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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浮岚阁子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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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聊赖的日子一天天地也就捱过去了,起初,纳阮巫会每日三次不厌其烦来取血,到现在也就取晨时这一次了,筠桐看着自己这双包得跟个白萝卜似的的小手,心中估摸着,也差不多快要重见天日了。
自打半月前见过那个叫昭元世子的男人后,几乎每天,傻儿都会在紫薇树下碰见他,而后两人便是读书识字,写写画画,筠桐委实觉得有些无聊,奈何那两人觉得有意思得很。
偶尔和徽仕吏撞见了,也还是免不了被拉到黑旮旯里数落几句,再多也就是挨上两木杖就会被放生,而他数落的话,无非就是:“你死丫头!离世子远点儿!”又或者:“小小年纪竟学得如此狐媚,简直是我族之耻!”诸如此类,就不一一枚举。但让筠桐真正作呕的是他另一副做派,比如他刚叱骂完自己,若不巧又遇上覃昭元的话,他便能立马换上一副和顺面孔,亲切道:“世子,您太惯着这个死丫头了,还是把她交给我管教吧。”
见他两幅面孔灵活转变,筠桐实在感慨,他应该去开班传教,将这变脸的技艺传承下去。
可每每这个时候,傻儿就因怕他怕得厉害,便会一个劲儿地往覃昭元身后缩,连个裙角都不敢露出来,孩子真是被折磨怕了。
覃昭元这人倒也上道,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惧意后,往往都会淡然劝阻:“徽仕吏,你这气性也该改改了。”一句话,就将徽仕吏给打发走了。
可傻儿越是这样,徽仕吏就越是恼火,越是见不惯,便会瞅准一切没人看得到的时机,对傻儿进行一番言辞教训与手动敲打。
可怜傻儿不能说话,只能把一切含痛往肚子里咽,筠桐自然与傻儿不同,她倒是口若悬河骂得痛痛快快,可偏偏人家压根儿听不着。
这二人的梁子算是越结越深,仇怨是越积越恨。
这一天,傻儿照旧来到了清池边,见着那傲人君子正斜靠在池中凉亭的柱子上专心阅读着什么本子,孩子玩心大起悄悄绕到后面,准备前去吓唬吓唬。
筠桐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脚步声这么明显,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为啥偏偏就是个傻子呢?但凡是个正常人,我也不至于跟着遭这么多苦,唉~
筠桐这厢瞎嘀咕的时候,傻儿已渐渐靠近目标。
最后一个台阶了…
一脚踏过,傻儿高举起双手像极了小猫捕食,正准备大叫着扑去,那人却忽然消失,他手里的本子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孩子正看着落地的本子发愣,肩膀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一拍,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悄然道:“你在找我吗?”
“啊啊啊!!!”
-啊啊啊啊——
这次不仅是傻儿,筠桐也被吓得直叫唤。
慌乱中转身时,却一个踉跄脚下踩了空,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在那瞬息之间,筠桐确信那人定会接住自己,毕竟古往今来英雄救美这个桥段,已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
可是… 无情的石阶活生生地给她上了一课,这一课名为:信人者维以永伤,又名为:切勿以己度人。
地上人,痛的嗷嗷直叫,傲人君子却立于阶上,一手拿着本子,满脸的无辜相。
-坏人!这里的人都是一群坏人啊坏人!
筠桐心愤愤,傻儿口嗷呜,阶上那人翻开新页,开始认真啜读。
读着读着,那人却冷不丁甩出一句话来:“以后,若想绕到他人身后,记得要神不知鬼不觉。”
说这话时,覃家世子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也不知是在读书中的字句,还是在说给某人听的。
“好了,过来吧”
见阶下人安静下来后,覃昭元才唤她过来,又从怀中掏了个小玩意儿出来。
傻儿走近后筠桐方才瞧清楚,那小玩意儿原来是个发簪,是同这阁子外面满山满野的扁竹花神似的发簪。
他放下本子,站起身来,将那扁竹花发簪戴在了傻儿的头上。
他道:“比起旋生旋灭的东西,我想这缠花要更为隽永一些。”
这话,落到了筠桐耳中,则变成了另一个意思,想来他是担心傻儿将那漫山的扁竹花给薅秃了,所以才想了这个法子,这叫什么,曲线救国??
