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浮岚昭》一阵风1

23、衣火汐女 二

　　雷云之中本就灰霭昏沉，再加之天色又暗下几分，以至于行走在其中不大能摸得清东西南北，虽说始终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但走了这么许久，周遭却还是无甚变化。
　　-这，可真是折磨人…
　　筠桐开始有些慌了，傻儿也慌，慌得额前布满了细汗。
　　-要是走不出去，那可真比被山猪吃了还难受
　　不得不说，筠桐属实是个倒霉孩子，她这厢话音刚落，傻儿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这一路以来身体其实早已到了极限，全靠一丝意志在强撑，眼下这两条腿已同两根石柱子差不太多，意志也是拿它没办法了。
　　筠桐却不死心，还想尝试控制身体，然而，无果
　　身体停下之后，思维便不受控制愈发活跃了起来，不知不觉脑中的画面又闪回到了坠崖前的时刻。
　　在那火光灿亮之处，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只有玩味，每个人都把旁人的生命看的无足轻重，每个人都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那些当时不曾留意的细节，此刻事无巨细全都清晰了起来，连那人的模样也是… 是生命本身太轻贱了吗？还是他们根本就没有心……
　　-啊~
　　长叹了口气，筠桐不愿再回想那令人揪心的时刻，然而兜兜转转，脑中却没有一个可以让人舒心的回忆。
　　愁思纷纷涌来时，耳中却传来了清晰的旋律声断断续续的，好似从空谷而来，带着让人神往的妙意。
　　-有谁在唱歌吗？是人还是鬼……
　　筠桐后脊一凉，不确定地再一番仔细聆听。
　　然那空谷妙音从一开始的断断续续，到了后面，竟连成了一首完整的曲子，曲调哀婉，似乎饱含了某种思念和… 悔恨？是了没错，筠桐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曲子中那浓厚地被抑制的情绪。
　　但让人觉得离谱的是，听到这声音之后，傻儿这石墩子腿居然站了起来！在孟某人看来，这简直就是人间奇迹啊奇迹，心中也不由得琢磨起来：若自己习得此法，虽说要与扁鹊齐名有些困难，但江湖术士的名头约能保个齐全，届时自己再巧舌如簧那么一番，落个温饱应是不难的
　　-嗯… 此法可行，可行！
　　孟某人沉浸在自己的玄想中意犹未尽，忽的又思起了老祖宗们常谈的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思及此，孩子这才清醒过来，就是不知前方的“妖”，是个什么“妖”。
　　-喂！傻儿你等等… 这歌声来的太奇怪了，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这厢，筠桐苦口婆心劝说。
　　那厢，傻儿心无旁骛往前。
　　-唉~罢了罢了，我着什么急呢，这身体又岂是我能左右得了的…
　　筠桐觉得很是憋屈，于是顺了顺胸口的闷气，她也知道自己哪怕激动得要窜到天上去，傻儿也是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的。
　　傻儿确实是感受不到，她此刻活脱脱像个被勾了魂的人似的，一直被这曲声勾着走。
　　莫约到后半夜时，才有一缕月光照进来，抬眼时已能看到一轮圆月。
　　-真的走出来了！
　　筠桐大喜，但直觉又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她的直觉没有错，在傻儿踏出雷云的那一刻，曲声便断了，傻儿也随之“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法子动弹了，活脱脱一副被抽干了的模样，就只能呼吸顺带眨巴眨巴眼。
　　透过傻儿时开时合的眼，筠桐发现自己方才越过的那片雷云，竟是一个巨大且完整的圆，围困着眼下这块静谧之地。
　　眼前，一汪玄月幽潭之上，千千万万只萤虫正游浮其间静谧无声，莫名让这处有了一股子雅致的神秘感。
　　那莹虫倒也并不怕人，其中一只幽幽转转来到了傻儿的手边，傻儿勉力勾了勾手指，想要碰一碰那莹虫，奈何却落了空，明明只需要再微微抬手就能触碰得到，但她却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来了。
　　而此时，潭面上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那幽黑如镜的潭面上，竟咕噜咕噜涌出了个碗口大的“泉眼”，筠桐和傻儿都定定看着，看那儿究竟会冒出个什么东西来。
　　很快，那“泉眼”便无端高耸而起，涌起的水柱子立起来得有一人多高，不久才渐渐褪去，而那其中已赫然立了一名女子，生得红衣黑发，魅惑妖颜。
　　她那一双蔑视中透着些许好奇的眼，看着躺在地上宛如烂泥般的人，吟说道：“就这点儿能耐…啧”
　　她这话，顿时惹得筠桐都替傻儿委屈了起来。
　　自打从那禹高山被一箭击下瀑布后，到醒来遇上那只死心眼子的山猪，这其间根本就没个时日可推算，再加之醒来后就忙于奔命，一路从那雾林到雷泽再到这里，这其间他奶奶个腿儿的，根本就没吃饭啊没吃饭！！！这人懂不懂啥叫没吃饭啊！
　　-所以… 虚点儿怎么了？！就问你怎么了？！凭什么看不起人呀，你知道些什么了，就高高在上指指点点，你知道俺俩这一路都是怎么过来的嘛！
　　孩子凄凄惨惨戚戚，越说越气，越气越委屈，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凭什么嘲笑别人…
　　“怎么看起来还不大聪慧的样子…”美人儿又开了口，继续火上浇油，立在水中的她双手环在胸前，看着累得半死的傻儿一脸的漠然，一脸的… 不屑。
　　她说完，就缓缓移到了黑潭的边缘，仍是双手环胸的姿态俯下了身，她的脸此刻离傻儿仅仅一拳之距。
　　-哇~ 好美…
　　筠桐忘却了上一刻的羞辱，几乎快被眼前人给迷晕过去。
