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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灵篇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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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不幸,究竟是从什么开始的呢?应该是从出生算起,还是从那个时候… 那个五岁的你,被爸妈牵着手走入了我们生活的时候。
终于我也有哥哥了,当时的我常常会这么想,虽然那会儿还不能完全明白哥哥一词意味着什么,只当是多了一个玩伴。
那时的你,大我一岁整却比我要矮上半个头,怯生生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着头,一双眼里全都是戒备。
但后来,你却真正成为了一个好哥哥。
我难过了,你会拿来我最爱的玩具哄我,结果我哭的越来越凶,可你却从来没有嫌弃或不耐烦过,不会的题,你也总是能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的教我,直到我能举一反三……
你总是那么小心翼翼,或者说你总是那么善于隐忍…
难道就因为这些吗?因为我总是麻烦你,让你其实早就心生了厌恶,所以你才会走掉的,是吗?
那天… 那两个人,说是通过福利院找过来的。
他们就这样把你带走了… 那么轻易的,就像取走一个寄存在我家的物品,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才是最先离开的那个。
即使之后的假期,你偶尔也会回来住几天,可我… 已经没法再信任你了,因为你会随时走掉,随时会抛弃我和爸爸妈妈
那是第三年吧,你走之后的第三年… 十四岁的我一下子就成为了一个孤儿,真正意义上的孤儿,接二连三的,所有人都走了…
真好,在这天地间,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一个人在那个房子里继续孤零零的活着。
我开始学习,学着如何整理一切,学着妈妈的样子打理生活,也学会了对着黑白照片说话聊天,一说就是一整天。
可是啊可是,那个时候,你为什么又要回来呢?为什么要回到,总是带给身边人灾难和不详的我的身边呢…
你又开始做一个好哥哥了…
开始不用踩着小板凳给我做饭,因为我几乎无法进食。开始买来女孩儿们喜欢的东西哄我开心,因为我总是闷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也开始耐着性子引导我,以前是数学题,现在是将我困住的情绪,你开始默不作声陪在我身边,直到我发泄完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怨气。
可是啊可是,我已经不敢再信任你了,因为我知道你随时都会走掉… 我也一样
那个时候,爸爸妈妈和我都没能留住你,如今区区一个我又怎么可能呢… 所以如果,那个时候你没回头该多好,那我的负罪感,也许就能减轻哪怕一点点,如果,那个时候你继续往前走又该多好,那我们的孽缘就能画下休止符,你就不会被我拖进这个谜一样的漩涡中了……
可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不走得远远的,为什么要可怜我这个扫把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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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 为什么…”
呢喃的梦语,一声又一声全是这三个字。
“筠桐…”
“醒了吗?筠桐…”余斐注视着床上的人儿,焦急着,心疼着
他温柔的唤声,终是唤醒了梦魇中的人
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帷帐,周遭荧荧华灯有些炫目,枕下是丝丝凉意,想来自己梦中哭的不轻。
屋子里缱绻着淡淡的松香,是与他身上相同的味道,让人安心。
余斐坐在床边满目关切,筠桐看着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八岁那年在病床上刚醒来的时候。
“你睡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来了。”余斐附下身子,为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
“我刚刚… 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你和爸爸妈妈,后来你们又都走了……”只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筠桐细语呢喃着
“不会了,我不会再走了…”余斐语气坚定。
曾经,因为太小而做错了选择,让你一个人面对了那么多苦难… 如今只想弥补那一切…
而筠桐听后只是一愣,很快别过了头,想说什么却终是没能开口,或是梦魇的余温未过,即便他说得斩钉截铁,可筠桐心头总还觉得空落落的。
“你该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
见她不愿多说,余斐找个借口离开了屋子,也算是给彼此一些缓和的时间。
关上门后,屋内屋外的两人都各自清醒,屋内那人终究还是大哭了起来,只是哑了嗓子,噤了声音。
厨房里,余斐亲手做了几样筠桐喜欢的菜式后,方才回到房中,一勺一筷喂着她吃,只是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中事。
吃完后,余斐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伤还需要养上一段日子,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然后我们一起去找回家的路,好不好?”
