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浮岚阁子 一 ...

  •   禹高山的西山顶上筑有一阉阁,名曰——浮岚。
      这浮岚阁子实乃上一代延维王为其心爱之人而筑,然那娇人却命途桀桀,育下一子后便匆匆离世,她这一离世,浮岚阁子便就此寂隐于山林中再也无人问津。
      然而某一年中,灰毛卯兔和子鼠老妪却带着个孩童,再次踏入了西山之中,这浮岚阁子又才活了过来,有了些人气儿,其中又是一番经年岁月,又是一番人与事。
      没曾想,六百余年之后,阁子内又迎来了一位新人,只是这新人有口不能说,有目不识丁,活脱脱的一副傻儿模样。
      傻儿自打来到这里后便担起了阁子外的一应杂事,至于阁子内,则是被徽仕吏明令禁止过不可踏足之地。
      于是乎,即便傻儿来到这浮岚阁子已有两年之久,却从未真正踏入过阁子内半步,简直可悲可叹。
      这日一早,傻儿收拾完自己和朔望二兽同住的兽棚,就去山下取水回来,给朔望清理身体,不料棚外突然传来了骂声。
      “你个夭寿的死丫头,动作快点儿!别在这偷摸偷懒的!”透过傻儿的目光,筠桐远远看着徽仕吏骂骂咧咧的向这边走了过来,便心知不妙。
      而他身后还跟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飞天神兽,那神兽披金戴甲步态昂阔,看起来雄赳赳地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徽仕吏道:“此乃延维后主的坐骑承黄,你给我当成祖宗照应!若有任何闪失当心你小命不保!另外,今日你就呆在这兽棚里哪儿也不许去!听明白了没?”徽仕吏颐指气使,说完就走。
      “阿—阿—”傻儿张张嘴发出自己仅会的音节,对着徽仕吏离开的背影努力回应着。
      筠桐看着那个矮小的背影,眼前回闪过无数次被他毒打的惨状,还有她永远都忘不了的最初的那一幕,那是所有苦难开始的一天,也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也不会忘记的一天
      就在这时,一只青尺蛾跌跌撞撞浮游到了兽棚之外,又顺着间隙轻易游晃在了兽棚之中,那没头没脑的样子,一下就吸引了傻儿的所有注目。
      -又是扑棱蛾子…
      筠桐叹了口气,虽不知道同宿这躯体之人究竟年芳几何,但她每每看到青蛾就不顾一切追上去的样子简直跟稚童无二,有一次甚至还因此掉下了山崖,幸好那山崖并不十分陡峭,才捡回一条小命来,可回来后,却因为耽搁了阁子内的劳什子世子沐浴,被徽仕吏给吊在崖下整整三日。
      所以,不出所料的话…
      果不其然,筠桐正想着呢,身体就已经随着青尺蛾走向了兽棚门口,筠桐又试图控制身体,结果一如过去千千万万遍那般,傻儿还是踏出了兽棚的大门。
      -喂喂喂!回去做你该做的事儿,我可不想挨打
      -停!别再往前走了呀你!
      筠桐急着阻止,但傻儿仍是自顾自地高举起双手,追逐着青尺蛾的倩影忽高忽低或趴下或跃起,跟了上去,可那青尺却好死不死的,不偏不倚正巧飞入了那方空门之中。
      那个地方,是被徽仕吏下了无数次禁令,扬言脏东西但凡踏入就砍掉双腿的地方——浮岚阁子。
      -这下完了…
      筠桐心中暗道,这下双腿是保不住了
      可傻儿眼里就只装得下青尺蛾,装不下其余任何…脏兮兮的她就这样光着赤脚,踏了进去。
      阁子内先是一道接一道的石拱门,每过一道门都好似经历了一个季节,想来这院景是被人精心培护过的,直到走过第四道拱门之后,筠桐这才真正瞧清楚这浮岚阁子的全貌。
      可喜的是,这一路上并未看到徽仕吏那个死老头子,可悲的是,这院子内还有两个大活人在…其中一人背对着自己,正斜倪在清池中央的八角凉亭内,另一人则坐在院子另一端的尽头处,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从余光里那惊鸿一瞥之中,就只能留意到他身后的那棵让整个院内都飘散着花瓣的千年紫薇,和树下正埋首与案间的他。
      望见这一切不过眨眼的功夫,筠桐就被迫再次看向那只青尺,它此时正栖身在不知名的花草上,心无旁骛等待着猎人的捉捕。
      突然间,下颌吃痛!
