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田昕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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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辛冲到田宬面前，双膝滑跪直接用自己的皮肉撮起了一层碎石草皮，他抓着田宬的肩膀晃着，一颗心慌成了末路逃兵，“甜橙儿，甜橙儿你怎么了？”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田宬像是被人抽了魂魄似的双眼空洞，就连那璀璨的绿色都几乎快变成了透明的，他脸上占满了潮湿的泥土，还在不停地抽搐呕吐……
他本就干净的不像话，哪怕是食物的酱汁沾染上他，在姜辛看来都是邪灵鬼祟的嫉妒，要亵渎自己的珍宝，可是，那人现如今狼狈成这样，这叫他姜辛怎么受得了？！
可无论他怎么喊，田宬都像是一具连温度都在渐渐退去的躯壳，一点反应也没有，姜辛急的想要把人拉拽起来，可田宬就像是抱着巨石一心沉海的人一样，绝望和恐惧如同巍峨高山压在了他身上，姜辛试了几次竟然都没有把人拉起来……
田宬的胳膊绵软，连骨头都碎了一般，姜辛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着力点，他索性跪地前移把人抱紧，一点点搓着那人冰凉的身子……他不得不用尽所有力气去揉搓，怕那人的热气散尽了，怕那颤栗把他的骨头都抖散了！
忽然，田宬翻身而起跪在草地里，他一手捂嘴，再次剧烈呕吐起来，那模样痛苦极了，姜辛不知是何种痛苦会把人折磨到这步田地，但下一刻，他就切身体会到了。
田宬几度抽搐，头猛地下沉后……指缝里渐渐流下丝丝血水！
还不等姜辛从震惊中反应，那几乎快死了一回的人竟然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速度极快，就跟身后有无数洪水魔兽在追赶他一般！
姜辛赶紧追人，可田宬却像是吐完了一身的东西就变得身轻如燕了一般，一身仓皇狼狈竟跑出百米俯冲之势，若不是看到刚才那一幕，乘风飞奔的男人一侧是绒绒绿地，一侧是是惊涛拍岸，高卷的浪尖像是炸开的礼花点点相随——当真是赏心悦目的年轻活力，是最精彩磅礴篇章。
姜辛铆足了劲，两个人如同海崖绝壁间追逐的鹰隼，掠过了云海把红尘甩在了身后，但最终，姜辛跑在了前头，他猛地转身，几乎同时田宬撞在了他身上——田宬真是漫无目的只顾着往前跑，哪怕跑到了悬崖尽头他都像是没有看见一样。
幸而姜辛早就抓稳树枝垂下的藤条，他手往下一沉，在藤条“咯吱”的挣扎声中，用力振臂一荡，用自己的胸膛拦着田宬才险险停了这股冲力，姜辛撞在了粗壮的树干上，突出的树结将他的手臂划开了一道很深的血口，但他根本来不及去看，甚至根本没有功夫觉得痛——他的痛都在心里。
后背撑着树，姜辛两手紧紧地抱住田宬的头，把人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一遍遍地拍着对方的后背，也一遍遍借着这个拥抱拍打着自己快魂飞魄散的心。
田宬埋在姜辛的肩头，意识混沌中身子不受控制直往下坠，姜辛索性抱着人靠着大树坐了下来，抱孩子似的把田宬紧捂在怀里，他撩起自己的衣摆替田宬擦着脸上的脏污，动作又轻又柔，只是细看他的手也在抖。
“田宬，你怎么了，别吓我，你这猛地给我这么一下子是在要我的命，你要我的命拿去就是，别拿你自己来折腾我……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他妈被你吓死了！”他嘴里絮絮叨叨的，像是失了神智的疯子。
树叶沙沙，海鸟啾啾，风来了又走，云卷了再舒，海浪有高低，日头渐西斜……不知过了多久，买渔货的人群已经心满意足地逐渐散去，而唯一不变的，是悬崖尽头的大树下依旧相拥的两个人，像在另一个被冻结了的时空里。
“妈！”
田宬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再次让他沉睡中滚烫的身体剧震颤起来。
