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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贡云篇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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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色黄昏,转瞬即逝
圆月开始接替万物,用它独有的光抚慰生灵。
幸得大鸟才能疾驰于这片暗空的某人,起初还能凭借月色视物,到后来绵密层云阻挡了月光,眼前除了墨色便再无其它。
良久后,久到筠桐都以为自己越过了万里重洋,到达了世界的另一端,耳边呼啸的风声才骤停,脚心也终于传来了青草柔嫩的触感,以及大地土壤的坚实。
“终于… 停下了吗!?”
筠桐松开早已冻僵的手和脚,整个人一下子从白鸟的爪背上摔了下来,孩子“哎哟”一声,可那“哟”字还未吐完,身后就又掠起了一阵强风,并伴随着翅膀振颤之声。
“完了!”
一声暗呼的同时,筠桐忙不迭的回身扑去,可由于腿脚太过僵硬,终归还是晚了一步…
“你就把我一个人丢这儿了??”
黑暗中,筠桐的声音传了很远很远,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猎猎风声。
“不用怕…没事儿的...”
无奈,筠桐只能将自己紧紧抱住瑟缩成一团,一遍又一遍地如此安慰自己,又使劲儿揪了把腿上的肉,强迫颤抖的身体冷静下来。
由于不能视物,身体的各个感官一下子灵敏了许多,可以感受到周遭不时有绵风缠卷而来,压着沃野青草抚过槐桑古树,掠过了自己卷往未知之处,鼻腔内,斥满了清冷的空气,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土壤的气味。
庆幸的是,耳中并未听到什么活物的声音。
“可千万别跳个什么怪东西出来…”筠桐暗自祈祷着。
为了让自己更安心一些,她又寻着风声一路摸索着,寻了棵大树靠下,想着至少这样不用担心自己的后背了…
可头顶的树叶,总会时不时的被猎风抚着,传来“沙沙沙”地厮磨声,这在暗夜中,无疑是最折磨人心的。
好在愁夜尽管绵长,白日总会如期而至。
晨初时,微光将黑暗击碎,以破局之势驱散此间阴暗。
一夜未眠的筠桐,从臂弯中将头抬起,她的眼下已浮出了一层淡淡的暗青。
借着晓光她才看清,原来这个地方,跟她脑中所构思的图像,相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原来,这个地方是块凸出来的弧形石台,半个球场大小,没脚的野草遍布其中,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被层层白雾笼罩着……
在自己的正前方,一崖嶙峋石壁直戳苍穹,窥不见顶,身后,深不见底的暗渊就在半臂之外张着它幽深的巨口…
浓雾之外有什么,根本无从得知。
待看清这一切后,筠桐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顿时一片清明!
她迅速往地上一趴,双手紧扣住地皮直朝安全的地方爬去,直到后背紧紧贴住石壁,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下。
她不敢料想,昨天夜里若再往前多走一步……
眼前这一切,让筠桐缓了好半晌,却始终没法接受这一事实。
看着这空荡荡的地方,孩子心底的憋屈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
“折腾来折腾去,就折腾到这么个地儿吗…”
还以为那大鸟是救星,谁料… 却是个凶星,不过是把自己从一条死路送往另一条死路罢了。
“唉~ 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偏偏是我……”
所有的一切,从最开始就是个错误!!被生下来是错!被丢下是错!现在又卷入这个漩涡,更是错!!
她嘟囔着,将眼泪囫囵擦干,任由重力将自己放倒,趟在草地上望着深入云端的石崖开始陷入思考。
想着生存,可该如何生存?想着毁灭,但又怎么舍得…
时间也随着她的思绪,悄悄流逝。
不久,古树下传来了“砰”的一声,那声音不大也不小,足以引起她的注意。
筠桐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可浅草遮住了大半视野,于是起身走了过去,一个手掌大小的绿油油的果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
“每次!每次都是这样...每次绝望到想要毁灭一切的时候,你总是会给我一点甜头,然后再更用力的将我往死里锤!!”
筠桐顿了一顿,似乎在犹豫,转而苦笑道:“不过,你猜的没错,我确实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她上前捡起了地上的果子,抬头望着树冠,大口大口的啃了起来,而后索性盘腿往地上一坐,细细数着那上面的果子,究竟能撑到几时。
这天
暮色四合之际
筠桐从树上一跃而下,同往常一样走到了石壁边,拿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在平滑的石壁上重重划下了一笔。
那石壁上第三个“孟”字,仅剩两笔便可成型。
写完后,她又转身朝着大树走去,可到了树下时,目光却被长到草地之外的那部分果子给吸引住了。
“早晚都要冒险一试的… ”她想
筠桐看了眼这边仅剩的两颗果子,又看了看长在草地之外的丰盛,当然了,诱人的丰盛下面那黑幽幽的崖底,她是一眼也不敢多瞧的。
然而余光里那缭绕于周遭的浓雾,从始至终都未曾褪去过半分。
到了夜里,阵阵疼痛又开始从她的腹部撕虐,将熟睡的人生生绞醒了过来,这是最近几天常有的情况。
“唔——”
筠桐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另一只手紧扣住树皮,手指都被木屑刺出了血来,她也感觉不到丝毫,只是越抓越紧。
额头,发间和后背均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口大口地呼吸,并祈祷这波疼痛能够快点过去。
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时不时的降临到这块死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以及这个地方,筠桐想着:“明晚,或许就是一具尸体趴在这儿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耳中,却清晰地传来了青草被踩压的声音“簌簌,簌簌”
“有… 什么东西吗?”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脚步声?”
