言罢,段瑞抬手拍臂,瓦陵昆迅速防备,却见他手臂一转,一道寒光倏地射出,竟是朝向冯明达心口!
电光火石间,想救已是迟了,可下一刻,瓦陵昆却发觉,那个方才还负伤虚弱的废物公子,不知何时捡回短刀藏于袖中,眼看暗器来袭,竟左手持刀,精准弹开,又顺势一滚,单膝跪地,一时眼神犀利,横刀在手,虽是身形不稳,却也防御沉着。
瓦陵昆来不及细想这个冯二公子到底实力如何,反正他没死羊皮纸就还有戏,便沉住心神对抗段瑞。
段瑞一番声东击西,已从腰间抽出长鞭,猛攻而来。
瓦陵昆忙抽出双刀,想要砍断那长鞭。
可长鞭粗软柔韧,竟是砍它不断,又灵动如蛇,顷刻便将他左手短刀席卷而去。
瓦陵昆怒气更盛,接过哈特扔来的弯刀,猛挥上前。
两人顷刻开打,旁人自也瞬间开战,一时十几个戎族壮汉扬刀向前,剑客们也拔剑相向。
商君冷静命道,“先救人!”
男仆立即跟着她冲向孩童那桌,两人合力将昏迷客人一个个背扶到后厨空室。
香女剑客则配合行动,两人持剑护送,两人分散诱敌。
戎族壮汉身强力大,威猛骇人,若比蛮力,香女剑客并无优势,但她们并不强攻,只以柔克刚、以快制慢,飞檐走壁、凌空点掠,挑一剑便跃身而去,踢一腿则翻身后撤,身姿灵动,剑术如幻,宛若飞鸟逗犬,耍得壮汉们左右挥刀、乱扑猛打,却是一刀不中、只能乱转,还伤到不少自己的人。
这边打得热闹纷呈,那边已是生死互搏。
段瑞右手持鞭,出招迅猛,和黑袍剑客前后配合,剑攻鞭扫,合力将瓦陵昆等人堵上二楼,楼上原本还有三个壮汉,护住瓦哈二人率先强攻,被段瑞左右挥鞭、竖劈横扫,打得皮开肉绽、连滚带翻,黑袍剑客则见缝插剑,飞腿连踢,将人统统刺死踹下。
瓦陵昆见状,额前青筋暴起,聚力挥刀,杀气全开,无奈段瑞灵动莫测,攻守诡异,总能避开他强劲攻势,掠至旁处以鞭进犯。
不多时,瓦陵昆身上兽皮已被打出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结实强硬的肌肉,但他也算功底深厚,闪避得当,鞭子落处,只留下道道红痕,并未见血。
巴鲁从晕厥中清醒,见好几个同伴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牛眼一瞪,怒吼着举刀冲向黑袍剑客。
黑袍剑客剑术高超,经验丰富,颇显游刃有余,一边对付巴鲁疯熊般的连环砍杀,一边眼神沉定关注着段瑞战况。
哈特帮着巴鲁对付黑袍剑客,眼神也是不忘瞥着瓦陵昆安危。
楼梯上杀伐激烈,楼梯下也已战况升温。
戎族壮汉们一番晕头转向后,回过味来,几个眼神交流,立刻变换战术,几人盯准一个剑客,挥刀横扫,披桌斩椅,不顾一切围攻而上。
一片刀光剑影中,香女剑客异常沉着冷静,两人一组,后背相靠,瞅准一个壮汉破绽,一个奋力拼杀护住同伴,一个不顾危险狠辣猛攻,一守一攻下,打破了敌人的以多欺少,将对手一个个刺杀于地。
这边,商君和男仆已将客人尽数藏入后厨,见状立时插入战局,一个握刀一个持剑,灵活闪掠,随时策应,见机行事,与剑客形成合围之势。
混乱血光中,冯明达匍匐在地,小心闪避,对着大门,目标明确,可等他好不容易爬到了门前,使劲去推,却发现大门早已从外紧锁,再去推窗,也是于事无补。
他绝望地扶住墙壁,瘫软在地,只觉内腹灼烧疼痛,肩膀血流难止,浑身力气也似随血液慢慢流逝。
他微微闭目,沉息聚神,嗅到血腥浓郁又倏地睁眼,转头看着满厅战况,不由恨恨瞪向正在厮杀中的瓦陵昆。
此时的瓦陵昆已经大致看出了段瑞的攻击策略,更看出他内息不稳,似有旧疾,虽是咬牙强撑,嘴角却已渗出血迹,便故意乱窜乱跳,引得他四处攻防,气息更乱。
可不消多时,段瑞便也看出他伎俩,很快沉稳站定,冷眼旁观,只在他有心来攻时猛地出鞭。
长鞭在空中发出凌厉声响,瓦陵昆一个及时后撤,避让开来,下一瞬,段瑞却猝然发射暗器,对准的则是刚好朝他露出后背的巴鲁。
瓦陵昆神色一凛,想也没想就飞身而跃,替巴鲁踹飞暗器,刚一站定,段瑞就已长鞭扫来,抽裂他胸前衣襟,又灵活甩尾,将里面的羊皮纸倏地卷落于地。
“覃古!” 段瑞一声喝下,被唤覃古的黑袍剑客立刻就地翻身,抓住那羊皮纸揣入怀中。
见是如此,瓦陵昆双目圆瞪,恶狠狠地盯住段瑞,“好,好一只狡猾的狐狸!”