这一声哭喊让本就六神无主的姜辛更是心肝都打了结，看着田宬的眼泪忽然倾泻而下，在那紧闭的眼角独自浇了一场滂沱大雨，姜辛也跟着红了眼。他伸出手想要去抹掉那些不应该属于田宬的东西，可就在他要触及到那张脸时，他猝然握拳，带着懊恼和局促收回了手——那张脸被眼泪泡的皮都快透明了，他那样一双手怎么敢去碰？
姜辛把腰折成快断掉的样子，用脸紧贴着田宬的，他蹭着亲着，却悲哀地发现，那些泪水像是从泉眼里渗出而来一般无穷尽，正在这时，他听见了田宬嘴里微弱的嗫嚅，那声音散在风中好比雪片滴入了烈火，叫人眨眼分秒便无处寻找。
“妈，妈妈……不！不要！不……我不数、不数……”
梦魇袭来，大概是陷的太深，田宬的声音渐渐失控变成了尖锐的嘶吼：“七个，还给我，全都还给我！不要扔掉！不要不要扔！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姜辛听不明白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只能掐着田宬的人中一遍遍在耳边叫着他的名字。可田宬的身体越来越烫，并从抽搐变为痉挛，忽然，他又是一口血从口中涌出，血沫儿倒流呛得那就剩半条命的人呛咳不止。
姜辛赶忙把人竖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可田宬却像是突然发狠的狼，一口咬住姜辛的肩头，牙尖顷刻没入了他的血肉里。
疼痛让人清醒，姜辛觉得在这么下去，他今天怕是要真会在这儿殉情了，他任由田宬咬着自己，若是能让人清醒过来，掉一块肉姜辛都觉得自己是赚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后背撑着树干抱着田宬站了起来——他是打横抱着的，不是很省力，但方便田宬继续咬着他。
姜辛一步步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乌黑的眸子沉入了海底一般幽深平静，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与田宬交谈：“宝贝儿啊，信我吗？我叫你醒来好不好？”
只见他掐着田宬的后脖颈把人从自己的肩上“拔”了出来，然后他猝然俯身以自己的唇舌封住了对方的，一手紧紧托住田宬的后脑，一手死死卡住他的腰，而后……脚下发力，纵身向海面跳了下去！
姜辛不痛快的时候就想跳进海里泡着，去看一眼另一个世界，再归来时他还能看到一个太平人间。
重逢初见时，田宬对他说自己最讨厌大海，但姜辛确信的是，他自己这个跳海的“毛病”是和甜橙儿学的，那就一起跳，把不痛快都留在那里，再一起归来……
姜辛看了一眼就知道水的深浅与安危，他可以冒险，但他不会带着田宬一起冒险，他寻的是最深的水——没有礁石，水下的世界也更安静。
入水的声音在万千浪潮里不值一提，而那朵飞溅的水花也很快下一波浪潮掩过。水面上就像是不曾有人来过，连途经的海鸟都未有半分惊觉。
水下，两个人直线下坠，无数气泡在身边生腾往头顶越来越微渺的光点而去，姜辛一直睁着眼睛看着那张脸上每一丝的表情变化，同时在心里计时，数到了最后一个数，他脚下用力一蹬，送开护着田宬头部的手开始拼命压水，两个人的重量让他的上行变得很慢，姜辛却一点也不慌，就像知道绝境定会缝生一样。
他心里开始重新计时，口中不间断地往田宬口中渡气，眼里都是认真与深情，仿佛能将他的心里话都烙进对方身体里——“田宬，如果连这样都叫不醒你，这口气用完，我们就一起沉底，我们刚说好的这辈子、下辈子就成了空，寻短见的人断送了这辈子的种种可能，那么下辈子就只剩下不可能。醒来，不要被噩梦打败，醒来，我们这辈子才刚开始……”
姜辛知道田宬一定是想起了极度痛苦的回忆，那样的噩梦和悬崖一样，逃避或是视而不见都不如走过它，征服它，一个人如果活在了噩梦里，那生命就开始枯竭，他的甜橙儿是最璀璨张扬的，所以 ，必须醒来。
像是感知到了姜辛的话，或是这片温暖的海水太像在洲沙岛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田宬缓缓睁开了眼。
