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浮岚昭》一阵风1

15、浮岚阁子 二

　　筠桐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被帷帐罩住的软床上，上半身已经脱得光溜溜的啥也不剩了，背后还有人正在给自己涂抹着什么。
　　-……
　　-？究竟是谁在我身后？？
　　莫名其妙的羞耻感，一下子顶上了脑门儿，孩子脸腾地一下就熟透了。
　　-喂，你快把衣服好好穿上！！
　　孩子急的眼轱辘直转，却看不到身后之人。
　　偏偏身体依旧无知无识，只顾着低头绕弄头发丝儿在指尖玩耍，任由身后之人胡作非为。
　　“痛吗？”身后人问。
　　筠桐听到她的声音后，那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原来身后之人并不是他… 真真是白慌张了一场
　　“阿—阿—”傻儿张张嘴说着什么
　　尽管和傻儿同宿这个身体已有两年之久，但筠桐实实在在摸不准傻儿此时说的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能靠猜想来推断，她此时约是因为后背传来的痛感，以至于哼唧两声吧… 应该是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才短短两日而已，你的脊骨竟已恢复到了如此地步，真是天助我也！”
　　纳阮巫这话说得有些激动，激动得有些过了头，就连下手也狠了些。
　　筠桐则被她这番话弄得又是一头雾水，不知她到底为着个什么…
　　“好了，来把衣裳穿好。”
　　纳阮巫说着走到了傻儿的面前，即便傻儿此时是盘腿而坐，纳阮巫也只是堪堪与她齐平罢了。
　　“把手给我…”纳阮巫说
　　话落，傻儿就乖乖的把手伸了过去，没料想，手掌心却被她狠狠划了一刀。
　　“阿——”
　　-嘶~
　　这一刀下去，傻儿痛得龇牙咧嘴，筠桐也是恨不得立马升天
　　-我究竟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放过我吧，这样活着真不如死了算了… 身体我也不想要了，都给你们，全都给你们！只求你能给我个痛快吧…
　　孩子毫无形象的哭嚎着，心想着，反正也没人能听得到自己的声音。
　　事实也确实如此，纳阮巫只顾着自己所研制的药物，根本管不上傻儿乃至筠桐。
　　眼看着小瓷瓶中的血终于装满了，纳阮巫收好小瓷瓶后，这才来给傻儿包扎伤口，另一边又结印唤出了刍灵。
　　筠桐一见它们仨，整个人都惊了一惊。
　　这不是每天到山下取水时，都会在泉边碰着的三只白毛子鼠吗？！真想不到，原来它们竟是纳阮巫所养的刍灵… 这，可真是有意思得紧呢，原来自己一直在被监视…
　　傻儿一看见它们仨，则兴奋的从床上站了起来，恍然忘记了手上还有伤口，若不是纳阮巫一把拉住了她，估计她又会像平日一样，跑上去跟它们仨滚成一片。
　　纳阮巫是知晓傻儿的心思的，于是手上的动作快了些，替她包扎好伤口后就对身后的刍灵道：“把此处收整收整，而后就将她带去她的房间。”说完，就走了出去，把这地儿留给了傻儿和三只刍灵。
　　可这对筠桐而言，又是另一番折磨……
　　筠桐这孩子打小就怕一些个圆毛之物，再加之它们长得又同鼠类差不多模样，且还是同自己膝盖差不多高的鼠类……
　　-唔…没办法了
　　筠桐只能紧闭上双眼，不听，不看，不闻，心中默念起了妙法莲华：若人遭苦，厌老病死，为说涅槃，尽诸苦际……
　　直到刍灵将她带到另一个房间，遁去后，孟某人这才落个松快。

　　-这… 就是我的房间了吗？不用再跟那朔望二兽同吃同宿了吗？
　　看着这个虽小却能遮风避雨的房间，筠桐心中欣喜，却也有些不敢置信，没想到走到如今，居然能有属于自己的一隅之地，虽说是在他人的屋檐之下，但能免去黄沙砾土，再不是古树他屋，而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心已足矣。
　　傻儿貌似也很开心，竟在房间里绕起了圈，东看看西瞅瞅，一会儿扑到锦被铺成的床上，一会儿滚到紫木制成了榻间，肉眼可见的欢快。
　　其中真正可喜的是，能免了徽仕吏那个老东西的斥责和谩骂，这简直就是重见天日啊见天日。