段瑞冷冷回视,胸口起伏,身子微颤,明显已是力不从心。
瓦陵昆眸光嗜血,舔唇一笑,“小狐狸,老子今天定要扒光你的皮来看看!”
说罢,寒眸一闪,蓬勃杀气化作漫天刀锋压向段瑞。
覃古持剑去挡,哈特和巴鲁也嘶吼而上,一时四人战作一团。
覃古目露狠戾,不顾哈特刀锋,直刺巴鲁胸口,巴鲁浑身是血缓缓倒地,哈特神色大怒,举刀再挥,瞬间腿腹中剑,半跪于地,被覃古一踹,倒在地上。
段瑞长鞭护身,只守不攻,待覃古抽身来助,方退至一边,扶住楼梯闭目调息。
覃古挥剑如电,瓦陵昆势如劈竹,两人杀气腾腾、招招狠辣,一时打得难舍难分。
突然,覃古一剑刺破瓦陵昆手臂,随之一掌打中他胸口,段瑞当即抽鞭缠住他站立不稳的脚踝,两人一踹一抬,将人狠狠扔下楼梯,段瑞随即又是几枚暗器。
瓦陵昆却反应迅猛,就地翻身躲避开去,又以刀杵地勉强立住,只随意啐了口血,便死死盯住楼上二人,笑意狰狞。
他正欲抽刀再上,双耳敏锐一动,又忙地转身侧移。
冯明达不知从哪飞出,举刀刺向他后心,瓦陵昆堪堪避开,仍被狠狠划破后肩,鲜血直流。
冯明达一身狼狈,踉跄站定,见偷袭未成,仰天大笑,“哈哈哈天要亡我……奈若何也!”
话音刚落,已被盛怒反击的瓦陵昆一刀刺中了腹部。
他睁大双眼,口吐鲜血,低头看看,又对着瓦陵昆咧了咧嘴,“我唔……冯明达……为杀戎狗而死……也算……值了……”
瓦陵昆双眼微眯,看着他认真道,“好,冯明达……我敬你是条汉子!”
说罢利落收刀,单臂举胸,弯腰一礼。
冯明达竭力一笑,后仰倒地,兀自抽动。
瓦陵昆直腰后,只看了他一眼,便突地转身运功,如一只野豹般起跳飞掠,蹬墙踩栏回到二楼之上,小心扶起方才欲来助他却再次受伤倒地的哈特。
此时厅堂,已是尸体横陈、血迹斑斑。
随着一染血剑客用袖中短刀精准捅入狰狞袭来的壮汉心口,楼下已再无戎人挺立,而商君一行也是血染衣袍多有重伤,或靠或坐调护气息,可见亦是经历了一场残酷血战。
瓦陵昆怒目看着,眼底血丝一片,哈特深知大势已去,忙甩开他手,推着他道,“快走!别管我!”
说罢转身举刀,想要最后一搏。
瓦陵昆恨恨咬牙,揽住哈特后肩,斩钉截铁,“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
哈特急急望他,见他神色坚决,不由眼底泛红,只得重重点头。
段瑞方才一鞭,已是动了内伤,只扶梯靠站,淡漠看着,楼下剑客气息难调,各自蓄力,一时也难以攻上。
只有覃古,带着几道皮肉绽开的刀伤,浑似不觉地持剑逼近。
可他刚走两步,便脚下一顿,动弹不得,低头看去,却是巴鲁趴在阶上,浑身是血,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走……王子……快走…… ”
“巴鲁!” 瓦陵昆瞬间要冲,却被哈特拼命拦住。
“瓦陵昆,你忘记他今夜使命了嘛!”