      待筠桐反应过来时,自己已被人整个提了起来,那捏住自己下颌的手强而有力。而眼前人的这张脸,从这一刻开始,便深深的刻在了筠桐脑中,成为了她半生的噩梦。
      “想不到在你这儿,竟还能见着旁的人……”扼住傻儿下颌的男人微眯着眼,浑身都散发出危险狠厉。
      筠桐不知傻儿此时是何种心情,但自己已着着实实被眼前这“人”的模样给吓到了,因为比他那异于常人的肉瘤额头更可怕的是,他右侧后脖子上竟无端多出一个脑袋来……
      这“人”竟有两颗头…
      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傻儿,欲将其生吞活剥。
      很快,下颌处持续传来的痛感,就让筠桐再无暇关注他的样貌,只觉得自己的下颚骨正在一点点开裂…
      傻儿也是痛得嗷嗷直叫唤,可男人的手却还在暗暗使力,未曾松下半分。
      “我似乎不止一次说过,给你这儿送几个像样的下人过来,你却从不肯接受,拿着徽仕吏和纳阮巫来搪塞我,那么…”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手中之物,又道:“这又是个什么东西?还是说… 你信不过我?”
      他说完,手下的力道扼得更重了。
      咯咔——
      熟悉的骨头裂开的声音,筠桐又听到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讽刺这遭遇,整个人就被举到了头顶,紧接着“嘭”的一声,脑内像是经历了一场爆炸,身体便再也没法动弹了,紧闭的双眼让黑暗隔开了她与这个世界。
      身后的墙垣应声而倒,也不知此时自己的鼻腔和耳中正往外流出的是什么,筠桐猜想,不是脑浆应该就是血了。
      她想大口大口呼吸,可气息实在微弱的几乎快要停滞,脑仁里不停在咚咚直响,后脑勺正在被人用脚踩住,死死往土里按。
      可忽然间,那力量又被抹去,身体轻飘飘的被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抱着自己的人,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发出般深沉又有力,让人莫名心安:“这阁子乃我私宅,此地有什么样的人或物都与兄长无关,还请回吧。”
      脚步声伴随着不远处徽仕吏送客的声音,传入了筠桐耳中。
      多年之后,细细回想起来筠桐才发现,尽管当时自己全身痛得已分不清首尾,但她还是将他的声音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比痛感更加清晰,也是不知为何…

      脚步一路从院子到了阁楼,开门声之后,筠桐知道自己被放在了一方软塌之中。
      “气息有些微弱,不知能否救活。”纳阮巫上前看了看,忧心忡忡
      “你且一试,”覃昭元定定的说道。
      没多久,傻儿嘴里就被塞入了什么东西,筠桐只觉得那东西凉凉的却尝不出味道,紧接着又有人替自己清理了一番。
      “且看她的造化了。”
      纳阮巫说完就离开了房间,屋子内一时只剩下安静。
      “唉…”
      一声微不可寻的叹息伴着脚步声,向自己这边靠近,紧接着床沿就深陷了几分。
      -唉??他在叹什么气?该叹气的不应该是我吗?
      筠桐清楚,不出意外的话,大约三日之后自己的身体就会恢复,除了此刻这钻心的痛感之外,对于生命安危倒是没有过多的担心,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倒霉啊倒霉,比扫把星附体还要倒霉。
      “没想到,把你也牵扯进来了…”
      正在极力思索的筠桐,被他的这句话给打断了。
      -没想到?这人凭什么说这三个字… 夺走我的身体,把我从哥哥身边带来这个鬼地方,让我跟牲畜同吃同住,还被那个叫徽仕吏的老东西万般折磨,这一切的一切… 你在其中又是扮演什么角色呢?如若猜的没错,那幕后之人,你也是其中之一吧...
