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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贡云篇 五 ...

  •   “筠桐…”
      “筠桐…”
      “筠桐你别担心,等我伤好之后就带你离开这儿!”囫囵的嗓音呢喃着,话腔中满是思念。
      听着余斐的声音和喷在脖颈间的温热,貊尤纯终于一点点忆起了自己,那是打从记事起以来的自己。
      从小到大,但凡是自己想要的东西,阿爹阿娘都会送到自己手里,这是作为一个孩子所得到的庇护,而作为貊兽一族未来的女君,族人们对自己更是顶礼膜拜…
      可是,抛开这些,仅仅作为我呢?
      想到这里,貊尤纯的眉头皱得愈加紧了。
      “我应该推开他才对,甚至可以更甚… 可我的脑中怎会涌出那般不堪的想法… 宁愿… 被他当做旁的人,宁愿被冠以旁人之名… 也不愿推开他?”为什么…
      意识到这点,貊尤纯的眼神随之冷了下来,拢于袖中的手随即结下一个方印,余斐就这样直直栽倒在了地上。

      “姐姐…”
      “你若不要他了,送与我可好?我拿去祭我那兰陀莲!”貊因松见自己的幻术被破,不得已从门外露了半个身子出来。
      “阿松,你且用他人祭养,至于那兰陀莲,我曾问过昭元世子,他道那并非是何好物,即便是阿娘给的你也还是尽早毁掉为好。”
      貊尤纯说着就朝屋外走了去,再没看地上之人一眼。

      余斐醒来时,已临近傍晚。
      “居然梦到了筠桐……”
      他睁着空洞的眼,盯着床头的帷帐陷入回忆,思来想去,总觉得梦境过于逼真,让人隐隐有些不安,可不论他再怎么细究也究不出不妥的结症在哪,最终还是用了他往常惯用的做法——只当自己过于敏感,以此作罢。
      随即下床走到了窗边,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雾暗麻黑,眼前焦灼的景象,又让那被强压下去的不安,势头劲起。
      指腹轻轻抚过胸前,那里是还未完全结起的血痂,虽仍有痛感,但他还是走到了柜子前,拿出一早就备好的狩衣胡乱套上,又从柜子最底下抽出了一块轻薄的浮木。
      待到天色全然大黑时,就将屋内所有的烛火熄灭,等待着天边的暗云,遮住月色的时刻到来,那时便能自由了。
      可好巧不巧地,侍女纤儿却在此时推门走了进来。

      慌忙躺回床上的余斐心中无比纳闷儿,她怎么会在这个当口过来…
      随着灯火渐明,余斐这才发现对方手中还捧有东西… 而她手中所捧那物,竟与方才梦中筠桐所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你想见她吗?那位筠桐姑娘。” 没有拖泥带水,纤儿直接表明了来意。
      瞪大了瞳孔的余斐都不知道,在对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全身都在颤抖,望着对方的眼中闪过了万般的惊与恐。
      “你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这个的名字的?你究竟从哪儿得知她的名字的?!”
      怒吼声中,他两步就冲到纤儿的面前将她推至壁根处。
      肩膀和后背突然传来的撞击,让纤儿的眉头都紧到了一起,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原状,继续不卑不亢说明她此行的来意。
      “两日后,我们便能回到初灵城,到那时自会让你见到那位筠桐姑娘的。”她说完,一把推开余斐离开了房间,只将那雪白的衣物放置在了桌上。
      直至纤儿的背影被走廊的黑暗吞融,余斐才将目光收回落在了熟悉的白衣之上,而他的腿像却生了根,即使那一抹净白就在半步之内,他却无法挪动半步。
      不久,大开的窗口忽而灌入阵阵幽风,将屋内唯一的烛火卷灭,整个空间霎时就被月色临满。
      余斐这会儿才回过些神来,望向了窗外那方披了银粼的暗江。
      一声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叹,自他唇齿间逃出,他收回目光,上前将桌上的白衣揽入怀中后,整个人蜷在了冰凉的地上。
      无声赖静,正悄悄勾住他的世界下陷,余斐恍然间已不觉自己身在何处,亦不知四时,只是一个劲儿地轻絮呢喃。
      “两天后,一切都会明了……”
      一切,终将明了