就在这一瞬间，姜辛猛地松开了手向下沉去！
田宬惊惶中本能地开始泅水，熟悉的肌肉记忆顷刻苏醒，带着他往姜辛的方向而去，这时已经沉到他下方的姜辛，突然一个翻身横在了他的脚下！
田宬看见姜辛如同一条白鲸，温柔沉稳地用自己的后背一点点触碰他的脚尖，就像是托着他要离开这里一样。
“他……怎么这么傻？！”田宬心里想着，却酸胀的厉害，他伸开双臂向那个憨憨傻傻的人游了过去，姜辛指了指头顶，多年前的默契像是在那些不曾相见的日夜里兀自开花长大，田宬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终于，在临近窒息前的最后一刻二人浮出了水面，短短相视一笑，姜辛立刻掉头再次扎进水里，田宬随后而上，两个人变成了两条最矫健的鱼，在海底疯狂竞速，在余光能捕捉到彼此的距离里，他们冲散了鱼群，冲破了海底的平静，冲淡了心里的万千悲苦剧痛，也将田宬心里往事上蒙着的血色冲刷开来……
田宬很快便觉得精疲力尽，他冲姜辛打了个手势想要结束这不知第多少回的水上水下。
只是他刚从海面露出头顶，面前就钻出姜辛的脑袋，姜辛带着几分严惩凶手、“法不容情”的气势直接抱住了田宬，狠狠地亲了上去。
他寸步不离，一秒空隙也不肯给田宬……他还没从后怕中缓过劲来。
咸湿的海水在彼此的唇齿间来回穿梭，然而，姜辛的“狠”才刚刚起了个头，他便得到了一个比他还要狠的回吻——田宬一面狠狠地亲着，一面把人往海岸边推，直到姜辛的后背抵上了岩壁，自己的脚踏上了礁石，就像是血液里的凶兽齐齐出笼，田宬抓住姜辛的衣领，把人从岩壁上拖拽了过来，直接推倒在平坦的礁石上，他俯身而上，唇齿间渗出了浅红色的血丝也分毫不让，连一点点惯有的温柔也不肯给姜辛。
姜辛心里虽然狂喜——这是田宬难得的主动，热情的他都快招架不住了，但心里还是有一点“意难平”，他觉得此刻自己或许身兼数职，其中之一便是成了田宬的发泄工具了。
不过，敬谢不敏、甘之如饴，以及，谢天谢地。
田宬渐渐睁开了眼睛，发现姜辛竟然一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双黑色的眸子比太阳下沾了水的乌黑礁石还要闪亮耀眼，而自己正压着一片几乎烫人的温度却只感受到了“暖意融融”。
四目相接，呼吸交缠，像是在这一刻他们都紧紧拥抱住了对方的灵魂，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渐渐变得完整……
“你终于回来了，我终于等到了。”
“姜辛，别离开我，我需要你。”
二人异口同声，最真实的感情在最激烈的交换中碰撞在了一起。
田宬是真的到了极限，他趴在姜辛的胸口，听着强有力的心跳，从低声啜泣到失声痛哭。在礁石林立的隐秘角落，在姜辛的胸膛之上，将自己的痛苦尽数发泄，只求——从今往后，向前，同那人走一走阳关道；再向前，同那人走一个完整的人生。
田宬想起田昕蕊的死……在他的面前，在他离开洲沙岛的那天。
姜辛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他数完200下后，那个“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那天，他们还是玩着老掉牙的游戏——一个数数捉迷藏的游戏。因为姜辛经常作弊偷看，所以每回轮到姜辛数数的时候，田宬都会要求他找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老老实实地数。
那一次，田宬还是习惯性地拎着姜辛，把他“扔”在遮挡严实的灌木丛里数数，而他自己则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一面监工，一面搜寻自己一会儿该藏到哪里。
只是他这一回头，看到的便是几个彪形大汉，从家里将母亲“带”出来往海边停着的快艇走去，那些人田宬根本没有见过，所以即便是母亲“跟”着他们走，他还是觉得不对劲，而且那些人的长相并不友善，于是田宬就让姜辛数200下，自己则向母亲跑了过去……
