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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贡云篇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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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内后,余斐将桌上壶中的水一口饮尽,可心绪仍旧无法平复,他又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终停在了窗边。
窗外幽深的江面上,层层粼波徐徐漾开,清泠水声自画舫下不时传来,对面江边的草岸在视线中缓缓曳过,似在引诱着人们前来。
余斐望着这一切,恨不得即刻纵身跃入水中,逃离这个地方,可胸前的伤口又使他不得不更理智一些。
“再忍耐几天…”他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这一等便又是两日。
这天,已是入夜。
余斐靠在窗前正凝神愁思着什么,不料一连两日未见的貊尤纯却突然推开了房门。
她身穿一袭钿雪烟罗衫,自门口缓缓步入,那素白的缎子将她衬得愈发清婉柔骨,比初见时更添了几分尘外之气。
可这对于见识过她另一面的余斐来说,此时的表象却比她隐藏起来的本质,更让人生惧。所幸,他的面上倒并未表露出什么来,只是心脏骤然一紧,额头微微有了些细汗。
貊尤纯进屋后,一眼就看到桌上原封未动的餐食,她是听纤儿说,这两日他都没怎么吃东西,于是才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前来看看。
“卯畜若不饮不食,那鹫鹰拿它便是轻而易举之事,你说呢?”貊尤纯说这话是希望他能明白,即使是反抗也得用对法子。
而立于窗边的余斐,哪还听得进什么道理,他只是死盯着那张漆黑的桌面,一语未发,眼神中不加掩饰的戒备,让貊尤纯心中起了诸多杂陈。
她的脑中,突然想起了两人初见那日。
那时的自己尚还年幼,跟着阿爹阿娘一路游至这沛江,全然未将旱地兽族,应当离水源远些的道理放在心上。
因为贪玩,甚至还用仅会的术法摆脱了一众仆从,结果掉入江中后也迟迟没人发现,可偏偏在弥留之际,那道人影却出现在了水中。
当时因为年幼,还一度认为,那是天神听到了自己的呼救而来。
貊尤纯清晰地记起,幼时的自己还曾不止一次嚷嚷着,要去找那位天神道谢,却每次都被阿爹告知,是弼时师父救的自己,当然,对于这个说法,她向来都是深疑不信的。
可自那次之后,沛江就被阿爹封锁,这一带便成了荒原,任谁也靠近不了,关于天神的事情也就这样被安置在了心底,这一放便是须臾百年。
这一百多年来貊尤纯如期长大,到了如今也顺利脱离了兽态,迎来了奂生。
貊氏一族自古便有一条祖训:貊氏子孙在百年奂生之时,须凭一己之力将垣宿四门的结界加固,若途中再次返还兽态,则会被黜其姓氏,再不得以貊氏冠之。
因此祖训,阿爹这才解了沛江结界,允许自己踏出初灵城。
可冥冥之中的定数二字,并非人人都能料到的。
即使隔了百年,他背上的那道紫磷脊,也与当时在水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貊尤纯看向余斐的眼神便愈加柔和了些。
可即使她的眼神温柔到能掐出水来,对余斐而言,也不过是毒蛇的引诱技俩罢了。
他的心防,绝不会对她松懈半分!
对峙的双方,很容易就让狭促的房内静谧丛生。
可气氛越是乖张,余斐心底嚣叫的就越是厉害,那声音也不知从何而来,一层一层直至扼死了理智……
一向不爱袒露情绪的他,在这一刻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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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再看着我了!我不是什么卯畜,我也不懂为什么我会在这儿!我更不明白你们… 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的手此时已攥紧了窗橼,随时准备跃入江中。
“……”
“我们… 是什么东西?”
长久的沉默后,貊尤纯才低喃出这几个字,拢于袖中的手,大拇指开始反复摩挲起了食指指节,背过身后眼底愠起了不悦。
此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异香,轻易就将屋内剑拔弩张的氛围给搅化了。
氤氲而入的异香似自窗外,又似自每个狭小的缝隙间浮来,让整个房间内迅速漫开了虚无之花。
余斐也闻到了。
他还来不及觉察,身体便已在不觉间松舒,紧握住窗橼的手渐渐松开,甚至还暗自思忖起来:难道这沛江上开出了什么奇花?