他露出了浅浅笑意,眸中满是真挚。
筠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喉心的位置,眉头微蹙,思忖犹豫了片刻后方才开口。
“我的伤…哦不,是我的身体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其实,之前还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但都莫名其妙的痊愈了… 现在也是,现在这里已经完全愈合了…”她说着,解开了伤处的纱布。
这个她至今都无法明白的事实,现在却赤裸裸的展露在他面前,可能会被抵触,可能会被当做怪物,但她必须要说明白。
本以为,余斐会为之大吃一惊,却没料到,他居然平静如常的就接受了…
他说:“看来,我们都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不过这样也好,毕竟脆弱的生命易折。”
他又说:“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这里的花儿很美,我很早就想摘来送你了…”
他还说:“我们去玩个遍吧… 然后我们就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总能找到回家的路的,既然有路来,就一定一定能回去!”
这一次,我会好好护着你,不再离开。
他从容的说着这一切,似乎是在给床上的傻孩子鼓气,但何尝又不是在给自己一个祈望呢?
只有傻孩子信以为真,信了他的话而下定了恒心,以为这样,就定能找到回家的路,以为这样,就一定一定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于是,傻孩子拖着刚刚见好的身子,和余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同游历了初灵城。
这边,两人刚携手出门,走向布满山花的月夜,另一边,青衣侍女就带着消息赶到了彩丝帷帐的屋中,将所见所闻描绘了个彻底,其中不乏她自己的深刻见解,将其着了色,泼了墨。
貊尤纯听后,心中的异样怎么也压不住,奂生礼当晚的事情又开始历历在目,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余斐。
他的慌张,无措,焦灼,统统都因他怀里的那人,与素日那个淡如死水的他不同。
本打算在祭礼结束后,就将他郑重介绍给众人,她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打算未来的每一天都要同他一起渡过的… 所以,才让他行于队伍的最前端,那个位置,是历任王女的夫君才有的礼待!
可他怎能不知,又怎能无视!
那个女子,为何偏偏在那一日,又偏偏出现在了那个地方!
“终究,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吗……”
貊尤纯将手中盛有血鹿之髓的瓷碗,捏了个粉碎,妖冶的色泽开始在地上氤氲开花。
“姐姐,不如我们去会会她吧!如何?”
貊因松摇晃着毛尾,一副天真之相,眸光中却带着点狡黠。
那日,斐君抱着那女子走的极快,都没来得及仔细瞧清对方的相貌究竟是何等姿色,竟能抢走姐姐的良人…
“会与不会又有何妨,亦不会改变什么…”貊尤纯苦笑道
她从来都知道那个人的心在何处,那女子出现之前,且能用幻术将他留住,那女子出现之后,即使幻境再精妙他也定会漠然置之了。
“姐姐,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貊因松拉着自家姐姐的手,站了起来。
“阿松,我知道你是想带我散心,但我眼下并不想去任何地方。”
貊尤纯抽回了手,转头看向了窗外,忧愁染上了眉头。
她身上散发出的悲戚,是貊因松极少见过的,于是,心思一转,将心中那个主意下了定,又才蹲下身来再次握住了姐姐的手,满目恳切:“姐姐,虽然阿爹常说我们一族最是忌怕情之一味,一旦认定便是终身... 可你不同!你的这双手,未来注定是要撑起整个貊兽一族的兴衰,所以,还望姐姐务必要振作起来,更何况,此事还有的是转圜之余地!”
她紧了紧姐姐的手,那双眸中少了往日的欢脱,俨然是一副大人应有的神色了。
貊尤纯看着不禁怔了怔,原来这孩子在她忽略的岁月里一直有在好好长大,原来这孩子,早已具备了貊氏王族该有的气派,反倒是自己被情之一字蒙了心,倒有些糊涂,也是该清醒清醒了。
思及此,貊尤纯方才点点头,道:“好~”
就此,一语落定。
姐妹二人悄悄换装,偷溜出望王殿,来到了一家曲酒坊内。
侍者领着二人,转角走到了角落的隔间坐下,虽说是角落,但堂内一切热闹皆能尽收眼底,且此处靠窗,夜风习习真正教人心悦神怡。
姐妹二人有说有笑,饮着盏中美酒,吃着珍馐佳肴,企图借着酒意将一切烦恼都尽数抛去。
然而,说巧不巧,那一对玉人儿也游兴至此,在堂中说笑打闹,二人在这旁世中倒成了彼此唯一的归宿,好似回到了儿时那般。
“筠桐,这家的酒很是有名,我们带上一些,说不定以后就再难喝到了。”少年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怀中抱着各式珍肴,俨然一副将要远游的样子。
少女只是笑着点点头,眼里满是星光,一副即将要踏上归途的兴奋模样,却没曾细究,这少年何时开始饮酒,又为何开始饮酒。
若少女多多留心,问上一句,会不会大不一样。
若少年推倒心墙,多说一句,会不会少了疑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