瓦陵昆瞬间清醒,深看一眼,转身便走,即将隐于二楼回廊时,又脚步一顿,与段瑞对视一眼,才狞厉一笑,转身而去。
覃古看着巴鲁,目光微动,默了半晌,才缓缓举剑,刺向其后心。
巴鲁口中鲜血更甚,却还是死不松手。
直听到二人脚步离去,才终于缓缓松手,咽尽了最后一口气。
覃古默立片刻,抽出脚来,继续迈步。
“不用追,让他走。” 段瑞有气无力,叫住了他。
覃古立即颔首,转身快步,扶住段瑞查看伤势。
楼下,剑客们咬牙持剑,勉强起身。
商君一个眼神示意,让她们也无须再追。
不多时,便听外面马蹄声急,显然是早有部署,有人接应。
一场恶战终结,厅堂内烛火昏暗,血腥弥漫,人影倒伏,一片死寂,宛若一座地下幽都。
段瑞气息沉定,步下台阶,缓缓走向冯明达。
未等近身,他蓦然一停,盯住地面。
一片血污狼藉中,十分神奇地刚好留有一片干净地面,静静躺着一小根带茎桂花。
桂花淡黄,娇嫩小巧,烛火照耀下,显得异常美丽又异常柔软,和周围的杀戮残局,格格不入。
段瑞久久凝视,眸光轻动,咬住右手指尖,退下手套,将那小小黄花轻轻捻在了手中。
冯明达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据说人在死前,可以看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人。
他努力睁开双眼,想要看到一些黑暗之外的东西,却是徒劳无获。
父亲若知他是因戎人背盟而死,会作何反应?
后悔?心痛?自责?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即使知他快要病死,也不会来看他?
但这一切都已毫无意义……他只想……再见一面……
心口一阵尖锐疼痛突地窜起,冯明达意识渐渐模糊,只下意识翕动嘴唇,“好痛啊……好冷……”
忽然,他感受到一阵白光,身上的痛感似也渐渐减轻。
他费力睁开双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缓缓贴近。
“……哥?”
“阿达,是我。”
“哥……是哥来了……太好了……”
冯明达扯动嘴角,努力伸出手去,“哥,我好痛……我是不是又因表现太差被父亲打了……娘这次是不是又让我去给父亲请罪……可我……我……怕……”
他满心委屈,带着哭腔,使劲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蓦地,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将他紧紧握住。
“阿达,没事的,有哥在,哥会一直陪着你……”
冯明达瞬间笑了,死死攥住那手,仿佛攥住了自己的一生。
手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稳稳传来,所有疼痛委屈也都随之化为虚有。
“阿达……还疼吗?”
“不疼了……有哥在……就不疼……”
“那哥就放心了。”
……
“阿达……那半张羊皮纸你交给戎人了吗?”
“没……我藏在腰带里了……哥,你说我这次做得好不好?”
“好,做得很好,你是冯氏的荣耀。”
冯明达粗喘急促,咧嘴一笑,满足叹息,“太好了……哥……那我以后……就能帮你……分担……”
话没说完,他已咽下最后一口气。
冯明达死了。
死在他觉得粗陋难耐的山门客栈之中。
死前,脸上带笑,胸口没有血迹的地方,落有黄色小花。
段瑞无声看着,缓缓抽回了被握得生疼的右手。
覃古解下冯明达质地颇硬的华丽腰带,从夹缝里取出半张羊皮纸,将两张都交给段瑞后,又将腰带系了回去。
段瑞看了看羊皮纸,又看看了冯明达的尸体,默了一会,道,“我段瑞之敌,不留全尸,把他的头割下来。”
覃古颔首,利落动作。
段瑞拿着羊皮纸,走到商君面前,扔给了她。
商君正靠坐墙壁,由同伴包扎伤口,看到方才一幕,一时复杂难言,看到完整血契,更是微微一怔。
段瑞平静无波,“拿着,告诉你们大人,这是我送他的……离别之礼。”
又扫了眼她身边剑客,“你们若来抓我,必不是对手,留下条命,好好善后。”
说罢转身。
“段公子!” 商君道。
段瑞停下动作,冷漠开口,“怎么?也想拖住我等你的人来?”
“不是。” 商君温和道,“我只是想替这屋客人,还有那两个娃娃……谢谢你。”
“……”
“还想问……段公子可还有什么话,需要我对沈大人转达?”
段瑞一愣,看着商君,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谢商姑娘好意。”
他垂下眼去,捏了捏胸口藏着的玉石。
那是他疗养酷刑伤疾和接受左手不再的漫长疼痛里,安抚自己的一个习惯动作。
“告诉你家大人……我们还会再见的,只是……”
他缓缓说着,迈步二楼,带着覃古消失于回廊之中。
只留了最后一句大笑,久久回荡在厅堂之中。
“日后这世间已再无段瑞,只有一个……玉狐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