      两日后
      画舫终于在一渡边停泊,岸上是一片了无边际的芦苇林,之所以称之为“林”,是因这片芦苇都高的离奇,就连渡口的反骨枣树都要矮上它们一大截。
      那棵反骨枣树或是长久被西风刮,导致它所有的枯枝都朝着东边指去。其中一根焦枝上还挂有一盏油灯,即使在这无人的白日里它也兀自亮着。
      纤儿率先下了船,前去将那油灯给取下,她后面紧跟着的便是貊因松与貊尤纯二人,余斐垫在最后。
      许是途中劳累,亦或是因有余斐在场,总之一路上四人都未作声,除了领路的纤儿时不时提醒起“当心”二字之外,余下的就是四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芦苇林中交叠。
      一路上纤儿领着其余三人左拐右拐,直到前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形似“门”的黑木架,四人这才朝它径直走了过去。
      “终于回来啦~”貊因松双臂大张,抱住自家姐姐就撒起了娇,她那又长又结实的棕红色毛尾,在她身后绕起了圈。
      前方的纤儿也回头对她报以浅笑,但并未应话,而是跨步上前将油灯放在地上,又从袖中摸了只四寸长的黑色软物出来。
      余斐见那软物在她手中蠕动,着实恶心,而纤儿却仍旧面不改色,麻利地将它给放在了木架之上,那软物刚一放上去就迅速与朽木融合,很快便再也看不出丁点儿踪迹来。
      “王女,咱们走吧!”
      纤儿做完这一切后,便提起油灯大步跨去,貊因松也紧随其后…
      可明明四下寻常,连一丝歪风都未起,那两人却着着实实地消失在了眼前,从那个踹上一脚就会垮掉的木架间… 消失了?
      眼前的这一幕,将余斐费力筑起的心理防线,摧塌的渣都不剩,灵魂在震惊的余浪中久久不能回神,自然也没察觉到自己的手已被貊尤纯给拉着,一同迈向了木架之下。
      转瞬之间,就在转瞬之间
      启步前还气舒风和的青天白日,转眼后,却化为了手眼浑浊的雾暗麻黑… 晴朗朝阳就在这转瞬之间,幻为了暗月浮空…
      这暗月还非比寻常月亮,它比原本的月亮足足大上几十倍有余!紫蓝色的光边预示着它并非现世之物。
      望着这轮仿佛触手能及的诡月,强烈的压迫感在余斐心头油然而生,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连呼吸都紧了紧——逃… 必须逃离这里!
      脑中猛然冒出的想法,让余斐下意识就转身往回走,可当他转身之后才发现,本该立于身后的木架,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入目皆是渊黑…
      “***!”余斐心中暗骂:“这一定是假的… 那该死的门去哪了!!”

      “尤纯~ 因松~”
      中年男子的呼喊声,从不远处渐渐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声音所传来的方向,余斐也被其吸引了去。
      直到一抹靓丽的人影,自黑暗中降落到他们这个弱小的光圈内,呼声才停止。
      尽管纤儿手里油灯的光线尚有些昏沉,但仍将男子那一身蓝釉羽衣,映照得格外流光溢彩。也因他这身夺目的羽翎,让余斐差点儿忽略了他那同婴儿拳头般大小的肉鼻头。
      男子冲到众人面前后,第一时间就握住了貊尤纯与貊因松的手,按到了自己的胸前:“你们两个臭丫头哟,可算是回来了!”
      他全然一副思之如狂的醉样子。
      “欸… 怎地还瘦成了这副模样了?”他用那只枯瘦又修长的手,轻捧着貊尤纯的脸,眼里竟盈起了泪光。
      貊尤纯听后正欲说些什么,男子的话头却抢在其先。
      “纤儿!临行前,我让你好生照管两位王女,你莫不是当了耳旁风?自己倒是过得滋润吃得圆乎!”
      纤儿听后,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许是自知有愧就埋下了头。
      貊尤纯与貊因松相视浅笑着,正打算开口替纤儿圆说,男子却又抽出了一方巾帕,开始抽抽泣泣,美其名曰——叫人心疼了。
      这倒让貊尤纯与貊因松姐妹二人笑出了声。
      男子这时又突然耸了耸手帕下的肉鼻头,像是嗅到了什么,于是乎,他的目光这才落在了正立于光圈边缘,半个身子都隐在黑暗中的余斐身上。
      他的眼中顿时绽出了阴戾之气,盯了余斐半晌,方才鄙夷道:“怎会有个外族人在此?你阿爹知道又该恼你们了!”那外族人三个字咬的尤为重要。
      “师父,我回头会跟阿爹讲明白的。”
      貊尤纯向他点了点头,言语中透露着坚定,说完又望向余斐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开口说道:“这位是从小就带着我和阿松的的师父——叔弼时。” 说完莞尔一笑,真正极美。
      余斐只扫了一眼男人,随后就看向了貊尤纯问: “什么时候带我见筠桐?”
      “哬——”
      貊因松见他这般无礼,即刻就发出了兽类的威胁声。
      纤儿正欲说些什么,也被一声叱声给打断。
      “放肆!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都是何人!?”
      叔弼时见他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正欲上前教训一番,却被貊尤纯给拦了下来。
      顿时,他那满身的火气,被浇的连星火沫子都没有了。
      因为,她的那双眼睛…
      他太明白那其中的意味了,那种光彩同自己年轻时,不顾一切望向那人时一模一样。
      无声的苦楚开始一阵阵地从他心中涌出,好似看透了命运的把戏,却又无能为力。他没再言说任何,而是紧握住貊尤纯与貊因松的手,转身离去。
      不过在他转身的刹那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双盯着余斐的眼中,无疑是释放出了死亡的气息…
      余斐想,如果自己的感受没出错的话…
      纤儿在起步前也深深望了一眼余斐,那眼中是愤怒?是警示?还是别的什么,余斐还没来得及读明白,她便低下头,急忙跟了上去。
      呼——
      看着所有人离开的背影,一口长气才从余斐胸腔直抒而出,他知道自己又被厌恶了,但他已无暇深究,更不愿改变。
      唯一想要的,仅仅是找到那个人罢了。
      他仍旧走在队伍的最后一个,与纤儿保持着三两步的距离,时不时地,会被身后的黑暗吞吐,不过对他而言这都不算什么。
      只要往前走就行。
      他想,只要往前走,便终会遇到,遇到,改变一切的机遇。
      月夜下,在那微弱的火光边缘,余斐独自携着沉默,踩踏着一路的笑语前行,不远处的彩楼灯市早已张开怀抱,就等着这颗小小的火光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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