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浮岚昭》一阵风1

25、衣火汐女 四

　　听了筠桐这一番话之后，汐女显然陷入了沉思，但也仅仅是片刻的功夫，很快就又恢复了过来，不过她的脸上却盈起了微妙的笑意，她道：“以你这副模样，竟然还想要保护自己的底色不被玷污？你可知你这是在痴人说梦？你可知在你之前，同你一样的人，他们的尸骨早已堆积成山，你可知在你之后，还有无数个你会前赴后继的走上这条老路，你可知那些被他们残害的亡灵，没日没夜的哭喊连天… 你，也想成为那些亡灵中的一个吗？你难道不想亲手结束这一切，然后回你该回的地方？”
　　该回的地方…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犹如五道天雷生生劈在了筠桐的脑门上，轰得她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半晌后才追问道：“什么意思？！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除了哥哥以外，自己从异世而来这件事，理应不会有人晓得才对… 或许她所谓的“该回的地方”只是浮岚阁子？？应该是这样的…
　　“我晓得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晓得些什么，来，我这就带你瞧瞧那些真相。”汐女很巧妙的避开了话头，也不等筠桐反应，便再次化为潭水浸入了她的体内。
　　一个激灵过后，筠桐适才惊觉自己竟已离开了那片混沌，身处在了月潭底下。
　　这空空寂寂的潭底本还没什么声响，筠桐一出现，悲鸣声便绵绵不息，就算她把双耳捂住也还是能听得到，而这些声音都是从铺满了整个潭底的金铜圆盘中所发出来的，这一个个金铜圆盘仅钵盂大小，且无光自耀，幽暗的潭底因为它们倒是亮堂了不少，只是筠桐想不明白，它们作为死物究竟为何能发出声音来…
　　而在潭底的正中间，一座由它们垒起的甚是可观的“宝塔”，则成为了整个潭底最为明亮，也是悲鸣声最为震耳之处。
　　尽管自己的见识比刚到这异世时长进了不少，所见过的蹊跷八怪的事啊物啊，也并不在少数，但眼下这场景还是让筠桐咋了咋舌。
　　片刻后，孩子心中方才咯噔了一下，一个若隐若现却又有些荒唐的想法在她脑中萦绕起来……
　　“你可瞧清楚了？”汐女不知何时出现的，又何时同自己并肩站着，此时还一同看着眼前这副光景。
　　“这，都是些什么…”筠桐似乎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神情尚有些滞愣
　　“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我玄鱼一族死后便就是这个模样了…”汐女说着就解开了自己的腰结。
　　衣叠被层层褪去之后，她将自己的身子展露在了筠桐的面前，一览无余，筠桐初初还有几分羞涩，羞涩中又带有几分好奇，正犹豫着要不要背过身去，眼睛却已不受控制地被她那非同寻常的身子给吸引住了，彼时已挪不开眼。
　　她那身子妙就妙在腹部那处，那处本该是娇皮嫩肉极为软绵之处，可那儿却偏偏毫无柔软之感，而是被一个硬邦邦的金铜圆盘所替代…与潭底那些个圆盘一模一样…
　　她将它称之为玄鸾。
　　“……”
　　瞧清楚这一切之后，一阵寒颤掠骨而过。
　　喉头像是哽着个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待心绪平复之后，筠桐才望着汐女的眼，指着那“宝塔”，问：“难道说… 这都是你的族人…而且，他们都还“活”着？”
　　原来方才的猜想只对了一半，没能料到的是，这些竟都是她的族人…
　　见汐女不答话，筠桐便上前将地上的衣裳捡起想要为她穿上，然而那捡衣裳的手却莫名抖得有些厉害，稳了稳心神，她作出了一副从容自若的样子，可抬眼一看，汐女已经衣着整齐，她正背对着自己，直勾勾的望着那堆积成山的玄鸾，而自己手中的衣裳也化为了潭水褪了去。
　　直了直身子，筠桐缓缓走到了汐女身边，犹豫了许久才道：“… 所以，一直以来都只有你一个人吗？一个人承受着这些……”筠桐想了想，这些什么呢？这些苦楚，这些孤独，还是一个人面对“死”去的全族在自己耳边没日没夜的呼喊，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颓然？好像根本找不出言语来诉说…
