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浮岚昭》一阵风1

24、衣火汐女 三

　　“你的身体，我倒是有法子帮你夺回来，不过… 我为什么要帮你？”衣火汐女看着筠桐，目光沉着。
　　“是啊，为什么呢？一直以来，我也想问一声为什么……”筠桐喃喃道，陷入了思绪中，良久后又才接着道：“从我醒来后身处在那个小岛起，我的世界里就全都是这三个字了，我寻寻觅觅摸不着答案，现在连你也来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就被带去了那一块死地呢，在那里，死亡的念头每天都会升起然后被我掐灭，掐灭后又会升起… 可我为什么没从那个时候就放弃呢？为什么当时我没从那崖上跳下去一死了之呢？明明那个时候就可以避免后面所发生的一切的一切！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救下那只小枀溪鸟，几乎是拿命换来的… 是啊，当时，我为什么会从那棵树上跳下去呢… 为什么非得救下它，为什么不好好藏起来… 为什么呢… 我后来想了很久很久，最后的最后我才明白，我不过是想用我那已然到来的死亡，去博取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我想，这样一来，我的残命就不算一败涂地了吧… 我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可是，当我从禹高山瀑布坠下的那一刻开始，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像走马灯一样从我脑中闪过，那时候我才发现，在先前那一切表象之下，那一切行为的背后最核心的根源，从来都不是我曾以为的那样… 当时，我不顾一切救下那只小枀溪鸟，仅仅是因为我的底色便是如此…… 仅仅因为我是个人，而非怪物。”
　　“所以即使知晓这结局，再让我重选一次，我也还是会从那棵树上跳下去救它……可是，为什么它们要离开我呢… 呵呵，多么可笑，我的人生不是生离便是死别… 虽说我早已麻木了，但偶尔我也会想像其他人一样，像她们一样无忧无虑岁月静好，可是神总爱戏弄我，我就像它无聊时戏弄的一只蚂蚁，它总让我反反复复去经历同样的事情，想将我困死在里面… 但我傻啊，我还是选择了去相信它，当然，那是我最后一次相信它了，我把枀溪鸟留给我的羽毛抛向了空中… 我将自己的未来交给它来决定，当时我是那么的信任它，却没想到，那会是所有噩梦的开始... 啊不，应该说，噩梦其实早就开始了，只是当我察觉，为时已晚。”
　　说到这里时，筠桐插进发间的手指紧紧拉扯着头发，似乎不愿再回想起那些过往。
　　“一开始，我真的以为我找到了‘家’，我真的以为，终于终于不用再是一个人了，我真的以为，他会和我一起离开，我们会一起想办法离开这个见鬼的世界…… 可我错了！原来我想要的和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东西’。他在那儿已经找到了心之所求，可我… 我啊，还傻呵呵的让他放弃那些名利，地位，权势还有美人… 我竟然让他跟我去寻求一个可能根本没有结果的事情… 为什么我当时没能明白呢，为什么一定要到最后的最后，在他眼睁睁看着我被带走，在他又一次把我推开，推入那个差点将我淹死的池中，在他将我置于死地时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这么傻…… 他为什么总能一边虚情假意为我好，一边又毫不留情地伤害我… 他为什么不来救救我，他明明知道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啊…他怎么可以… 难道说，这所有的一切，早就已经注定好了？注定了我要经历那一切……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为什么呢？！那晚在初灵郊外界石之下所发生的一切.... 制造那一切的人，参与那一切的人，他们所有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谁也别想逃脱，他们必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说完，筠桐显然有些支撑不住了，伶仃的背脊不断起伏着，但她不知道的是，此时那个立在潭中看着她的人，眼中正迸发出同样的火花。
　　“他们所有人都是恶鬼！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毁掉别人一切的恶鬼！！！那个向我施来诸多折辱诋骂，将我像狗一样踩在地上的老东西，我要让他也付出同样的代价！他们让我跟畜生同吃同宿，哪怕我的身上长满了脓包，也没有一个人来理会… 若不是那次意外，他们发现我的血有奇效，我这一生大概都会烂在那个兽棚里吧… 但我若真能烂在那里倒也好，至少就不会被利用，不用每天每天无数次从我身上取血… 你知道吗，旧的伤口都来不及复原，就又要被割上一刀又一刀，那个时候啊… 我的这双手上面可全都是刀痕呢……”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它新长出来的纤嫩模样，脑中浮现的却是曾经那般赤红。