　　而接下来的几日，早晚都有刍灵前来送吃食，偶尔还会陪着玩一会儿，傻儿再没去山下取过水，也再没打理过朔望二兽，阁子外的一应杂事都从生活中消失了...
　　只是… 愈加没了自由
　　不能在扁竹花开满的林间奔跑，也不能在水泉边嬉闹，只能天天待在这个房间内熬着耗着，除此之外，每日晨间和傍晚纳阮巫都会拿着那个小瓷瓶前来取血。
　　尽管身体有很强的复原能力，可日复一日地，傻儿这双手和整个手臂上全都是刀割的痕迹，复原的速度远远赶不及新伤口来得快。
　　看着被层层白布包裹严实的双手，筠桐有些哑然想笑。
　　-这便是代价吗？原来一切都在暗中定好了规则……
　　这天，筠桐正还在思索这来龙去脉，房门就被人打了开，来人不巧又是纳阮巫，傻儿见来人是她，便支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望向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筠桐仿佛从纳阮巫眼中看到了什么…
　　-她是在悲伤吗？为了我？也对，这副身体眼睁睁的看着一天不如一天了，或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能解脱了吧… 如果身体死亡了，我还会被封印在这里吗…
　　筠桐思绪飘远了，等她回过神来时，手上的白布已被完全褪去。
　　“… 你复原的速度越来越慢了，或许，应该多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动上一动，不能整日关在这里了。”
　　“阿—阿—”也不知傻儿听没听懂，毕竟她只会啊哦应着。
　　纳阮巫半掩着眸，让人看不出情绪，但这一次，她手中的匕首落在傻儿的手腕上却迟迟没有割下。
　　筠桐看着自己这双手，会心一笑，想来她是在愁从哪里下刀的好，毕竟已没有一寸好肉了。
　　顿了半晌后，纳阮巫才幽幽开口：“我也不知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那个时候以为是对你好才向你伸出的手，现在却反过来成了折磨…… ”
　　她说完，紧了手中的刀刃，在手腕处的旧伤口上划了下去。
　　这一次傻儿并没有出声，筠桐也紧咬着牙，好像都已经习惯了，所以麻木了。
　　只是对于纳阮巫所说的话，筠桐却一个字都没听明白，想着也许是说给傻儿听的，便也没再细想。
　　处理好伤口后，纳阮巫走到门口处时却停了下来，外面的日光从她身侧照进了屋中，她说：“为了那一天，请你不要怨我。”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留下后，她便走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锁门
　　大门敞开着，日光也能照进来了，再不是需要烛台的黑瓮翁的屋子了。
　　“走吧，带我出去走走吧。”筠桐对傻儿低语着，她们同看着那道日光，那难得一见的日光。
　　傻儿踉踉跄跄走到了门口处，让日光照满全身，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不知不觉的，傻儿的脚步便踏出了屋子，悠悠然来到了清池边，这个地方一下子就让筠桐想到了那日的场景，傻儿似乎也想起来了，她举起一双被白布缠住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下颌。
　　一道熟悉的声音，却在此时由侧方传来，他说：“到我这儿来。”
　　顺着傻儿的目光，筠桐看到了这声音的来源，他依旧是在那棵千年紫薇树之下，依旧是那副埋首案间的样子，只是此时他已搁下笔，不偏不倚正瞧向自己，哦不，是瞧向傻儿。
　　傻儿几乎没有犹疑，看着他就乖乖的走了过去，而后止步，停在了凉榻前。
　　那人浅浅地望着眼前人，眸光似盛了水，一个简简单单的“来”字，伴着他周身撩人的清香，真真教人无法抵抗，筠桐自觉有些难以自持，更遑论是没几分心智的傻儿。
　　她自觉闭上了双眼，不敢多看，脑中却避不开来自这身体的双眼所见。
　　-这人就是背后主谋，这人可是背后主谋…
　　筠桐心中念念有词，提醒着自己别被蛊惑
　　她怕胸腔里这颗正热烈地跳动着的心脏，是因为自己，而不是因为另一个灵魂，更怕眼前之人的皮囊扰乱自己，从而忘记仇恨。
　　可傻儿不怕，她乖乖的坐在了榻上，坐在了男子的身边。
　　“阿—阿—”
　　一双被白布裹着的手，接住了即将落在男人头上的花瓣，看着它，傻儿很是开心。
　　“此乃紫薇之花，是我阿爹为了我阿娘亲手所植，你也很喜欢吗？”男子看傻儿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瓣，脸上不觉也盈起了笑意。
　　“来，我教你写它的名字如何？”
　　他信手执笔，在纸上大气挥洒。
　　正是“紫薇。”二字。
　　写完，他将纸挪了挪，挪到了傻儿面前。
　　傻儿盯着纸张看了半晌，又看了看男子，开口：“阿—阿—”
　　“只会阿哦的话，我可猜不出你想讲什么，嗯… 那便先从你的名字教起。”说完，男子提笔却顿住了，他方才想起，她没有名字。
　　徽仕吏唤她死丫头，纳阮巫唤她那个孩子… 还没有人真正在意过，她是否该有个恰当的称呼。
　　男子便搁下了笔，盯着身旁之人那双清澈的瞳眸，干净无垢，脑子里只浮现了三个字。
　　“小阿子…”
　　“小阿子，今后便唤你这个名字如何？”
　　“阿—阿—”
　　傻儿点点头，不知听懂了没，但开心的样子却是难掩。
　　“从今往后，这便是你的名字了，你要认得。”男子在纸上写下了她的名字，又在旁边写下了另外两个字。
　　他说：“这是我的名字，昭元，你也要认得。”
　　然后傻儿盯着那张纸，认认真真看了许久。
　　筠桐的脑中自然也出现了那几个字，不过她却没有料到，两个名字，两个人，似有预兆般，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就此牵绊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