　　说不清楚是否是同情心在作祟，又是在同情谁，筠桐终是低下了头，口中呢喃着：“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来的…对不起…”
　　想来终究还是自己的心量太浅，兜不住这铺天盖地的悲恸，筠桐也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同这潭底的悲鸣融在了一起…
　　可任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何种天大的仇怨，竟然连死，都不让人死个彻底…
　　汐女仍是望着高耸的“宝塔”，整个人无甚表情，似乎已经麻木了，直到听见了筠桐一声声哽咽，她才低头笑问：“你为何要道歉？该道歉的另有其人，你要知道，他才是那个应该跪在你我面前好生忏悔之人。”语落，她就从这处消失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个“他”究竟意指何人，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拉扯着筠桐扭曲了模样，一转眼，她就又趴在了月潭边上，回到了自己的本体。
　　而汐女则立在了月潭中央，周围莹虫环绕着她，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筠桐的脑中，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汐女并不知道此时筠桐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只是收敛了情绪提醒道：“看看你的掌心，那条血线是你能掌控这个身体的时辰，如若此血线消失，也就意味着你会被再次封印，后果如何你是晓得的，是以你需得时刻留意着它些。”
　　吸了吸鼻子，眼角上的泪珠儿还挂着，听汐女这么说完，筠桐就乖乖摊开掌心一瞧，果真如她所言，掌心处一根头发丝粗细的血线，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在缩短。
　　“眼下，你不妨抓一只萤虫来瞧瞧看。”汐女抬了抬下巴，递了个眼神过去。
　　筠桐本是有些反骨之人，但或许是跟傻儿待得太久了，人也变得乖训了许多，此时对方话音刚落，孩子就乖乖的起身走向了莹虫堆里，随手一捧就捕了一只。
　　事情倒是简简单单，就是不晓得汐女此意何为。
　　孩子懵懵懂懂将捧着莹虫的双手奉上，却见汐女弹指一挥使了个小小的术法，而后才故作神秘道：“现将你的手打开罢，瞧瞧你选了什么。”
　　选了什么？一只小小的莹虫还能有什么文章… 筠桐心中想着，怀着剧烈的好奇，缓缓打开了紧合的双手。
　　手中莹虫的光亮倒是比方才亮了些许，不用凑近细瞧，都能看见那光影中还有着什么东西在变幻着。
　　好奇心作祟，筠桐还是凑上前仔细瞧了起来。
　　那光影中显然是一个满月的夜晚，一身“蒜皮”的婴儿呱呱落地了…蓝衣产婆抱着这个孩子，将他递给了一堂屋子中最为期待的男人手里，看得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他的降生而高兴着，随着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光影中一张约六七岁稚童的脸突然凑近，吓得筠桐堪堪往后退了两退，紧接着他那一双小手开始胡乱抓着什么，仿佛立马就要从光影中伸到自己面前来，筠桐连忙将捧着这光影的手离远了一些，片刻后才再次凑近看去，然而就是这片刻的功夫，那光影中的稚子竟已长大成人，不仅娶了妻子，也有了几个孩子，筠桐留意到，虽然有不少人在这院子中往来穿梭，所有的人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但这院子却一直都是那个院子，只是院墙现已被岁月侵蚀，爬满了裂缝且污迹斑斑，墙角的野蒿赛人之高，危瓦悬挂也无人修葺，整个院子，在快速衰败… 很快，一张张冥纸就开始在这个院子中飞散，原先迎他降生时挤了一堂屋的人，眼下却已无一人，就连他那几个孩子也寻不见踪影了… 他变得有些疯癫，日日挥起铁锄凿自家的墙垣，却又不知是谁人的血溅了满墙，残垣旧院入夜时，又是那双手在光影中来回乱抓着什么，只不过，儿时的那双稚手现已变得如同老树根般枯槁，但这一次他抓住了光影。