      -所以,现在又在这假慈悲给谁看呢?为了感动自己吗?
      正想着呢,自己额前的乱发,就被一只手温柔的缕到了耳后。
      “希望你不要怨我。”
      简简单单几个字,在他说出之后,却在筠桐脑中炸开了锅
      -哈,给别人带去苦难的人,却对着被折磨的人说不要怨他…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还我自由?
      一股火气冲上来,筠桐还没来得及消化,体内的五脏六腑就又开始剧烈绞痛起来。
      这股全面爆发的疼痛,丝毫不比方才撞击所带来的痛感弱上多少,反而甚之更甚,筠桐此时只想要撕开这副身体,将那些痛苦的源头统统拔除!
      傻儿也因为这股子疼痛开始有了觉知,在床上撕心裂肺的哭喊,身体拧绞成了一团。
      毫无预兆的,身体被人揽入了怀中,那力道不轻不重足以控制住床上扭曲的人,却不会加重其疼痛的程度。
      “再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再忍一忍就好了… 你会没事的…”又是那温柔沉静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魔力,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信任他。
      可痛苦中的人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她反而越加疯魔,在床上不停地吼不停地叫,嗓子都喊哑了却还在用余力嘶喊,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筋疲力尽了才沉沉昏迷过去。
      筠桐则早在这场折磨中,丧失了意志归于沉寂。
      覃昭元看着这个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人,微蹙着眉,唤了来纳阮巫与徽仕吏。
      “那药是怎么回事?为何她会如此?”他看着纳阮巫,厉了声色。
      纳阮巫也是一脸茫然,她摇了摇头道:“这… 倒是怪了,我此生医人无数,还是头一回见到此种情状,不过方才我路过池边发现被这孩子的血染过的那片草地,竟都开出花来了… 这个季节不应如此才对,所以,老身猜想这孩子……”
      “你是说,她跟我阿娘…”
      “这不过是老身的猜想罢了,事实如何老身不敢妄断。”纳阮巫说完,就上前探了傻儿的脉络,脸色顿时变了几变。
      “世子,这孩子脉象属实奇异,或许确实来自贡云神族,季凫那一脉!”
      “季凫一脉……”覃昭元盯着傻儿的脸,眸色流转不定。
      “这不可能!”
      徽仕吏连忙打断了两人的猜想,上前道:“传闻季凫一族惧骇日光,若接触了日光则无需半个时辰,身体便会化为灰烟焦土,世子您娘亲在世时曾住的那间屋子,便是最好的佐证,但是这个死丫头,我瞧她身子骨可皮实着呢!”
      “这… 就有些奇了怪了。”纳阮巫寻思着点点头,下意识地就在傻儿手掌上划下一刀,用早已备好的小瓷瓶接着流下的鲜血。
      “你又要去捣鼓什么新鲜玩意儿?”徽仕吏饶有兴致问道。
      纳阮巫没有说话,只管给孩子包扎伤口,但她心中的激动与兴奋却是难掩。
      “既然如此,纳阮巫,这孩子便暂时交与你手由你来照料。”覃昭元将傻儿托给纳阮巫后就离开了房间,不久后纳阮巫和徽仕吏二人也离开了屋子。
      房中一下子就又陷入了死寂,与窗外的虫鸣鸟叫隔为了两个世界,软塌中的□□呼吸匀静,需要一个灵魂才能将它唤醒,然而那个灵魂此时却在混沌之中游离。
      筠桐在黑暗中走了很远很远,不知不觉间,脚下竟出现了一个诺大的玄月,漆黑的,却闪着微光。
      “这是什么… 黑色的月亮?不对,是月亮的话又怎么会出现在我脚下呢?”筠桐想要尝试离它近一些,可脚下却像是隔着个透明的什么东西,让她没办法前进半寸,只能远远的看着,俯视着它,却无法靠近。
      筠桐索性躺了下来,让本就有些模糊迷离的意识,逐渐涣散归于虚无,此时的她什么都不愿多想了,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