不过,这簪花效果着实显著,至此之后,傻儿再没摘过扁竹花往自己头上戴了,而是改为每日摘来一枝,放在覃家世子写画时的案上。
这一天,世子昭元同往日无两,正在池边的紫薇树下埋首执笔,傻儿在清池的另一端跟三只刍灵你追我赶,欢笑声时起,让这浮岚阁子平添了此前从未有过的生机,筠桐倒是只想清静清静,可傻儿丝毫不给她机会,孟某人也就只能受着。
这时徽仕吏却仓促跑了过来。
他道:“世子,方才罗罗鸟传来了后主的书信,说是邀了各族要在沂江举行袚禊,共度春日浴。”经他这么一喊,纳阮巫也闻声走了出来。
“上巳日竟又来了……”纳阮巫喃喃道。
覃昭元听后停下了手,一双眸子顿时空洞了几分,他抬头望向了这棵覆盖着整个浮岚阁子的紫薇古树,至于在想些什么,却是无人知晓的。
其余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傻儿人虽傻,但感受力却是极强的,也不知她是出于何种缘由,竟然松开了怀中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刍灵,起身跑了上去。
在徽仕吏和纳阮巫的注视中,傻儿冲上去就将那失神的人给抱在了怀中,那人的眼瞬间怔大。
虽然看不到徽仕吏和纳阮巫的神情,但筠桐猜想那两人应该也吓的不轻,毕竟自己背脊骨一直在发凉。
就在筠桐困惑于傻儿为何这般时,她的脑中却突然冒出了一个画面,那是筠桐自己从未有过的经历。一个弱小的,悲伤到大哭的自己,突然被一只卯兔揽入了她温暖的怀中,那熟悉的气味,瞬间盖过了世间所有的语言,杂乱的心绪也因这个拥抱而得以平复。
“阿—阿—”
没人知道,傻儿在说什么,但筠桐却隐约清楚明白。
而她怀中那人的双手,此时也开始缓缓探上了她的腰间,却又在触碰前的一刻顿住了,片刻后,只轻轻落回了榻上。
筠桐拧着眉,心中煎熬。
她想起了初灵郊外的那个夜晚,很多东西好像都从那个夜晚开始的,就像神明轻轻敲了一下头顶的透明罩子,然后风风雨雨就全都砸来了。
可这一切该去怪谁呢?难道一个拥抱,就能将那些仇恨全部抵消?何况这个拥抱还是非我所愿...
徽仕吏看着树下的两人,转身走到了纳阮巫身前,在她耳边轻声道:“从第一眼见到这个死丫头起,就觉得她是个祸根子,现在好了,居然连世子都敢染指!你看看你究竟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他说完,恨恨的看了一眼古树下的女子,转身进了屋内。
纳阮巫蹙着眉什么也没说,也随着他一起离开。
古树下的两人丝毫无法察觉旁人,直到一朵紫薇花落在了男子的头上,傻儿拿起后闻了闻,这才松开了怀抱,俯身捡起了一朵又一朵紫薇花,而后捧在手中堆成了尖尖的小山,又才膝行到那人身前,像是捧着什么稀世之物般,递了过去。
茫然之中,覃家昭元被这一捧清花给撞开了愁思,抬眼正是那孩子干净的瞳眸。
透过傻儿的双眼,筠桐看着这个正望着自己的男人,他那双眼中,枯竭的深处正在涌出什么来,汹涌地,激荡着,让她害怕,更让她无助。
一双手绕过了捧着清花的手,将傻儿的脸捧在了手中,一股莫名的力量随之贯穿了全身每一处,筠桐只觉得眼前一黑,就陷入了混沌之中。
捧着清花的手也在这一刻失去了力气,紫薇花也随之洒了一榻,傻儿倒在某人怀中的同时,混沌中的筠桐却看到了一道金光从上至下,掠过自己,消失在了眼前。
-那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就被人紧紧揽入了怀中,比方才更深几分。
覃昭元抱着怀中人望着苍茫深空,不知是在问谁,而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如果是你,你也会这样做的,对吗。”
语落之后,良久也再未有任何动静,直到筠桐觉着腿脚已微微有些发麻,他才抱起傻儿朝着屋子走了去。
-他方才是在对谁说话,刚刚那道金光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一时间,筠桐脑中乱作了一团,直到身体被放在了床上,她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这,该不会…
孩子心中打起了鼓。
眼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况且寡女还不省人事,实在让人不得不去想入非非…
筠桐屏息,静静察觉着房间内的一切动向,就连他的气息,也无一不落在筠桐的耳中。
结果,没能如她所想。
覃昭元只是给她盖好被子,就静静的坐在床沿,也不离开,又过了许久,久到筠桐都快要睡着了,才听见他微不可寻的一声轻叹,而后起身离开了屋子。
筠桐那颗提着的心这才落下,而思绪弯弯绕绕的又回到方才的节点,想着想着困意就涌了上来,沉沉睡去。
直到夜里,有人将自己推醒。
一听声音,筠桐便知来人是纳阮巫,想来又是取血来的。
傻儿也醒了过来,她一看是纳阮巫,迷迷糊糊中就坐起身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撸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了整个小臂。
纳阮巫见此,一阵苦笑:“傻孩子,我不是来取血的,而是来给你一样东西。”
她说着,就伸出了长长的肉色鼠尾,在傻儿额头画下了一个符咒。
“因你不能言说,所以今后若遇到任何危难之时,只要你在心中起念,生死之际这刍灵或能护你周全。”
她用自己的一双鼠爪紧握着筠桐的拇指,像是告别又像是简单的叨嘱,只是神情有几分凝重。
“阿—阿—” 傻儿还是懵懵的回应着,不知究竟明白了几分
纳阮巫点点头,撤开了双手,也收回了热切的目光,转身提着油灯离开了房间,屋子内又是一片朦胧月色。
筠桐后来回想,这晚便是纳阮巫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热切的望着自己,在这之前和之后,她都是那个默默的旁观者。
房间内的人,很快又睡了过去。
筠桐却一夜无眠,而同她一样守着这夜晚的,除了月色还有另外一人,他正坐在阁楼的窗边,看着清池中的月亮,不知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