　　“怎么不说话？莫非还是个哑巴？”美人儿紧紧盯着她，而后起身摇了摇头，支手扶住太阳穴，一个绝美的白眼瞬间翻上了天。
　　可下一秒，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再次盯住了眼前人，好一番琢磨端详后，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原是如此！想不到竟是这般境况，真有意思！”
　　说完，她伸出了食指，那食指便化为了潭水，盈盈绕绕朝着傻儿眉心直去。
　　筠桐只觉得额头处传来了一股凉意，下一刻那水中的美人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站在了这个只有自己一人的混沌世界之中。
　　孩子瞬间瞪大了眼，嘴巴大张着忘记要合上，只定定的站在那儿与千年木雕无二。
　　“你你你你你你……”
　　孩子被吓得结巴了。
　　“嗯，没错，我能看到你。”
　　美人儿依旧双手环胸，姿态高昂，像看个废物一般看着筠桐。
　　“你！你怎么发现我的~ 呜哇~~~”
　　一声响彻天际的嚎啕，震得美人儿堪堪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作甚… 你若要哭，我便先告辞了。”美人儿说完转身就走，那叫一个干脆决绝。
　　可下一秒腿脚就被人紧紧抱住，想走却走不了，美人儿低头一看，那个前一刻还在嗷嗷直叫唤的家伙，这会儿却怂着鼻涕眼泪，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
　　那双眼中赫然写着“别走”二字。
　　美人儿看不懂，美人儿扥了扥腿，见抽不出来，于是拿出丝绢落在了她的脸上，隔着丝绢美人儿方才伸手，抵住筠桐的脑门儿将她往后一推，轻松拿回了自己的腿脚。
　　她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筠桐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戒备，又默不作声的往后挪了挪，方才悠悠开口：“有话就说，别碰我。”
　　吸了吸鼻子，还带着浓浓鼻音的筠桐这次终于不结巴了，她小心翼翼问：“那个… 既然你能进来这里，是不是也可以带我出去呀？”孩子天真无邪的眼中，嵌满了半辈子的期待。
　　“嗯…可以倒也是可以…”
　　美人儿犹豫了片刻又才开口：“但… 你胸前那支箭，已然注定了你活不过太久，对于此，你可晓得？”
　　“？这箭怎么了？”筠桐有些懵。
　　“你竟不知？罢了，还是让你亲自瞧瞧。”
　　美人儿说完，没等筠桐反应，就化为了潭水直直扑了过来。
　　筠桐只觉得有一股子凉意穿透了全身每一处，惹得她一个激灵抖过，待回过神来时，那美人儿已立在了月潭中央，她的周身，萤虫们正轻盈的飘游着。
　　“你自己扒开衣裳看看罢。”美人儿声音轻飘飘的，筠桐听着，觉得她定然是位良善之辈，于是很听话地，乖乖将手伸到了领口处。
　　这一伸手，筠桐的脑中轰的一声就炸开了锅，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潭中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你且抓紧时间，这般状态可维持不了太久，先瞧瞧你胸前那支箭罢。”美人儿催促道。
　　筠桐咽了咽口水，按下脑中飞速掠过的种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拉开了领口。
　　月光下，如雪的肌肤之上，围绕着箭矢周围，已有巴掌大块的乌红清晰可见，那乌红间还有些细细小小的东西，此时光线太暗还看不大清。
　　正琢磨这伤处，美人儿又开了口。
　　“你这身体想来是贡云神族之体，若不是被这只箭毁了，我都想抢来自己用了。”美人儿打趣道。
　　筠桐不懂劳什子贡云神族，但却听懂了她那后半句话，心中懊悔，方才竟将她视作良善之辈，真是草率啊草率，没想到如此绝世的美人，竟还想和傻儿抢自己的身体… 未免有些… 有些恶毒啊，果真是人心难测，啧啧…
　　见筠桐无甚反应，美人儿又道：“这箭看着怪骇人的，我来将它隐去，你看着许能好受些。”
　　她竟要帮我隐去这箭？只是希望我能好受些？！那我刚才反悔她是位良善之辈，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了人家的君子之腹？我竟还觉得美人儿恶毒，原来恶毒的竟是我自己… 真是罪过罪过…
　　在筠桐反反复复转换心态之际，美人儿已用术法将箭矢隐了去。
　　“你瞧，如此是否就好看许多了。”美人儿笑语，那笑真真晃眼啊，筠桐那点少得可怜的定力差点就要被动摇了，于是赶忙摇头让自己脱离美色，保持清醒。
　　“我说，可以的话，你能趁现在杀了我吗？”终于… 说出来了
　　美人儿听后顿了一顿，随即了然，自她手中无端涌起的潭水中，渐渐幻化出了一把短匕，另一只手上则是七尺长绫。
　　她将一双手都递了过去，道：“喏，选一个吧。”
　　筠桐抬眼，看着她那没有任何神情的绝美脸蛋，伸出了一半的手停在了空中，转头长叹了口气，才努着嘴道：“都是一肚子坏水的家伙…”
　　“我才不会如你们所愿！我偏要活着，我偏要好好活着，我也要让你们尝尝被夺去自由，被践踏，被利用，甚至是被背叛的滋味… ”
　　筠桐越说越激动，竟踉跄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看着潭中之人，那眼神是她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问：“你一定可以帮我的，对吧？即使在那之后，只能活上一天，一刻！我也甘愿为之付出一切！”
　　她说完，也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阵风，漾起潭波幽幽散开，一头被柔风扶起的青丝，绕着她那一身傲骨，让汐女也觉得惊叹。
　　这一刻，在之后衣火汐女每每回想起孟筠桐时，她都是这样的一副模样。
　　一副明明脆不可击，却还硬挺着让人心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