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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浮岚阁子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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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满载而归,特别是覃丁容堃,他那坐骑承黄的脖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走兽珍禽,该有的不该有的他那是应有尽有,反倒让他身旁那一位显得略微有些“穷酸”了,尽管“穷酸”的覃昭元两袖清风空手而归,但他似乎压根儿没把这茬放心上,还是一如既往沉静,温和。众侍女纷纷观望的对象,其中有一大半还都是向着他的。
从圣水麒麟背上下来之后,覃昭元便径直走了过来,那一双天生的含情目流转着星光,他看着纳阮巫和傻儿,温声道:“看来今夜我们只能吃些茶点了,尤其是你小阿子。”他的目光转向傻儿,打趣道:“可不能闻着别人家的肉香,就流下口水来。”
傻儿用力点了点头,提高了嗓门:“阿!”了一声,认真的模样,把覃昭元都给逗笑了,纳阮巫也掩嘴轻笑道:“真是个傻孩子。”,只有一旁的徽仕吏别过了头,一脸的冷色。
这会儿,夕阳已在山头坠下,天空中大片大片的赤霞如染血般灼烈,每个人的眼中都染上了它赠与的光芒,没有人发现,那个正看着夕阳的傻孩子,在她的身旁,一道温和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注视着她。
伴着这落日,伙夫们已在四处扎起了火堆,貌似天黑前是不准备回程了,炙火燎烤着被处理好的猎物,正源源不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傻儿支着鼻子使劲儿嗅啊嗅,闻香止欲,却越嗅越饿,越饿越往嘴里塞花糕,可偏偏自家世子因为他那副好皮囊,是个打小无论做何事都甚是引人注目的存在,是以作为他身边的侍从,或多或少也会沾上那么点旁人的注目,徽仕吏在这方面一向看得很严,他绝不允许自家世子身边有任何“污点”,于是他当即就锁紧了眉头,那眉川之深厚,夹死一只蚊子应当不在话下。
他怒目道:“吃有吃相!若让旁人看了去还以为世子虐待你!”
近旁的世子本人听后只是淡哂,随即阻止了徽仕吏,又揉了揉傻儿被敲打的脑瓜子以示安慰安慰,这一幕,恰巧被觊觎他美色的幽幽众目给看在了眼里,于是乎,傻儿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所有女子既想亲近,又鄙夷之的对象。
想亲近之人,趁着覃昭元被旁人约去闲谈赏月,便凑上来,送上自己手折的什么花环,亲笔写下,且熏了不知几时香薰的书信,以及针脚细密,不知熬了几个长夜才缝制好的腰封等等… 这些个承载了姑娘们浓浓相思的情物,她们作为家仆自然不敢亲自相送,所以统统一股脑儿全塞给了傻儿,让其转而奉上。
傻儿人傻好忽悠。回来时,怀里兜里揣得满满当当,与她家世子围猎回来时,完全两般模样,却不曾想,好好的一桩成人之美的大好事,又被徽仕吏给逮着了。
面对傻儿,徽仕吏似乎时刻都在盛怒中,这会儿则更甚,他愤愤道:“谁许你随意收受他人之物的?!从今以后若没有我和纳阮巫的允许,不许你再跟旁人接触!”说着,手里的木杖就落在了傻儿身上,这一木杖下去不仅人有事,就连怀中的东西也撒了一地。
待到覃昭元赴约回来时,那些东西早已被徽仕吏处理了个干干净净,傻儿则瑟缩在火堆旁,连头也不敢抬,活像个受了什么天大委屈的...小土狗...
覃昭元虽不晓得发生了何事,但看傻儿焉得跟个苦瓜菜似的,心中也大致明了了几分,便走到她身前蹲下了身来,可还未等他张口吐出半个字来,天空中突然就传来了一声惊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叫声吸引了去,有人连声大呼:“后主,快看!那不是您先前没射中的罗罗鸟吗!”