筠桐忍着痛朝那处看去,可月光实在太过昏暗,根本无法看清楚。
“那是什么东西?”
“究竟是人?还是鬼!???”
黯淡的月光中,隐约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弓着腰,正奋力朝着石崖的方向推着什么。
筠桐揉了揉双眼,发现这一切并不是自己眼花更不是幻觉。
再次细瞧之下才发现,那修长的影子,确实跟人类有些相似,但它身后却还有着人类所没有的什么东西...
而它正推着的,看起来像是一块大石头,可那光亮的程度让筠桐想到了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光洁的… 蛋???
至少在她看来,那确实是一颗蛋,毕竟很少有石头会发出那般温润的光泽。
眼看着那颗蛋即将被推下崖去,也不知为何,筠桐这副原本油尽灯枯的身体,原本塞满的胸腔的惧意,却骤然淬为了燎原烈火
“救它!”
那一刻,脑子里,这是唯一声音。
此时,云缕稀薄,悠然为月亮蒙上了一层薄纱,让这世间的暗色又添了几分,也使得那“人”影与浓夜,愈加契合。
眼看那颗蛋距离悬崖仅一步之遥,筠桐也顾不上任何,从树上一跃而下,捡起一旁的石头就冲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后,那“人”的动作明显一顿,它回头,看着那个朝自己冲来的人,满脸的不敢置信,直到筠桐扬起石头砸向它,它才反应过来展开骨翼躲避攻击,可筠桐还是先它一步,抡圆了膀子一击即中!
人,倒在了石台边。
蛋,停在了深渊前的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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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筠桐经历这一切的同时,余斐在画舫上三餐均有人照应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在早几天的时候,貊尤纯便日日同余斐一桌用餐,席间无论她怎么问关于他的事情,余斐都闭口不谈,导致貊尤纯到现在为止,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叫余斐之外,其他的都一无所知。
可她却从来没有面露不悦。
这天,貊尤纯照旧与他一同用餐,吃完饭后方才离去。
出了房门后,纤儿实在忍不住问:“王女,你真打算将他带回去不成?”
“是啊姐姐,阿爹最不喜欢外族人了,何况他还来历不明……”貊因松也上前劝说。
“总归,不能放任不管吧?”
“况且临行前,阿爹还曾问过我,奂生礼想要何物来着,我打算就将他作为我的奂生礼带回去,如此想来,阿爹定然不会不允的。”
“再者说,他也并非来历不明……”
貊尤纯说完便没再理睬二人,一个人径直走了出去,直到出了舱门走到船头处,方才停下。
紧随而来的二人,也在她身后三五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此时,她们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向了同一个位置,那里,微波撩起了夜雾,那里,也是她们貊兽一族从来不曾踏足之地。
那便是貊兽氏族结界的边缘。
“姐姐,这是最后一处了,布好咱们就能回家了!”貊因松说这话的时候,棕红色的蓬松毛尾一直在身后摇啊晃啊,许是太过开心的缘故。
“王女~”
纤儿听了貊因松的话后,嘤嘤戚戚起来了。
见她这样,貊因松倒有些不解了,她挠了挠自己的毛耳朵,歪着脑袋问:“纤儿姐姐,你比我大出那么多岁数,怎地还同小孩儿一般爱哭?”
纤儿见这小妮子都如此说了,只能抹了泪,勉强道:“我就是念起了家人… 毕竟咱们出来已有数月了不是。”
二人的笑闹,貊尤纯是半个字也未听进去,只是一心着于眼前事。
她脚尖轻轻一点,便稳立在了船檐,肉眼可见她那棕红色的瞳孔,一点点残噬掉了所有眼白,置于船板之上的十指间,不断渗出黑色的黏液来……
很快,江面上便被黏液侵染,一滴… 两滴… 三滴…
然那黏液似有意识般,在混入江水后并未散开,它们先是聚成一团,继而才朝八方迅速蔓延,直到覆盖了整片江域,才在那夜雾笼罩之处堆积起来,如同煮沸的滚水般,不断上下涌伏,独独不能前进半寸。
从高处看的话,此时的江面仿若被天神一斧劈开,泾渭分明。
余斐本看着外面月色清朗,打算出来走走,却在舱门处目睹了这一切。
然而这诡吊的画面,远未停止,那些黏液在夜雾前仅停留了片刻,后又开始顺着肉眼视不见的壁界迅速攀升,很快就张满了大半边天空。
一时间,连月光也被完全遮挡,周遭瞬间陷入极暗之中。
“啪嗒——”一声
余斐额前渗出的细汗,滴落在了木板上,貊因松的毛耳朵随之一动,她仅用余光瞟了一眼那处,便没再理会。
余斐根本无从察觉,仍旧僵立在原地,眼睛大睁着,似要脱框而出,双脚仿佛生了根般无法动弹。
过了许久之后,月光才终于刺破黑暗,隐隐约约穿透进来。
周遭的昏暗这才开始渐渐退散,方才布满天空的黑色之物,如同空气般隐匿在了无形之中,也正是这时,貊尤纯的身子才微有所动。
余斐见此,连忙隐回了暗处。
可他或许还未习惯这副身体,连那垂腰的乌发正被江风逗弄于月光中,他也无所察觉。
貊尤纯刚一回身,便看见那黑黝黝的舱门口,几缕青丝正在光中舞得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