循着异香,余斐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桌前,站在了香味发散的源头,站在了貊尤纯的面前。
眼前之人,一身素白的衣裙上面,花样细碎清晰,乌发绾成髻乖顺地攀在脑后,有几缕跳脱些的在鬓边勾成了月弧,不时迎风而动。
她正歪着头,许是在看向自己亦或没看,余斐有些难以分辨。
因为——她没有五官。
眼前之人的脸,或许也不能称之为脸,在余斐看来那不过是一瘫肉色的油泥,且似被钝刀剐过似的坑洼不平。
但他却不觉得可怖,反而有些安心。
“你是?”余斐问。
“我是你心中所想之人。”
“我… 所想之人… ”
余斐细嚼着这字词,紧紧锁起的眉心没了少年应有的平川,片刻后,这才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看不出喜恶来。
“你难道是… 筠桐?!”
最后的“筠桐”二字,几乎是惊呼出声。
随着他的话音,眼前女子的脸也渐渐清晰了起来,眉眼 轮廓,都在他眼中渐渐呈现。
没有怀疑,没有思索和犹豫,就在看清后的刹那之间,他一把就将人紧紧揽入了怀中:“真的是你!筠桐……”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筠桐”二字仿佛刻入骨髓。
余斐清楚,这十几年来他一直走在给自己建框立约,为的是让每一步都走得正确,他也知道那一步一旦跨出,就永远也回不了头了。
可是过去小心维护的一切,眼下再也没有心力去维持去判断了…
这一次… 他只想随着自己的心意。
突如其来的拥抱,饱含了余斐太多的热忱,倒让“筠桐”有些不忍推开。她在余斐怀中僵持了许久,才缓缓将手搭向了他的后背轻轻安抚。
口中一番犹豫思忖之后,方才柔声回应:“是我…”
是我。
就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轻易地,就将余斐心底积压已久的情绪拂扬而去。
然而
余斐所不知道的是,这所谓的“筠桐”,不过是侍魂术所造出的一场幻象罢了,真真正正的孟筠桐,此时正在某处卖力地推着一颗蛋……
古树下。
“这是颗铁蛋吗?怎么这么沉!”
孟筠桐将与她膝盖差不多高的蛋,推到角落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方才走回到石崖边观摩起了崖边的‘尸体’。
这会儿,云层散去清辉临来。
她的步子停在了‘尸体’的两米之外,这个距离,刚好可以借由月光将它看得清楚仔细。
地上的“人”同她一样未着寸缕,月光洒在它的身上,与地面的暗色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只是从它尾椎最后一根脊骨处,生出了一对如秋蝉薄翅般透明的骨翼!
这个地方… 筠桐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尾骨处的凹坑…
而眼前的骨翼之中,排列有序且极其纤细的白骨,在几乎透明的皮层下清晰可见,骨翼从尾骨处刺肤而出,长至双肩又迂回到腿肚处堪止。
也不知从哪个方向,正好吹来了一阵风,将地上“人”的一缕银发勾动,筠桐这才将目光落向了浅草中埋着的脑袋上,也顺势蹲下了身子仔细观摩起来。
一头月银色长发如瀑,安静蜿蜒于地,丝丝缕缕都好似涓涓细流正泛着柔光。筠桐从地上勾起一缕,发丝细滑如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搭落在了骨翼之上。
在月光下,银发白骨诀熠生辉。
也正是这个时候,那趴在地上的“人”突然动了一动!
“啊啊啊——”
“你!你别过来啊!”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筠桐从原地直接弹了开来。
那银发“人”却丝毫未受她的影响,只是不急不徐地站起身来,破晓前的昏暗将他的轮廓以暗笔勾勒,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的模样,直到他转身向筠桐这边走近。
“这该不会是… 仙男吧!?”待看清模样后,筠桐心中忍不住暗呼。
眼前之人即使在晨昏中,周身也泛着月似的冷光,那一双星眸更是夺目,让周遭的一切都泠然失色,而他未着寸缕的身躯,静立在天地间宛如一位神祇。
以前,她只觉得余斐哥哥是天下最最好看的人,却从不曾知晓,何为人外有人这个道理!
可是随着视线的下移,筠桐这才恍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因为,在他那片光洁的身体上,竟然没有任何性别特征,甚至连个肚脐都没有…
“!!!”
“怎么会这样?!”
就在筠桐愣神的这会儿,那银发“人”却发话了。
“那枀溪鸟之子呢?”
低沉且冷漠的语气,带着浓浓地不容反抗的意味从他口中传来,瞬间就将筠桐给拖回了现实。
见她如此呆滞,银发“人”的怒意,愈渐加深。
“我问你!那枀溪鸟之子去了何处?”
