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浮岚昭》一阵风1

18、浮岚阁子 五

　　循着声儿，傻儿在浓夜中横冲直撞，穿过了百转连廊，踏过了庭院幽深，却恰恰跑到了一条死胡同里，这胡同里四下静幽幽的，别说人影了鬼影都未见着半个。
　　傻儿扶着腰气喘吁吁停了下来，一双眼却还不忘四下寻人。筠桐想不明白，她究竟为何如此激动，以至于连跑了这一路。
　　这下好了，不仅人没找着还得往回再走一遭，筠桐倒是一路留心，马马虎虎算是记下了来时的路，可是傻儿却在第一个拐角处就走错了道……
　　-呃……我就知道……
　　筠桐扶额叹息，她已经见怪不怪傻儿时不时带来的各种“惊喜”了，对于这“惊喜”她无可奈何，只能统统受着。
　　不知不觉间，傻儿已经走远，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亭台水榭与漫空阁楼之间无处不弥散着夜合花的香气，傻儿正是循着这气味在前行，可不知怎的，却渐渐走入了人潮之中。
　　你来我往的墨裳侍者们正源源不断的在明暗两处穿行，压根儿没人有闲暇理会理会在花坛边愣站着的女子。
　　傻儿不知他们究竟在忙于何事，只觉得好奇又欣喜，便尾随着一众清闲侍女，踏上了一处游廊，又模着别人的动作，支起手肘趴在了扶栏之上，随着众人的目光一齐探头观望。
　　筠桐也顺着傻儿的视线望去，看向了那方在黑暗中灿若白昼之地。

　　那里人数众多，打眼一望密密麻麻的，众人大都围坐在一个足以容下百人的舞雩台边，他们或坐或卧一派的自由，一派的散漫。
　　而舞雩台则分为了上下两层，最上面一层飘绕着十来个衣袂纷飞的娇美女子，其长相娇美与否筠桐实则看不大清楚，但其身姿却是一等一的纤柔，一等一的娇媚，若是等闲男子看了，估计早已哈喇子乱飞。
　　舞霁台第二层则都是乐士，他们掌管着各式乐器，正随着美人们的身姿兴兴弹奏，调子悠扬悦耳悦心。
　　-哦~ 原来之前在院子里听到的调子，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筠桐点头，一副了然之态。
　　不巧，这时她却从傻儿的余光中发现了一人，那人正端坐于舞雩台正对面的百步石阶之上，俯览着整个场域。
　　他便是初初见面就险些要了自己性命之人，也正是延维族如今的主宰，延维后主-覃丁容堃。
　　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筠桐浑身血脉一紧，心中仍尤后怕。
　　-我说，咱能不能回避回避，万一被那个双头怪发现，又来找茬可怎么办…
　　筠桐想着螳臂毕竟挡不了车，不如退避三舍，咱惹不起至少还躲得起。
　　当然，她也晓得自己的话 傻儿是听不见的，只是若不说出来的话，怕早晚要憋出个毛病来。
　　等到一曲终毕舞姬退场，迎来第二茬舞姬时，傻儿才将目光挪开，四处瞧瞧八处看看，这一看不得了，居然让她看到了个熟人。
　　原来在那百步石阶之上，还坐着的另一个人——覃昭元。
　　目光锁定之时，筠桐才恍然道：他竟然也在…
　　傻儿此时已是两眼放光，当即就松开了抓着护栏的手，向着那白昼之地跑了去，丝毫瞧不见覃昭元旁边还坐着个活生生的索命“鬼”。
　　-这…不是吧，我的小姑奶奶… 你可别吓唬我！！
　　然而傻儿每跑上几步，就望向座上之人一眼，筠桐的心脏也就跟着攥紧一分。
　　-完了！这个方向绝对是冲着覃昭元去的，难道我今日大限将至…
　　这忽然涌来的惧意，让筠桐心中一时间纠结万分，虽说自己几乎时时刻刻，日日天天都想要脱离这个肉体凡胎，但越到了眼下这种关键的时刻，心底里一股活下去的渴望反而越是强烈，真是奇了怪了。
　　眼看着身体与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筠桐又一次使出全力，妄图能控制住这副身体。
　　-你给我停下来，停下！
　　她口中振振有词。
　　突然“扑通——”一声，傻儿果真猛地摔在了地上。
　　筠桐忽略了地上小石子的功劳，满以为是自己的影响所致，便继续向身体发出示意。
　　但傻儿还是站了起来，并忙不迭的朝着那光亮之处跑去，膝盖处的裙摆上已被鲜血浸湿，只是在这昏暗之处，傻儿自己也未能发觉，筠桐无奈也只能任由她去。

