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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浮岚阁子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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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廊本就深窄,眼下这个照面想来是不打都不行的,好在余斐机敏,当下就将傻儿给护在了身后。
貊尤纯实则早早就瞧见了他们二人,见余斐如此用心护着,她也权当没看见,只是缓下步子,望着他神色如常,问了句:“你为何如此戒备?像是回到你我初见时那般。你放心,我不去你那边,是以你也无需如此。”温柔的沉静中,却让人隐隐生畏。而貊因松就站在她身后半肘的距离,目光中也多是说不明的思绪。
余斐并没有接话,依旧是那防御的姿态。
貊尤纯话锋一转又问:“你身后之人是谁,可否允我与她一见?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她见上一面罢了。”
即便她语态恭亲,可余斐还是将人死死护着,他的另一只手在胸前结起了印,闪着微光的紫蔺蝶自此从虚无中生出,由夜色中盘旋而来。
气氛正是疏迷不定时,傻儿却突然开口了。
“阿—阿—”
她低吼着,用尽全力挣脱了余斐的束缚,一旁的刍灵也拽着她的裙角,一个劲儿将她朝另一个方向拉扯,她那傻稚的模样至此已显露无余。
她这般模样余斐哪里见过,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为之心酸。于是他信手将刍灵打散,一把将人紧紧拥入了怀中,轻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不用害怕有我在呢。”
就在刍灵被打散的同时,徽仕吏明显察觉到了,可当他正要转身通报之时却发现那个位置上的人已没了踪影。
这厢,就在余斐转身抱住傻儿的那一刻,貊因松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
看着余斐毫无防备的后背,她眉眼承了笑意,附身上去悄声提醒:“你怎能忘记呢?曾亲口说过要一生都在姐姐的身边陪侍的人,可是你呀~”她边说,边唤来了引寐童。
“你怀中之人呀,她不过就是一只卯兔崽子罢了,你再仔细瞧瞧她,即丑又傻还满身的腐臭味儿,她不过是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恶心东西罢了,你不如快快将她杀了罢。”
余斐的脑中,有声音这么告诉他,而他两边肩头上,两只白色的小人儿正死死盯着他,只不过他看不见罢了。他只是看着怀中人,发现她的脸上果然生出了鬃毛,现出了裂唇尖牙,眼神也变得如兽类般呆滞又冷血,一股股恶心的尸臭味儿从她身上扑面而来。
-哥…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筠桐不知发生了何事,她即看不见被余斐挡住的身后之人,也看不见坐于他肩上的引寐童,只觉得余斐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哥,是我呀,我是筠桐,你不要吓我……
她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
然而余斐的神情却愈加狰狞,身体根本不受其控制,两只手将傻儿的肩头越攥越紧。
“不… 不是的,她是…是筠桐!”余斐看起来很是痛苦,就连周围的紫蔺蝶也开始没由头的撞起了屋梁。
“她是筠桐!”她不是别人...不是别人!
“啊——”一声低吼之下,那股被压制的力量终究还是挣脱了束缚,全都转向了怀中这个弱小的身体。
一掌推出,掌风连带着漫天的紫蔺蝶统统袭向了傻儿。
游廊中飞出的身体鲜血四溅,只扑通一声,落入廊下的水池后便再无声息。
涟漪一圈一层,漾开了灯火的影子,这一次,不是因为游鱼。
-唔… 又是这样…
-难道说,这是我注定逃不过的劫吗…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就不欠你什么了,你为我耗费的那一半人生,我现在拿命还你了… 若有下辈子我们再遇见的话... 不,下辈子我们也别再遇见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傻儿,你也累了是吗?连你也想放弃了是吗?也对,这错误的一切早该结束了
-这里好黑好冷,如果这个身体死亡了,那我是不是就自由了…
-唔…可是好难受… 而且我… 明明… 不甘心!
极暗的水下,身体缓缓下沉。
本以为一切总算结束,偏偏一只大手却将自己的脚踝紧紧握在了手中,身体被人迅速捞出了水面。一只凉意中带着温热的手落在了后背,随着手掌往上推移,体内的积水也被内力推动,统统吐了出来。
“咳咳咳——”
傻儿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才一会儿不见,竟把自己弄得这般田地...”
