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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衣火汐女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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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寂寂,薄雾封了林。
一只受伤的猞猁在雾中游走一瘸一拐的,它时不时停下用鼻子在风中细细嗅着,嗅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儿。
在河道边扭曲盘亘的树根旁,横浮着一人,那血腥味儿便是从这儿散去的,不久,生满了苍苔的老树根上,一连串的爪印就落了上来,那受伤的猞猁最先来到此处,发现了水边那个被老树根拦住的人。
浓郁的气味引着它上前,在那人后背上咬下一口,连带着背上密密麻麻的水蛭一同吞入了腹中。
-啊!!!
猞猁这一口下去,疼得孟某人立马惊醒了过来,她正想要起身时,身体却还死沉沉的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大半个身子都淹在水中。
-喂,傻儿!你快醒一醒啊——
-你该不会是死了吧…
绝望和希望一时间反复交替,焦灼着筠桐的心,焦得她抓心挠肝只想求个痛快。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身边那东西竟然自己跑开了,且脚步声慌乱。
-怎么回事… 难道它能听见我的声音??
这想法刚生出,筠桐自己都觉得荒唐,随着耳中传来更多的脚步声还越来越近时,她才明白那东西逃开的真正缘由...
-唔… 这究竟是什么?好臭!
很快,一股难闻的腐臭味儿就在鼻腔里炸裂开来,熏得孟某人只想吐上一吐,都没能留意到庞然大物已靠近自己,直到肩头处被一个又尖又利的东西顶着,将人给翻了个面,孩子方才反应过来。
透凉的身体虽说对痛觉已近乎麻木,但还是痛得孩子嗷嗷直叫唤,却又没法子不得不受着。
那东西忽然又朝着上空一声嘶吼,将林中的飞鸟都惊得纷纷逃窜了去。
-这声音… 难道是山猪吗?
原本还只是猜想,但随着一群小山猪呼呼喝喝跑来的声音传入耳中,筠桐便明白自己的猜想错不了了。
-完了!小孟我呀,这下真的完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坎坷的小半生竟会终结于山猪嘴下…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人落禹高山被猪吃…呜呜
“啊啊——”
傻儿突然的一声嘶叫,震得筠桐痛苦的同时又心花怒放,孩子哭叹:你他奶奶的终于醒了!
而痛苦的是,随着傻儿的视线看去,自己的右手小臂已在山猪的嘴里血肉模糊,只听见它“嘎吱嘎吱”嚼得正欢,一群小山猪也是没个闲着的,都在啃着自己的腿脚...
傻儿既惊又恐还害怕,赶忙爬起来横冲直撞拼命逃开,不料脚下一滑直挺挺地扑进了水里,幸好水不太深,她只得连滚带爬继续逃也。
那山猪见势追了上来,越追越紧,傻儿直接冲向一棵歪脖子树爬了上去,这才保住一条小命,只可惜小腿没能及时收回,生生被那山猪咬下了一大块肉,眼看着血跟不要钱似的直往下流,看得筠桐心肝肝痛,不免暗自嗔道:不知道得吃多少东西才补得回来…
可树下的山猪跟铁了心似的不依不饶,仗着自己体型硕大,对着大树就哐哐撞了起来,好几次都险些将傻儿给晃下去。
-你又何必如此穷追不舍呢?去吃别人吧,我并不好吃的...
筠桐嘟囔了两句,却做不了任何,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傻儿身上。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傻儿居然站了起来,她将一旁的藤蔓缠在腰上,准备借势渡到另一棵树上去。
可坏就坏在,她一只手根本抓不住碗口粗的藤蔓,再加上傻儿心中本就着急,单手绑的结也并不牢固…
结果手上一滑,腰上一松,眼看着就要落入猪口了,半空中却骤然生出了三团火焰,及时隔开了她与山猪,避免了一场林中惨剧。
先前在浮岚阁子和傻儿一同玩耍的三只萝卜高的白毛子鼠,眼下竟化为了需要仰着头方能瞧清楚的…赤毛火鼠???