　　“我一刻也不敢忘记，这双手当时的样子，可为什么那个人却对我说… 他说即使他会死，也不愿再从我身上取血了… 他难道是想让我对他感恩戴德吗？他究竟是如何能心安理得的说出口的啊，他们怎么能把我伤得体无完肤之后，还要让我去感谢他们呢？！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真他妈是一群疯子，一群没有人性的疯子！！就连把我送上悬崖时，他都是笑着的！他笑着对我说：去吧。去吧？！呵呵，他明明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主持公道！没有一个人，会为一条无辜的性命感到悲伤，他们都旁观着，像是看一幕好戏，所有人都冷漠的站在我的对面，站在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他们听不到从我身后崖底传来的巨声，他们感受不到我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冷漠时的害怕！因为他们成群结队，而我只有一人……”
　　“哈，既然如此！我何不变得跟他们一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样才公平！你说是不是？！我要让他们也为之瑟瑟发抖，到那时，我再一个一个亲手将他们推下去。”
　　她突然抬头望着黑压压的天空，脸上笑意恣狂，眼中的痛苦却烧得分明。
　　“所以… 你问… 为……”话还没说完，筠桐的瞳仁突然放大，整个人像是被定住般，片刻后才缓缓松弛下来，但此时却已是另一副神态，那是傻儿惯有的神态。
　　再次被拖回到混沌之中的筠桐，趴在地上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一阵阵虚无感从身体各处持续传来。
　　汐女见状，立刻用潭水幻化出了四条水链，紧紧缚住了正害怕得想要逃跑的傻儿，她俯下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唇前的食指随之再次化为水柱，穿入了傻儿的眉心。
　　又一次，汐女站在了黑暗中筠桐的身前，她看着趴在自己脚边这个伶仃的人影，慢慢道：“你的话还没说完，接着说，我想听。”
　　但她等了许久，也未见那人有任何反应，汐女有的是耐心，就站在那儿默默的看着她，静静的等着。
　　半晌后，趴在地上的人才踉跄着站起身来，眼神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绝色人儿。
　　“我刚刚说的那些，并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我只是… 终于逮着机会可以尽情的说出自己的感受了，所以才一时没控制住说了刚才那番话，要不是突然被抽离出来，我都不知道我还会说出什么来，不过，也正好让我清醒过来，否则差一点儿就又着了它的当了。”
　　“此番话，又是何意？前言不搭后语的。”汐女问。
　　“你应该很难明白，意思就是，如果我猜的没错，它让我经历这一切，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变成一个复仇的工具，想让我变成一团仅仅是包裹着仇恨和欲望的躯体，想让我摒弃我作为人的底色而成为一团为了心中的恨，不惜做出一切非人举动的那么个东西，一个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就在刚刚，那个从我的心里以及我的脑中，不断将恨意催生的存在就是它，我监视它很久了，它想要控制我改变我，把我变成他手中的傀儡的家伙，一个披着神的外衣的恶鬼！可我绝不能如它所愿，我早就说过，这一生，都将同它死磕到底！所以我绝不会成为它们的傀儡，我绝不会被它们同化！我要用我的方式，做我自己！”她说这话时胸腔起伏着，似乎经历了一场斗争。
　　汐女被她的话击中，半晌都不知作何回答，良久后她才缓缓走向筠桐，走到了她的身后，她道：“你说你想做你自己？你不想被这个世界同化？你以为你能改变这一切吗？那些仇恨你以为你能够摆脱得了？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方式，它们都会像无所不在的空气一样，随时随地的找到你，然后一点点侵蚀你，悠悠岁月何止千百万年之长，只要你不死，它们就会一直缠着你缠着你，缠得你无法呼吸！直到你不得不向它们低头… 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呢？一开始就听从你的欲望，不是更好吗？做一个随波逐流的人这才是天命。况且…”说到这里，她伸手扼住了筠桐的头，迫使她看着前方，在筠桐的眼前，一幕幕让她痛苦的回忆正迅速闪过。
　　“那些人… 一个个的可都活得好好的呢，你看他们，将你折磨成眼下这般模样的他们都活得有声有色！可你呢？你先前说的对，他们应该为之付出代价！而你，就是他们的报应，如果没人站出来的话，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甚至无数个你出现，你真的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还是说你害怕了，害怕以你的力量扑上去不过是送死？”
　　“并不是因为害怕！”筠桐激动的大喊。
　　“我已经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过无数次了，死亡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是解脱… 我不是害怕，我只是不想变成他们那个样子，他们是吃人的怪物，他们是恶鬼！被他们摒弃的唾弃的那一部分人性，才是我所珍视的，我想要好好保留，所以我绝不能变成他们那样！”若变成那样的话…
　　将不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