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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灯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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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宬只觉得头皮发麻,马里布的海水拍打的不是礁石,是他的脑浆!他不是不能反抗,而是在此刻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已丧失了对Austin的反抗能力!而此刻,他连自卫的念头都没了,就像一根戳在海底的朽木。
田宬无力又无助地等着Austin的一言一行,如同卷着砂石利刃的狂风恶浪将自己的灵魂盘剥,将自己的躯壳一点点打磨成灰烬!
“我要说的故事呢,是关于灯塔的。”Austin不紧不慢地开口。
“亚历山大灯塔,你听说过吗?它很伟大,也很迷人。但它的故事开始于公元前280年的一个秋天的夜晚。
那是一艘载着皇家成员和刚从欧洲迎娶回古埃及的新娘,那海浪在夜里是多么迷人啊,船只在海上晃呀、摇呀,载着一船人的美梦和喜庆,美酒与欢笑……”
“轰!”
Austin突然一拍手,并时提高了音调,这一声震的田宬不寒而栗浑身僵直地一晃。
“哈哈哈……你猜怎么了?”Austin拖长了尾音,空白了几秒,声音抑扬顿挫带着扭曲狰狞的“惋惜”:“槽糕啊,一道闪电劈中了这艘船!”他突然狂笑起来,那笑声极有代入感,就像自己正是击中船只,摧毁喜悦和希望的那道闪电惊雷!
下一刻,Austin的声音转瞬变的癫狂亢奋起来——“可是一船的人都高兴着呢,尤其是那个新娘,这个时候怎么能出事呢?唉,田宬,你也是做导演的,请问导演,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怎么走呢?”他重重地拍了拍田宬僵硬麻木的肩膀,那力道极重,震的田宬肩膀歪斜,金棕色的头发上下翻飞了一阵。
Austin似化作了海上的癫狂风暴,不摧毁掉一切誓不罢休一般……
“说话!我让你说话,回答我!”见田宬不语,他猝然伸出一只手从身后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尖锐的嘶吼伴让他的手剧烈抖动起来。
田宬只觉得自己的喉结都要碎了,他发不出丝毫的声音,除了耳畔破旧风箱似的粗乱呼吸,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个声音——
一个在叫嚣,在咒骂自己:“田宬,你赶紧清醒过来阻止Austin,这是犯病的Austin,是疯狂的会要了你的命的Austin!”
而另一个声音却是在悲凉凄楚地不断重复:“田宬,这是Austin,他只是生病了,你不要刺激他,爱他、包容他……”
田宬觉得自己也快要精神分裂了!
“船……沉了……”他艰难地出声。
船沉了,一切就结束了,就让一切都结束吧!
田宬眼尾带着渐浓的水汽,艰难地开口说着,每说一个字就如同卡在喉间的石块凭空生了尖锐棱角,划破了他的喉咙,血腥味四处弥漫,却依旧不给他一丝呼吸的机会。
“Austin,我是Terence,爱你的Terence,我们……咳……我们是家人……咳咳……”
“家人?爱?”Austin突然松开手,看着眼前的人躬起身子剧烈地喘息着,他冷笑道:“那艘船上有的可不仅是家人啊,还有爱侣,有手足,有朋友,有仇人……
不过呢,死亡要来了,大家到是团结的很,他们为了命运而搏斗,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他惋惜地咂舌,“他们和死神斗,怎么赢的了呢?通通葬身海底都喂了鱼虾!哈哈哈哈……”
阴骘的怪笑间,他猝然伸手抓住田宬的头发,强迫对方仰起头,神色染上几分同情怜悯道:“啧啧,大导演啊,人间都是悲剧,哪里有真爱哪里有圆满?你看希腊传说里灯塔是如何诞生的呢?那亦是一对情人为了可笑的爱情葬身大海啊。
所以,人们为了光明和方向修了灯塔,可是结果呢?船照样沉,人照样死!你说这是为什么?你说,你说!”
“命有天定!”田宬头皮生疼,痛苦地喊道。可就在这时,Austin竟然操起桌上的钢笔狠狠插到了田宬的肩头里!
那不是一支普通的钢笔,是他们的父亲留下来的——凯兰帝歌西卡的限量款,笔身六个面,每一面都是哥特式的花窗缀着精致玫瑰装饰,通体都是真金真钻,而那修长的笔尖,是纯金镀铑材质的——比纯金更有光泽,也更坚硬!
田宬竟然在金属入骨血的那一刻忍住了所有声音,他心中的悲凉的声音说着:“我只对你一个人示弱,Austin……我们同根而生,也同病相怜,但我还能这样坚持多久?”