　　宫灯灿亮与昏暗夜色接壤，这泾渭分明处，却忽的撞了个小小的身影出来，只是众人皆沉醉在酒色之中，没人留意到这夜宴上多了一个或少了一个什么人。
　　傻儿突然闯入这彼境，一时间手脚都无处安放了，此时就连舞雩台上飘过来的风都带着撩人的香气，涤荡着众人的心灵，让所有人都迷失其中，迷得人情思恍惚。
　　恍惚了片刻，筠桐也就被理智给拉了回来，傻儿则不同，傻儿沉醉其中醉得都有些飘飘然了。
　　筠桐留意到此处的男子们大都会手持兰草走向观望许久的娇人身侧，二人初初先是交谈一番，若谈出了郎情妾意，男子便会将兰草插与女子的羽觞边，以此来确定，明日是否同去江边袚禊。
　　而有些男子若没遇上情投意合的女子，又或者没有女子与他意合情投，便会将手中的兰草掷向那舞雩台，以求妖娆美人儿们的陪同。
　　傻儿则不愧为傻儿，对这些个风月之事丝毫不感兴趣，她从这些人中间一一穿过，目光只望向那一处，可走着走着，突然之间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那人将傻儿拉向了自己，顿时吓得孩子瑟缩着肩，如同受惊的小兔般惹得人很想怜爱怜爱。
　　那男子果然来了兴致，一把搂住了傻儿的肩头，笑问：“小娇人你这般急冲冲的，是要去何处？”其语态之轻浮，说完便拿起兰草，将傻儿上下打量打量，又皱着眉头问道：“咦？怎地不见你的羽觞？”见孩子娇羞不答话，他又接着道：“但也不打紧，小生只想邀你明日与我同游沂江，你我二人方可好生相识一番。”说完，还自认为极有魅力的捋了捋耳边的垂发。这让筠桐堪堪想到了一个动物，那动物有一熟练的动作，名曰：老孔雀开屏。
　　“阿—阿—”
　　傻儿终于开了口，却是一脸的惊恐，她想要退开却又被人握着肩。
　　-唉！真是个呆子，你若不喜欢就甩开他的臭手，愣在这儿作甚？
　　筠桐气到翻了翻白眼。
　　“阿？？哦~ 原来是位不会说话的哑儿，真正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不过也无妨，明日便由我来讲与你听，如何？你若愿意，这兰草便是你我之间的信物。”
　　这男子说完，便欲将兰草交到傻儿的手中，可傻儿的后脑勺却在这时猛地吃痛，被人一击重创后脑袋瓜顿时嗡嗡直响。
　　“阿——”
　　-嗷！！！
　　筠桐和傻儿二人同时出声。
　　傻儿被打，习惯性的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缩着，开始呜呜咽咽。
　　而打她的徽仕吏杵着个木杖，这才落入了男子的眼中，徽仕吏先是看了傻儿一眼，而后昂了昂首对着男子道：“这个丫头乃我浮岚阁子之人，实在不便交于贞乇公子，还请公子另觅佳侣罢。”说完，便领着傻儿离开了此地。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这个叫贞乇的的男子，才将目光收回，且有意无意的望了眼高坐于石阶之上的男人，随即浅笑一声走开，继续觅得佳人去也。
　　而傻儿被拎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之后，徽仕吏这才开始呼呼喝喝：“谁允许你来这的？还不赶紧给我滚回去！”
　　他说着就唤出了刍灵卯兔，又踢了一脚傻儿，厉喝道：“跟着刍灵赶紧离开！”说完，便没再管傻儿，转身就往回走了去。
　　看到徽仕吏再次出现在视野中，覃昭元才将握于手中的玉觞放回桌上，一双望着众人的眼，又回到了先前那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而他近处的覃丁容堃，怀中正抱着一位头戴玄色面具的女子，二人无限旖旎，就是不知方才小小的闹剧有否落入其眼中。
　　这厢，傻儿随着刍灵一路七拐八绕的走着，渐渐的也就离喧闹声越来越远。
　　游廊下的暗色水池，将昏黄灯火与浅白月光统统纳入了其中，好一副良辰美景，令月之相，池中鱼儿却不讨巧，一个甩尾漾化出层层涟漪，乱了这良辰美景，不过，池中那扭曲的光晕在筠桐看来又是另一番景致，让她舍不得移开眼，却不料，被一声“筠桐！”打破了这一时刻。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筠桐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可紧接着，身后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他喊着：“筠桐！筠桐是你吗？！”
　　这一次，她听得真真切切，确定他是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这不可能… 他难道也在这里？
　　尽管有些不可置信，但筠桐又哪能听错呢，她几乎确信身后之人就是自己的哥哥余斐！
　　但傻儿却并没有要回头的意思，还在跟着刍灵的步伐，不停的往前走。
　　-哥！？是我！我在这里！你快来救救我吧~ 我就快要… 快要撑不住了… 救救我吧，快带我离开……
　　她卑微的祈求着，希望神明可以将她的声音传出，她哭喊着，拼尽全部力气想要冲出这个身体，去到他的身边。
　　-哥！你听得见我吗？你听得见吗！！！
　　她使劲锤打这禁锢着自己却又看不见摸不着的墙垣。
　　忽的，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筠桐！是你吧… ”余斐气喘吁吁的声音近在耳畔。
　　傻儿被吓了一跳，听到声音后也转身看向了余斐，可是她那满目的疑惑和惊恐，却让余斐怔在了原地。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那一刻余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因为她的眼神同当初离开初灵时一模一样。
　　-哥！哥—— 是我啊！我就是筠桐呀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和他熟悉的目光，筠桐的心却慢慢凉了下来，因为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正在逐渐变得陌生。
　　“你… 怎么会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余斐再次伸手抓住了正打算逃开的傻儿，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
　　“阿—阿—”傻儿吃痛，表情显然有些痛苦。
　　见她不会说话，余斐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松开了手，可转而又就将人轻轻搂入了怀中，温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不会伤害你，你...不认识我也好。”
　　-呜哇~
　　-我是被… 被徽仕吏困在了这个身体里了… 我出不去了，哥你想想办法，快救我出去吧…
　　孩子委屈得直哭诉，尽管她知道这些话都不会被听见。
　　“跟我走好不好，这一次我们绝不分开，我们这就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好吗！”
　　什么都不重要了！余斐想，只要她在身边就好，不认识的话可以再认识，不记得的话可以再熟悉，只要她在身边，其他的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不顾傻儿的挣扎，拉着她的手，向着更深的黑暗中走去，可刚走到游廊的拐角处，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两人，其中一人，依旧如月光般皎洁明亮，她的身后是衣着紫裳的姑娘，那姑娘眉目间已脱离了少女的娇憨，多了几许女子家的韵味。
　　二人一前一后，正信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