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焚[重生]》青衣未解

30、光明

　　简深气冲冲地走出校门,一路上既有气恼又有后怕。但还没等他回到旅馆，兜里的小灵通就震天儿地响。他掏出手机一看，是刘志勇。

　　简深就知道他要完了。

　　“你动作倒挺快。”

　　刘萍第四节课没课,就提前从学校出来了,来到他们约定的小饭馆。俞羽手里夹着烟，正蹲坐在小饭馆的门口，吞云吐雾着。

　　“自然比不上你这个捧公家饭碗的,有得事情来拖。”

　　话中带刺,刘萍却不搭理,任它刺了个空:“你那相好找你呢。”

　　“都找到我这儿来了,你还不愿意搭理他?”

　　俞羽沉闷了一下,又漫不经心道:“谁让他那么笨?找人都找不到。”

　　刘萍不说话了,她感觉自己被踢了一脚。片刻,她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是欺负我这没人么?”

　　俞羽无语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爱咋咋想。”

　　简艾也就是这个时候寻摸着路过来的。他倒是有点没想到,俞羽姐和刘老师这两类完全不一样的人,能站到一处去。

　　“俞羽姐,刘老师。”

　　简艾乖乖地打了招呼。

　　俞羽倏地站起身,将手里的烟摁在一旁的墙上灭了:“走了,人来齐了,进去了。”

　　刘萍在一旁笑了声，这么多年来，俞羽还是这臭脾气，看起来就没变过，整个人都是别别扭扭的。

　　简艾作为这条食物链的最底端，自然是没有什么发言权，跟在两人身后进去了。

　　俞羽已经把菜点好了。

　　小饭馆不大，收拾得却干净。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趴在柜台后头打盹儿，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俞羽，便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俞羽径直领着他们进了最里头的一个小包间。圆桌上已经摆了两个凉菜，酱牛肉、皮蛋豆腐，都是家常口味，看着清爽。

　　“坐。”俞羽自己先拉开靠墙的椅子坐下，顺手把烟盒和打火机搁在桌上。

　　刘萍坐在她对面，简艾犹豫了一下，挨着刘萍这边坐了。他有些局促，手指在桌下轻轻地绞着衣角。

　　俞羽瞧见了，没说什么，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三杯茶出来。茶水还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

　　“先喝点茶润润嗓子，这茶叶老板娘自家炒的，泡出来香得很。”

　　把茶分别推给了刘萍和简艾，俞羽也不多客气，先牛饮了一杯茶。

　　“行，那我得好好品品了。”

　　虽说她们两人过往的交集不算多，但俞羽在刘萍这儿也算落了个好吃的名声。因此俞羽说这茶香，那这茶必然是不会差到哪儿去了。

　　简艾则是慌慌忙忙接过，却在看到茶叶沫子在茶水中上下起伏仍悠游自在时，心又突然安定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别光喝茶，先吃点凉茶把肚子垫垫。”痛快地干了几杯茶水之后，俞羽拿起筷子夹了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动作随意，仿佛就是寻常朋友小聚。

　　刘萍也动了筷子，夹了片黄瓜，对简艾道：“别拘着，你俞羽姐请客，放开了吃。”

　　简艾低低“嗯”了一声，也拿起筷子夹起菜来。

　　不一会儿，热菜也上来了。一道红烧排骨，油亮亮、红彤彤，撒着葱花；一道清炒时蔬，碧绿生青；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西湖牛肉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简深刚去学校找你了？”俞羽开门见山，一边说，一边舀了勺牛肉羹到自己碗里。

　　简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点点头：“嗯，在刘老师办公室。”

　　“说什么了？”俞羽问得平淡，眼睛却看着简艾。

　　简艾把简深的话，还有刘萍如何回应的，大致复述了一遍。说到刘萍直接点破龙哥的事时，他偷偷瞥了眼刘萍，刘老师正神色自若地吃着排骨，仿佛说的不是她。

　　“呵，”俞羽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刘老师不愧是刘老师，脾气还是这么……直接。”

　　刘萍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跟那种人绕弯子，累得慌。直接点，让他知道这里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省得日后麻烦。”

　　俞羽不置可否，转向简艾：“你怎么想？看到他，怕吗？”

　　简艾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才慢慢摇头：“当时……好像没那么怕了。就是觉得……有点空。”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曾经对简深根深蒂固的恐惧，在他被关在地下室、以为要被卖掉的时候达到了顶点，又在简城出现、带他逃离后开始瓦解。今天再见，看着简深在刘萍面前拙劣地表演，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地离开，那种高山般的压迫感，好像突然间就塌了。剩下的，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茫然，还有一点……微弱的悲哀。

　　俞羽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气。“空就对了。那种人，早点把他从心里清出去，早轻松。”

　　她又夹了块排骨，放到简艾碗里：“多吃点肉，瞧你瘦的。以后用不着再省着怕他吃光，也不用再挨饿挨打。你的日子，从跑出来那天起，就重新开始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简艾看着碗里那块裹着浓郁酱汁的排骨，鼻腔忽然有点发酸。他用力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排骨炖得酥烂入味，咸香中带着微甜，是他很少尝到的、属于“好好吃饭”的味道。

　　刘萍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对简艾说：“你俞羽姐说得对。简深那边你不用担心，学校有规定，不是什么人自称家长都能随便带走学生。更何况，”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俞羽，“有我们在，他翻不起浪。”