筠桐疑惑片刻方才确定,就是火鼠没错!毕竟它们每根圆毛都浴在火焰之中,却怪异地并不灼伤自己,筠桐大致回忆了一番,纳阮巫确确实实没说过这一茬。
它们仨一前一后,将傻儿护在最中间,奔命似的直朝着前方逃去。
那山猪真正急红了眼,眼看着到嘴的肥肉,居然被截胡了!这哪里能忍?于是它愈加癫狂,骂骂咧咧跟在后面死咬不放,连身后的一众小山猪也管不上了。
但让筠桐真真慌起来的并不是那山猪,而是不知几时跟上来的,且已围成捕猎阵势的无数绿眼黑狼,以及正在消失的日头。
-天黑前如果出不去的话…
筠桐留意着黑狼们逐渐缩小的围猎圈,寻思着:若今日果真被分食此地,那以自己这特殊体质,究竟能不能再次活过来… 若真能活过来的话,又会以什么方式呢…
筠桐越想越觉得可以一试,反正这条命有或没有差别并不甚大,索性就破罐破摔,说不定还能摔出个什么花儿来也未可知。
然而傻儿不这么想,傻儿貌似惜命的很,她手里紧紧攥着火鼠毛,生怕一个不留神被抖落下去。
此时,透过傻儿的眼,已隐约能见到这林子的尽头,只是那儿雾蒙蒙的看不大清,刍灵似乎也发现了,立马调转方向朝那处跑了过去。
树上紧跟的黑狼,趁着刍灵调头的契机猛扑下来,幸好被身后的火鼠给挡住了,那刍灵火鼠遂遁,化作青烟一缕。
剩下的两只刍灵,步子便跨得越加急健,眼看将到尽头。
令人诧异的是,尽头之外根本就不是劳什子林中雾,或者说压根儿就不是雾气,而是一片通天连地,根本望不着边际的灰霭浓云,那浓云卷成了天幕般的云涡,忽而有金光穿行其中,一闪而过。
眼前这场景着实把傻儿给镇住了,不仅是她筠桐也一样,毕竟这天底下,哪有云落在地上的道理?!两人都呆愣的望着这一幕,像被下了定身咒。
还没等她俩反应过来,刍灵火鼠就已飞身而起,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咬得最紧的两头黑狼也因来不及停下,一同扑进了浓云之中。
瞬息之间,万雷引动,这雷声同时唤醒了整座森林,顿时呜鸣仗起。
良久,才归于平静。
-我… 还在?
睁开眼,筠桐讷讷不敢置信,耳中还因方才的雷鸣在嗡嗡作响。
傻儿估计是被吓懵了,瘫坐在地上久不回神。
-…
-可是… 为什么偏偏我没事儿呢?
毕竟…
顺着傻儿的视线看去,方才跟进来的两头黑狼已成了焦土两堆,爬满身体的水蛭也都被击成了焦渣,刍灵则不知去向。
呆坐在地上的傻儿,愣眼看着周身的轻缭烟云,伸手,是如冷空气般带着一丝凉意的,鼻腔里也因这凉意,有了一丝丝的刺痛。
她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浓云之外开始传来狼群的呼号,似乎是在确定同伴的死活。
也不知傻儿此意何为,在她听到狼群的叫声后就强撑着瘫软的手脚,将那两堆焦土半捧半捧地全都放到了浓云之外...
她的举动向来都是让筠桐摸不着头脑的。
可还未等她做完这些,心脏却骤然刺痛,像有钉子往里扎似的,而穿透心脏的这只箭矢,它的箭头和箭羽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半拳长的箭杆还露在外面。
傻儿在地上疼的直打滚,却还想着将箭杆拔出来,可这玩意儿就连轻轻碰一碰,都痛的几乎要了老命。
傻儿人虽痴笨了些,但也知道,这东西一日不除自己便日日难安,于是,也就只能豁出去了,她一把抓住箭杆舍命似的,欲将其拔除。
可这箭杆仿佛活生生长在了骨肉里,无论傻儿怎么用力,它自岿然不动。
这可害苦了身体里的另一个娃子。
-求求你了~你快收手吧!放过自己也放过我~~
回头是岸啊!
筠桐嚎啕,奈何人压根儿听不着,毕竟傻儿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但偏偏有些事,不是实心眼能够解决的,很快,傻儿的体力就被折磨殆尽了,像个霜打的茄子似的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任由痛意支配身体一波一波来去自由。
良久之后,痛意逐渐褪去,傻儿也虚弱得跟纸糊人差不了几分了,身体颤颤巍巍勉强爬起身来,整个人像是漂浮在地上,脸上几乎没有丝毫血色。
她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犹豫了片刻,随即转身,就朝着云暮更深的方向走去,虽说是摔倒了再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如此反复,但她却没有因此而停下。
-你在玩命…
筠桐猜想,不知她究竟是太想活,还是更想死。
但她这跌跌跄跄的样子,平平让筠桐回想起了同枀溪鸟分别之后,自己曾经走过的那片旷原野岭,那时的自己不也是踩烂了一双脚,才踏出一条生路来吗?
想到这里筠桐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和傻儿,竟还有着这样的相似之处。
就像她们都明白:懦弱不能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