田昕蕊看到田宬跑过来当即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人打晕了过去，田宬当即就要冲上去跟那些人厮打，可那些成人太过高大，一手就将他拎了起来，那些人并不想带他走，但当他要大呼救命的时候，同样，也被打晕了。
醒来的时候田宬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快艇上，而是在一艘很大的船上，他不知道船在哪里，但他看到了甲板上的母亲，被人捆在了十字架上——放倒在地的十字架。
母亲的嘴被堵着，但她还在拼命挣扎，眼睛一直看向他，不住地摇头，她在哭，发不出一点声音，可再也没有比那更绝望的眼神了。
田宬就被人按着跪在一旁，那些人似乎是在等待什么，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晚霞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有人念起了什么经文，是田宬听不懂的语言，但是在这经文声中，忽然有人拎着斧头出现了！
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预兆，那人斧头落下，一下、两下……
田宬就被摁在旁边一直看着，看着母亲被……劈砍成了一块又一块！
其中有一个人一直捏着他的眼皮，他连闭眼都做不到，除了大喊“妈妈”和“不要”别无他法，事情还远不止如此，捏着他眼皮的那个男人突然松手，说：“既然你非要跟来，就要做该做的事。”
那人的表情明显是戏弄，而那人戏弄田宬的就是——“那是你的母亲，你去数一数你现在有几个母亲，哦，是几块……母亲。”
田宬哪里受得住，他哭的快要死掉了，怕的快要疯掉了，他恨不能和这些人同归于尽！田宬抵死不从那人要求，而对方却并不放过他——那个人用类似今天看见的铲鱼用的铲子，铲起“一块”往海里丢一块，就在他的面前……就在一个孩子的面前，那些人将他的母亲一块一块扔进了海里，扔了……七次。
田宬只记得当时风是又热又腥的，天和海都是红色的，自己在船尾看见海中逐渐露出的鲨鱼鳍…………
他再度晕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直升机上，而旁边是父亲，父亲哭的不能自已，那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爸，你带我坐飞机干什么？你怎么哭了？”
他不再记得了。
再次走进残忍的记忆，田宬惊觉自己的父亲，从那次之后开始变得郁郁寡欢，两年后自尽的原因也并不是Austin所言。
——约翰·格林，他的父亲不是凶手！
血腥的过往里，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那个木制十字架的最顶端……有一个蓝色灯塔的标记！
Austin的母亲手臂上有同样的标记，无论这个“灯塔”出现在何种位置……它带来的不是光明和方向，而是死亡，最极端的死亡！
——“人们为了光明和方向修了灯塔，可是结果呢？船照样沉，人照样死。”
——“人啊，选择性地舍弃一样，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他们死得不冤，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田宬，别用你那双丑陋的眼睛看着我，我觉得很脏，和那个死掉的老东西一样，你身上流着他的血，很脏，很脏！”
——“别叫我Austin，我厌恶这个名字，它不属于我！我不需要它！”
Austin的话再次涌现在田宬的脑海里，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自我压抑，也不再恐惧害怕——找回了记忆，他不再茫然；拥有了姜辛，后背就不再空悬……只需要向前去面对，去跨过所有的悬崖和深渊！
他信他可以，有姜辛在他就可以做到！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田昕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