听这声音,筠桐才明白过来,救自己的人原来是他…
-他不是在夜宴上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筠桐有些费解,毕竟此处离那舞雩台还有一段距离,她光想着距离这回事,全然忘却了此时的两人都还湿着身子,这春日的夜风一吹,似能将人心都吹个透凉。
覃昭元见她已无性命之忧,才抱起她向着居所走去。而一直在暗中窥视之人,也顺着屋脊一路跟了上去。
一进院内,纳阮巫急忙上前:“我四处寻这孩子都未寻见,她怎会跟您一同回来?哦,对了,您让我准备的兰汤,已经备好了。”
“好,再去为她准备一身衣裳。”覃昭元冷声冷调,胸中似乎积了什么怨气般有些不悦,脚下的步子亦未有半刻停歇,径直朝着屋内走去。
进入内室之后,几经辗转,果不其然耳中传来了入水声… 透凉的身体,很快就被温水浸润,暖流从每一寸肌肤钻入身骨,以驱散凉意。
-原来,活着也挺好…
孟某人长舒了一口气,渐渐松懈了心防,感受这久不曾体会的舒适,而汤内兰花的清香似有魔力般,也让她神思舒爽了不少。
猝不及防的,腰间那手却摸索了起来… 筠桐的神经一下子就又绷直了。
衣结…被解开了。
-呃…冷静……
筠桐极力安抚自己。
-这身体不过是个工具罢了,何况这个工具现在还不是自己的…
她如此安抚着,大有破罐子破摔之势。
可是在感受到身体被扒得光溜的那一刻,孩子瞬间就败下了阵来。
隔着他的里衣,隐约能感受到比兰汤还要炙热的身体,就是这份炙热,烫得孟某人恨不得自己立马灰飞烟灭才好。
-姑奶奶!你快点给我醒来呀!这覃家的人一个个的全都是变态啊变态!
孟某人呜呜咽咽,哼哼唧唧,却又在覃家世子开口的那一瞬间,噤了声
“小阿子,会是你吗?”
“外面的那些人,我都能看得清楚明了,可偏偏唯独你,我无法看透…你的将来藏在一片雾中,我看不清……”
“阿娘让我等的那个人… 会是你吗?”
“数百年了,我盼了数百年… 可若真的是你,为何你会如此弱小……”弱小到连自己都无法保护。
说这话时,覃昭元的眸中已染了雾色,他将自己藏匿许久的心事以倾吐之,以为这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可偏偏却叫孟家女听了去,然这孩子实无慧根,听了也就听了,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罢了。
-…… 他说的这,是何意?
-什么将来,什么等待?数百年… 他竟如此大的岁数了吗?
种种问题扑面而来,孟家女这脑袋瓜着实转不过弯儿来,也着实抓不住话中要害。
微微调整了身姿,覃昭元又径自说道:“我这副身子能撑到现在已然是个奇迹,纳阮巫以你之血所乾造的药虽有奇效,但… 你的身体…”他说着,拿起水中傻儿的手看了看,后面的话,他却再没开口。
良久后久到筠桐都猜想他已入寐,他那空洞地有些索然的声音又才再次响起。
“若我所等之人并非是你,我亦无悔。”
-……
听到这里,筠桐的心沉了沉,她才晓得,原来,他命不久矣。
覃昭元再没言声。待到两人体内的寒凉被驱除散尽,他才抱起人事不省的傻儿走出汤池,为她穿好衣裳,放到软塌中方才独自离去。
而躺下的筠桐,脑袋却一直有些木怔,这一晚经历的事情委实太多,从院子跑出去之后所发生的一切,此刻即清晰又模糊的在脑中幽旋不散,任她如何理,也理不清的。
莫约到了后半夜,屋子的门又被人打开来,脚步声随着一阵兰香灌入了室内,筠桐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清醒过来,凭着气味她已知晓来人是谁。
覃昭元在房中窸窸窣窣做着什么,不等筠桐细细分辨,熟悉的笔和纸相触磨挲的声音便传入了耳中。
随着时间分秒流逝,床上人从一开始如躺针毡到后来心绪也就渐渐平缓了下来,她约莫知晓他是在做着何事。
约一炷香的功夫后,覃昭元方才搁下了笔,而后迈着步子向着床榻而来。
熬了半宿的孟某人现已如砧板上那半死不活的鱼,即“死”不下去,也“活”不过来,只能任由他人摆布,并在心中发发牢骚:我才是那个最应该失去意识的人,可我却次次都清醒着受此等折磨… 神啊,你真真好狠的心。
正嘀咕着,被子就被人掀开了去,熟悉的温热再次贴近,头顶喷洒着他的气息。而后便是兜兜转转,自己又被放在了另一张冰冰凉凉的床上,直到关门声落下,孟某人脑中那根崩了一夜的弦,才终于松开。
这一夜应该算是熬过去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