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焚[重生]》青衣未解

31、夜谈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并未完全熄灭，远处高楼上还有零星的几点光，像是守夜人疲倦的眼睛。五中附近的这片居民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偶尔有晚归的人脚步声匆匆划过巷子，很快又归于沉寂。

　　简艾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缕清冷的月光斜斜地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朦胧的亮斑。他明明身体很疲惫，头脑却异常清醒，白天经历的一幕幕，还有对明天未知旅程的想象，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

　　激荡和空落，两种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胸口有些发闷。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却依然毫无睡意。

　　“哥，”他在心里小声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睡了吗？”

　　意识深处，那片属于简城的角落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声低低的回应：“没。” 简城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清醒，不像平时带着慵懒的睡意。

　　得到回应，简艾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蜷缩了一下身体，把被子拉高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轻轻的呼吸声，还有老式挂钟指针走动时细微的“咔哒”声。

　　“我有点……睡不着。” 他最终只是这么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像是承认了自己某种不该有的脆弱。

　　“嗯，看出来了。” 简城的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在想明天的事？”

　　“……也不全是。” 简艾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就是觉得……今天一天，发生了好多事。简深来了，又走了。俞羽姐和刘老师……她们好像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呢。”

　　“这样是哪样？” 简城问，语气平静，引导他说下去。

　　“就是……有人帮你挡在前面，告诉你不用怕，只管往前走。” 简艾思索着措辞，“在楮榆的时候，什么事都得自己扛。挨打、挨饿、被关起来……总觉得天塌下来，也只能自己顶着，或者……等着它真的塌下来。”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像陷在了回忆里，“可是现在，天好像没那么容易塌了。”

　　他说完，又沉默下来。月光悄悄移动了一点，照亮了他搭在被子外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简城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久到简艾以为他是不是不想说了，或者又沉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时，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像深夜静静流淌的河水。

　　“有人能依靠，是好事。” 简城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我以前……不太懂这个。总觉得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可靠。所以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自己算计，累，但也觉得安全。”

　　简艾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简城话语里那份沉重。那不仅仅是“累”，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绝。

　　“后来才明白，” 简城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简艾难以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人有时候是需要被拉一把的。就像你从地下室出来，看到光的那一刻，如果有人给你指条路，或者哪怕只是告诉你‘别怕，先出来’，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运气。你能遇到俞羽，遇到刘老师，是运气，也是……你妈妈可能留给你的，一点点福气。”

　　提到沈薇，两人都沉默了一下。那个形象在简艾的记忆里已经非常模糊，只剩下一些温暖的碎片和低柔的语调。而简城，他关于母亲的记忆，似乎混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哥，” 简艾忽然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那时候……从那里逃出来之后，是一个人吗？”

　　这问题问得有些含糊，但简城听懂了。他问的是前世，那个真正的“简二爷”，在摆脱了简深和初期的噩梦之后，是否也是孑然一身。

　　简城没有立刻回答。久远的记忆被翻起，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但也有些别的。他想起自己像野狗一样在街头挣扎求生，想起第一次握紧偷来的刀刃时的冰冷触感，想起在泥泞和黑暗里摸爬滚打……但也想起后来，身边渐渐聚集起一些人，有因利益而来的，也有真心换得几分真意的。比如后来的一些人，比如……俞羽。

　　“不算完全一个人。” 简城最终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路是自己走的，血也是自己流的。很多时候，就算有人在你旁边，该摔的跤，该吃的苦，一点不会少。”

　　他停了停，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所以，艾艾，现在有人帮你铺路，有人在前头给你挡着，是难得的好事。你要记得，但别当成理所当然。路，终究是要你自己一步步去走的。只是现在，你脚下的路，比当初我走的，平坦多了，也亮堂多了。”

　　简艾听懂了。简城不是在说教，而是在分享一份无比沉重的经验。那份经验里，有孤身奋斗的艰难，也有对当下这份庇护的珍惜。

　　“我明白的，哥。” 简艾认真地说，“俞羽姐和刘老师的情分，我会记着。我也会好好走自己的路。” 他想起简城给自己列的英语计划，想起那些需要背诵的单词和需要练习的听力，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路再平坦，也得自己迈开腿去走。

　　“嗯。” 简城应了一声，似乎放松了些，“睡不着，就想想明天要带的东西都收拾齐了没有。火车上二十多个小时，东西带全点，少受罪。”

　　被他这么一说，简艾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背包：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水杯、几本重要的参考书和笔记、俞羽姐给的MP4、充电器、一点零钱和证件……好像都齐了。

　　“应该齐了。” 他说，然后又想起什么，“对了，邢昀说火车上可能会冷，让我带件外套。”

　　“带上吧。” 简城说，“晚上空调说不定开得足。”

　　又闲聊了几句关于火车和夏令营的琐碎想象，简艾感觉心口那种激荡和空落交织的感觉渐渐平复了下去，被一种更实在的、对未来的期待所取代。困意也终于开始慢慢上涌。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有些酸涩。

　　“困了？” 简城问。

　　“有点……” 简艾含糊地应着，身体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就睡吧。” 简城的声音放得很柔，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明天还要早起。”

　　“嗯……” 简艾的意识开始朦胧，“哥，晚安。”

　　“晚安，艾艾。”

　　简艾合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月光依旧安静地流淌在房间里，照着他安静的睡颜。那些不安、忐忑、以及对过往残影的些微感伤，都在这深夜的交谈和陪伴中，悄然沉淀，化为明日前行的一份力量。

　　意识深处，简城并未立刻“睡去”。他“看”着简艾沉入睡眠，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的节奏。外面的世界依旧有看不见的波澜，简深或许还不甘心，龙哥那边或许还有未知的麻烦，前路也必定有新的挑战。但此刻，在这一方小小的、安宁的房间里，至少这个孩子，可以暂且卸下心防，做一个关于远方的、或许不再充满惊惧的梦。

　　这就够了。简城想。他合上那并不存在的眼帘，也将自己的思绪沉入了一片宁静的黑暗之中。至少今夜，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