　　俞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过话头：“他这会儿估计正焦头烂额呢。刘志勇肯定打电话骂他了，事情没办好，还惹了一身骚。龙哥那边，他暂时是不敢去求援了，刘老师今天把话点得那么透，他再去找龙哥，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儿子跑了，而且跑得理直气壮，还有人护着么？龙哥那种人，最烦麻烦，尤其烦这种可能牵扯到‘麻烦人物’的麻烦。”

　　她分析得冷静透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最多在N市再晃荡两天，找不到你，钱又花得差不多，自然就灰溜溜回去了。楮榆镇他也待不安生，刘志勇那边他得给个交代。够他喝一壶的。”

　　简艾听得有些出神。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紧张备考的时候，俞羽姐她们已经不动声色地，将简深可能带来的威胁化解了大半。这种被保护、被安排妥当的感觉，陌生而又温暖。

　　“谢谢俞羽姐，谢谢刘老师。”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道谢。

　　“谢什么，”俞羽摆摆手，“你妈……沈薇以前没少帮我。我答应过她，尽量照看你。”她提到沈薇时，语气有一瞬间极轻微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再说了，你现在挺对我脾气，不像以前那么闷葫芦，看着就让人着急。”

　　刘萍也笑了：“你现在好歹也是我手底下的学生，我是你班主任，维护学生是应该的。而且，你是个好苗子，值得更好的未来，不该被那种人毁了。”她看向简艾，“简艾，你专心准备夏令营，别为这些小事分心。到了京市那边，好好表现，开阔下眼界，那才是你现在该想的。”

　　简艾重重地“嗯”了一声，心底最后那点阴霾似乎也被这顿饭、这些话驱散了。他忽然想起简城说的“有人约”，原来就是俞羽姐和刘老师。她们是用这种方式，在他出发前，给他一颗定心丸。

　　吃完饭，俞羽结了账。三人走出小饭馆，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什么时候走？”俞羽问。

　　“明天下午的火车，学校统一集合去车站。”简艾回答。

　　俞羽点点头，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很新的MP4，还有一副耳机，塞到简艾手里：“前面那个MP3你放家里，你去京市还是用这个MP4吧，电量更足些。路上时间长，听听歌，听听英语，或者睡觉都行。里面我下了些东西，你自己看。”

　　简艾接过，触手微凉，心里却热乎乎的。“谢谢俞羽姐。”

　　“行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俞羽摆摆手，直接走了。

　　“还是这臭脾气。”刘萍笑骂了一句。

　　俞羽才不搭理刘萍，要不是简艾的事她谁都不想联系。她痛快转身，迈着那双踩着低跟皮鞋的脚，很快消失在巷子口，依旧是那副风风火火、干脆利落的模样。

　　刘萍见俞羽走了，转身朝简艾问道：“现在还早，你是回家还是回学校？”

　　俞羽之前联系她的时候刘萍便向俞羽了解了一下简艾的情况，只能说简艾还算幸运，有人帮衬。如今他租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不远处就是区派出所，至少安全是有一定的保障的。

　　简艾想了想：“老师我还是回学校做题吧。”

　　“那行，一起回吧。”刘萍回道。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午后的街道相对安静，树影斑驳地洒在地上。

　　“俞羽她……”刘萍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感慨，“看着不好接近，其实心很软。尤其是对你。”

　　简艾点点头：“我知道。”虽然他依然不太清楚母亲和俞羽姐具体的过往，但那份沉甸甸的善意，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到了京市，人生地不熟，凡事多留心。不过也别太担心，带队老师会安排好，还有邢昀、陈暗他们同行，互相有个照应。”刘萍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叮嘱着，“学习上尽力就好，这次主要是去见识和锻炼。英语方面，按你自己的计划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明白，刘老师。”简艾应着。想到即将开始的旅程，心里除了对陌生环境的一丝本能紧张，更多的竟是隐隐的期待。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楮榆、也不同于N市五中的广阔天地。

　　回到教室时，午休的预备铃刚好响起。邢昀凑过来小声问：“没事吧？上午刘老师没因为讲小话批评你吧？”

　　“没事。”简艾摇摇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就是……家里一个不太熟的亲戚来找，刘老师帮忙处理了一下。”

　　“哦哦，没事就好。”邢昀放下心，又兴奋起来，“诶，你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我妈给我塞了一大堆吃的，说火车上吃……”

　　两个少年低声交谈起来，话题很快转移到了即将到来的远行。

　　简艾摸着口袋里那个崭新的MP4，感受着它的棱角，思绪却飘向了意识深处那个安静的角落。

　　“哥，”他在心里轻声说，“好像……真的没什么好怕的了。”

　　简城似乎一直就在那里，听着外界的对话，感受着简艾情绪的起伏。此刻，他回应了一声极轻的“嗯”。

　　那声音里，似乎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以及一点难以察觉的、属于简城自己的怅惘和欣慰。

　　曾经他独自面对、觉得无法逾越的鸿沟，如今在众人的合力下，显得不再那么可怖。而曾经那个孤立无援、瑟瑟发抖的自己，如今正被温暖包围，将要走向一条他未曾有幸踏上的、充满光明的道路。

　　这样，就很好。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盛，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青春而富有活力。

　　一切都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