　　筠桐看着莹虫没了光亮，蹙了蹙眉，正准备询问汐女时，那光影又出现了，可那其中竟已换了副天地，残垣旧院已被辽宽大河所替代，再回首时，岸边已没了他的踪影……
　　看到这里时，筠桐一脸茫然的望向了汐女，望她能给自己解释解释。
　　而汐女却只是一扬手将那只萤虫唤回了自己身边，让其融进了那千千万万只萤虫之中后，便没再理会潭边的某人。
　　等了许久也未见汐女有开口的意思，筠桐终是按耐不住了，她追问道：“刚刚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汐女一副刚记起还有这么个活人在旁，适才从周身那闪烁的“星光”中回首，然后慢慢吞吞的移了过来。
　　她立在筠桐面前却并不看她，而是抬头望着那方被雷云围困住的夜空，平淡的开了口：“这便是神赋予我们玄鱼族的礼物… 当然也是浩劫。虽说我族并不善战，但自降世起我们便拥有看见世间众生之相的天赋，可这天赋却一直被各族觊觎着，垂涎着... 你应该能想象得到，我族当时的境地...... 后来，左右权衡之下，我的祖辈们选了当时并不怎么起眼的延维族，只因那延维王曾允诺过，若他成为灵界之主后便会为我族辟一处静地，以供我族安养生息，且保我族永不受外族侵扰… 他倒也守信，成为灵帝之后便让我全族回了这烂柯川落地安生… 但是啊但是… 尽管我们能览尽众生之相又如何？！我们偏偏览不尽人心… 事情，便是从延维族易主开始的… 不知他们是出于忌惮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由，总之从那时起，我族的浩劫之声就在无形之中吹响了…”
　　汐女说到这里眉头紧了紧，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果然，她随后又补充道：“或许，时间应该再往前推一推，在那个人出生时，浩劫之声就已经在我族上空盘旋了… 但那时，我们并不晓得他的降世对我族而言意味着什么，毕竟，所有的开始都悄无声息。”
　　“你也瞧见了，这烂柯川四面八方都被雷云封印着，有任何东西踏入皆会被万道惊雷焚毁殆尽，就连我丢一根木枝或石头进去也会在瞬间被击成飞灰……”话说到这里时，她便停下来了，目光转而直直盯向了筠桐。
　　“……那我为何能进来？”筠桐问了回去。
　　自己这副身体虽说确实有些离经叛道，但那也仅仅是对于一些伤呀痛呀缺胳膊断腿此类的，比常人多了点再生力罢了，说得再白一点就是比别人抗造，至于这雷云结界… 委实想不出为何。
　　汐女见她对此事，是真的无所察觉，便了然置之，转而摊开手道：“你问我为何… 这个问题须得你这个麻瓜自己去寻找答案，我能说唯有一句，你，的确是我所等之人。”
　　“？？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筠桐脑中的迷雾更深了几许，却莫名觉得这话有几分熟悉，想了一想方才了然，原来在某个汤池子中，那人也曾说过自己应是他所等之人…
　　突然想起那人，筠桐心中微微有些不是滋味，遂摇了摇头，将脑中的人影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汐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走回到了月潭中央，一边逗弄着周身的莹虫一边漫不经心道：“眼下你已晓得了你该晓得的，及不该晓得的诸多事情，你…是打算同我一道，还是打算就待在这个皮囊里直到死去，眼下，做个定夺罢。”
　　筠桐顿了片刻，眸色坚韧道：“我早已意决，从今往后我得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世间行走！但前提是，我得拿回我的身体。”
　　“既然如此…”汐女接过话：“拿着它，去寻个能盛水的器物来，我们得离开这个地方了。”汐女将手中一柄精致的长匕抛了过去。
　　接过长匕，筠桐看了一眼手心的血线，二话没说转身就向着月潭后的林中跑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