双手紧紧抠住座椅的扶手,田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忍着肩上剧痛开口道:“Austin,你看着我……”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Austin打断。
“田宬,嘘……你太吵了,打断我说话是很不礼貌的。”Austin伸手弹了弹只钢笔的末端,顷刻间,原本从肩头缓慢流动的血液争先恐后地从主人的身体里逃了出来。
钢笔的三分之一穿过田宬的衬衣没入了他的皮肉,他大概能感到那尖利和冰冷的金属已经贴在了自己的骨头上了。
“你答错了呀,田宬。他们之所以死,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其实那都是自欺欺人的假象。灯塔能照射30海里之远,但30海里在茫茫大海里算得了什么?他们用白光照亮夜晚?用闪烁来提醒光弧内有障碍物?那么你又知不知道,白光里其实包含了很多颜色?为何不取而代之呢?1海里和30海里没区别的呀,照亮守塔人就够了!”
Austin耸肩一笑,“人啊,选择性地舍弃一样,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他们死的不冤,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你说,是吗?”
田宬痛的浑身颤抖,他听不懂Austin在疯言疯语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任由Austin疯下去了!
田宬积蓄着力量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他面向Austin,隔着椅子神色平静,绿色的眸子里流淌着无尽的温柔,他轻声道:“哥,我们去冲浪吧,今天浪不错,好吗?”
他丝毫不理会自己已经被鲜血濡湿了的半条胳膊。
冲浪是他喜欢的,也是Austin手把手教他的,那是他们兄弟俩的兴趣,也是亲密无间的“合作”,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田宬用尽了自己所有力气,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极其弱小卑微的位置,去哄、去化那个失去理智的人——查尔斯的话历历在目,田宬想,即便自己这条胳膊废了,也总好过Austin清醒过来的时候悔恨自责,甚至会想不开去……
他再一次选择了顺从——为他仅有的家人。
他信只要自己一直后退,Austin的利刃总会停下,毕竟,Austin清醒的时候,可是连他的手指被蒿草划破条小口都会自责,都会痛苦,都会一怒之下把庭院里的所有能碰到他手指的草全都铲掉,换成伏地的冰原植物和柔和的小灌木。
果然,Austin的眼神微动,有一瞬间他那带着灰褐色的墨绿瞳仁仿佛清亮了一些,但他很快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开始剧烈地颤抖。
Austin深吸了几口气,突然背过身去,声音是比之前还要冰冷,还要暗哑:“田宬,别用你那双丑陋的眼睛看我,我觉得很脏,和那个死掉的老东西一样,你身上流着他的血,很脏,很脏!”
他在说什么?!
田宬只觉得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再被人狠狠地摁在了泥浆里,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裹挟着碎石泥沙的污水进了肺腑,磋磨着他的血管神经,让他五脏六腑都疼的流血!
他可以忍受Austin的暴行,但Austin的这番话却让他难以接受!
他脏,他是脏——人人都说他们的父亲累积起来的金钱帝国是用他人的血泪,是用那些迷失自我之人的健康换来的!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不,至少田宬认识的约翰·格林不是这样的!那些演员是自愿的,是签了合同有保险金拿的,是有定期体检的!如果没有那么多的观众,那么大的需求,这一行是不是早就被里是淘汰了?可并没有,相反,这些“作品”供不应求。
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其意义,哪里是一句对错就可以概括的?又有什么是绝对的对或错?
他们的父亲曾说——“不要看不起任何一个职业,都是凭本事吃饭,都是靠双手赚钱,都是付出了汗水的,他们并不下贱,我也并不龌龊。”
他也对孟天和说过类似的话。
虽然母亲不允许自己去接触那些东西,甚至连J&L的拍摄基地也不许他去,可是他不能改变自己的出生,他只想去正视行业,这个世界,难道,他错了吗?在Austin眼中,他们的父亲是肮脏龌龊的,他也是,可是Austin呢?难道他就不是这个家里的一员,身上就没有流着父亲的血吗?
还是……母亲将自己保护的太好,父亲做过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才让Austin有如此大的怨念和愤恨?
郁远岑问过自己有没有去过洲沙岛,姜辛也问过。他不知道自己去没去过,但如果自己真的去过,那么在10岁的时候就去,一定是母亲带他去的。她不是很爱那个男人吗?那个他叫做父亲的男人……如果那么爱,为什么会独自带着一个10岁的孩子离开,还去那么远那么陌生的地方?
田宬又开始头疼了,他对于母亲的记忆很少很少,当他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母亲发生了意外,死了。
为什么会死?怎么死的?是不是就在那个洲沙岛死的?!没有人告诉他,所有人都说不知道!连Austin都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真的不知情,还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他!那两年发生了什么,他之前的十二年是怎么过的?为什么醒来的时候他会觉得很难过?令他难过的事情是不是和母亲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