对方猛不丁拔高的音量,着实将筠桐给吓到了,可一想到他的目的是要毁掉那颗蛋,孩子便抿紧了嘴唇,只朝他摇了摇头。
“好,那就先来清算我们之间的账!”
话音未落,筠桐就清晰地听到自己胸前的骨肉被刺穿的声音,那一瞬间,刺骨的疼痛一下子传遍至全身四肢百骸。
看着她倒在地上发出阵阵惨叫,银发“人”似乎很是满意,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便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仅仅如此又怎能满足呢?
他又展开了右侧的骨翼,准备以同样的方式进行掠杀时,却发现自己的骨翼不知何时被折断了?!
“……”
“!我的骨翼怎么回事?!”
他说这话时全身都在颤抖,尤其那双手抖得厉害。
他又看了眼天色眼神中慌张加剧,下一刻他就驮伏在了地上奋力嘶鸣,一声又一声不断朝着石壁上方传去。
筠桐趁此机会,强忍着胸前的剧痛,紧咬牙根朝着古树边爬去。
她想要离这怪物越远越好!
而她的身后,一直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声,她知道,那是银发怪物不断试飞又砸落回地面的声音。
然而,当筠桐快要爬到树下之时,她的身后却没了动静…
意识到不对劲她连忙回身望去,破晓前的昏暗,已经让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她却能清楚的感受到,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你!究竟对我做了何事?!”
怒吼声中,一抹黑影冲了过来…
眨眼之间筠桐整个人就被扼住脖子按在了古树之上,他的力气之大,是筠桐根本无法抵抗的,就连一早准备的石头都落在了地上。
也正是这个时候,古树的背面被筠桐藏起来的枀溪鸟的蛋面上,传来了“喀嚓”“喀嚓”的破裂声。
一个尖尖小小的红喙,从中刺壳而出,蓬松雪白的小脑袋自那壳缝中挤了出来,被绒毛遮住的小眼睛,开始骨碌碌地四下张望。
它使劲甩了甩自己的头,一脚就将其余的厚壳给踹了开去,两只与尖喙同承一色的殷红小爪子刚落在地上,就因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反倒让脑袋先着了地。
它倒也不觉得疼痛,“叽叽叽”地叫了几声,就扑腾开仅巴掌大的小短翅,哼哧哼哧地冲了过来,且还是三步一踉五步一跄硬摔而来,赤裸裸的展示了何为初生牛犊不怕虎。
银发怪物见到小枀溪鸟后,一把将手里的人朝石壁砸了过去,继而迎向了小枀溪鸟,可他刚迈出没两步步,一双纤弱却有力的手,就将他的脚踝给死死箍在了手中。
银发怪物根本懒得理会筠桐,只顾朝着小枀溪鸟的颈间挥去。
筠桐最是清楚,那东西连自己的骨头都能轻易刺透,更遑论那小小的生命… 伴着一声怒吼,筠桐用尽全力冲了上去,挡在了枀溪鸟的头顶,挡住了对方的杀意。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但好像… 改变不了什么…”
身上的血窟窿,一个又一个逐渐增多,意识也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出了身体…
“我… 抱歉…没法保护你到最后了……”
还有好多委屈啊,还有好多不甘啊…
都来不及了
褪去的晨昏,为破晓铺垫了太长时间,万里之遥的光,顷刻便浴向了这方逦土。
崖底呼啸缠来的风,因吹不开被湿黏血凝成一团的乌发,最终只卷走了一缕又一缕的银丝。
被日光烧灼中的银发怪物,正拼命往他无论如何也挤不进去的石缝里钻,他那原本纤净盐白的细骨,正逐渐被秽色侵染。
那双璀璨的星眸,更像是被谁人灌入了墨汤般,正一点点失去颜色。
从它身体各处关节溢出的透明浓液中,散发出了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预示着他的身体正在走向腐烂…
与死亡有关的腐烂。
混沌中
在了无边际的黑暗混沌中,筠桐似乎听到凄惨的呜咽声,但她无法分辨,究竟是从谁的口中发出。
她只是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自己,想着:如果… 当时就在树上默不作声,只是静静的看着的话,那现在又会是何种结果呢?
-我… 那一刻,究竟为什么会从树上下来呢?
直到意识消弭前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恍然明晰。
原来…
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