筠桐在傻儿的视野中来回搜寻,可望来望去,天上除了顶大的一个月亮,其余皆是一片漆黑,连星星都见不着半颗。
“它要飞走了!”有人惊呼。
-不会吧?难道就只有我什么也看不见?!
筠桐恨,恨自己这双眼睛,顶好的热闹竟然都凑不上。
忽然,“咻——”的一声,一只利箭从人群中穿入了黑夜,高空中随之传来了一声绝鸣,响彻山野。
众人开始拍手叫好,奉承话连声而起还不带重样的,家奴很是机灵,快步跑去拾回那罗罗鸟,可刚跑了没两步就被覃丁容堃给叫住了。
“站住,让她去。”熟悉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筠桐再次听到还是不免打了个寒颤。
而他一声令下,众人的目光便全都盯了过来,那是一双双待看好戏的,冷漠的眼。
“阿— 阿—”傻儿顿时又惊又恐,不敢看那发号施令之人,只是瑟缩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避开那些目光,以求安心。
方才那个机灵的家奴,见傻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怒喝开来:“胆敢违抗后主的命令?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他的话落在傻儿的心头,听得孩子心下更是煎熬。
如芒在背的时刻,傻孩子却偏偏抬头看向了覃氏昭元,那人一怔,转瞬,又如往常一般,如古水,不起波澜。
但他却笑了,他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口中吐出了两个字:“去吧。”
他的肯定,就像是一颗强效定心丸。傻儿明明上一秒还怕得发抖,却在他说出那二字之后,就变得果敢勇毅,脚下迈出的步子也迈得很是用力。
她拿起火把高举在头顶,就朝着黑暗中走了去。
可是直到最后,筠桐都没想明白,这孩子究竟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相信了他。
纳阮巫想要抓住傻儿由自己替她前去,却被徽仕吏不着痕迹的挡了回来,转头,傻儿已经背离人群而去。
渐渐接近的轰隆声,开始逐渐盖过身后众人的声音,让筠桐和傻儿的心都为之一紧的覃丁容堃的声音,在这轰隆声中又传了来,“继续往前”他冷声冷调的催促着。
-这人上辈子一定是在地府干催命的。
筠桐咬牙窃窃,恨不得回去把他的嘴堵上。可傻儿却很听话,她举着火把继续往前,片刻不敢耽误。
巨大水声,已经覆盖了整个世界的声音,崖底缠来的风,搅得火把明灭不定。
-已经很近了。
筠桐想,瀑布已经很近了,却还是没见到罗罗鸟的踪影,应是走岔了道。
手里的火把照在脚下的光圈,开始一点点变弱,傻儿的意识也同这光圈似的,正在被恐惧感侵吞,最终,还是惧意胜了这一筹。
她的身体当即就软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再也不敢往前半步了,可没想到一只嵌着金羽的利箭,“咻——”的一声,擦过了耳骨没入了身前的草地,那箭矢似乎已经等了许久,就等着她停下的这一刻。
傻儿知道,自己不得不站起来继续往前,可刚走没几步,前方的路就被深渊斩断了,让人魂消胆丧的震响从脚底下传来。
手和脚都在颤抖,不只是傻儿,筠桐也一样
眼下已然无法往前了,那能否回头呢?傻儿想着,便转身望去,那双眼中明显期待着什么。
可身后的火光灿亮之处,已经被黑暗隔得太远太远,她急切搜寻着那个让她心安之人,可是眼中氤氲出的水气,却将那方火光晕开。
一切都模糊了。
覃昭元清清楚楚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惧,可是…
“小阿子,原谅我。”他在心中呢喃
近旁的覃丁容堃斜睨一眼,见他无甚反应便冷哼一声:“这个没用的贱奴,连个猎物都捡不回来,我就替你清理了。”
他说完,拉弓,放出了满弓的箭。
“咻——”一声,箭吏再次穿入黑暗,这一次的目标不再是对方的耳朵,而是她的心脏...
金色箭羽在那人胸前飘舞着,以胜利之姿。火把从她那只无力的手中“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很快便没了火星子。
覃昭元周身的气势在这一刻冷到了极点,覃丁容堃侧颈上的脑袋看着他,似笑非笑:“一个贱仆而已,你还想去救她不成?”说完,覃丁容堃也转头看了过来,四只眼睛齐齐盯着他,似要将他看透。
“你莫不是… 对那贱仆动情了?你若喜欢贱仆,改日再送你十个百个都成…皆是比她资质好得多的女子。”侧颈上的脑袋说完,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般乐不可支。
覃丁容堃则慢悠悠走到了覃昭元身边,在他耳边悄声道:“不过… 无论你动心几个,最终她们的结局都一样。”说完,他看着傻儿消失的地方,昂起了头:“我与你不同,我从来不介意双手染血。”语落,他便带着众人离去。
在覃丁容堃诺大的轿撵中,夜宴上那位带着玄色面具的女子,开始攀附上他的胸前,指尖绕弄着他的发丝,娇声道:“这么一来,世子他似乎更怨您了。”女子的脸被黑纱完全裹住,看不出她的神情,但她的声音却沉缓,温和。
“那便恨罢… 只能让他恨我了。” 覃昭元闭着眼沉吟。
女子又轻声问:“那… 就这么放过她了吗?若被昭元救回,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起死回生的。”
覃丁容堃冷笑:“起死回生?哼!那可不是一支寻常的箭,况且,他此生都在布局如何除掉我,在我死之前他定然会惜命的,绝不会随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救别人。”
他似乎对自己这个异母的弟弟了如指掌,却没人晓得事情能否会如他所愿。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覃昭元才沿着傻儿走过的脚印,一步步来到了崖边。
“小阿子你当时...”一定很怕罢...
他盯着脚下的黑崖,眼前浮现的却是她回望时的那双眼。
身后的徽仕吏往前走了两步,却不敢太靠近崖边,他扯着嗓子禀道:“事发之前,已按您的吩咐派厉生前去崖下守着了,世子您无需担心,那丫头身子骨皮实着呢,她命大死不了的,说不定等咱们回去,她就已经在阁子内等着了。”徽仕吏边说边将领口裹紧,虽说现已是春夜,但这处的风着实有些刺骨
一旁的纳阮巫叹了口气,愁道:“再怎么皮实的孩子,也未必能经得起这么一遭,何况崖下的支流庞杂,若不尽快找到怕是连那孩子的尸骨都无处可寻...”
徽仕吏听后顿了一顿,不明白纳阮巫为何也对那丫头如此上心,恶气道:“打从第一眼见到那个死丫头起,我就知道她定然是个祸祸头子,如今这般下场也是她逃不开的,你又跟着上什么心呢。”他一口气抱怨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没敢看覃昭元一眼,就悻悻闭上了嘴。
纳阮巫瞥了他一眼后摇了摇头,无奈道:“你本性如此,我无可指摘,可是,你要晓得那孩子是因我… 因我才会… 若不是我将她带入初灵,她又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覃昭元被他俩吵得有些心烦,便打断了纳阮巫的话,沉声道:“罢了,走吧。”说完,揉了揉眉心,转身朝着木撵走去。
徽仕吏走在末尾,离开前他瞟了一眼深崖,目光晦涩不明。
月夜下的木撵穿行在暗林中无声无息,木撵内更是安静,没了来时的闹腾。
覃昭元打开窗任由夜风灌入,也任由这风将自己的思绪搅乱,冗冗杂杂的思绪中,他却有了一种从前未曾有过的感受,他想,如若没有带她来这一趟,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明明见过那么多生命的离开,消逝,寂陨,衰亡,但却从未想过“如若”这一词… 可为何偏偏对她,竟会… 后悔?
他想不清楚,为何会对她这般记挂,而这份记挂又是从何时起,怎会消不下。
浮岚阁子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