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今水犹寒（三） ...
-
此次出行，李隐就带了陆剑星在身边，任行远却前呼后拥着一堆侍从。
这些侍从都是王室豢养的修士，此刻已经去了大堂中吃酒用膳。
陆剑星也不爱跟这些人打交道，索性一个人守在芬馥楼外。
忽有一阵风来，陆剑星听见扑啦一声，紧接着，雅音琴乐穿窗而出，想必是窗户被风吹开了。
紧接着，街面上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陆剑星回头一看，就见一行紫衣修士涌到了芬馥楼前。
带头之人自称是望神宗的弟子，也是梁家后人，名叫“梁飞光”。
梁飞光打量了陆剑星一眼，没有将一个年轻后生放在眼中，冲他喝道：“让任行远出来！”
陆剑星还算客气：“诸位有何贵干？”
“姓骆的小子也在楼里，对么？别躲躲藏藏的，你们这些人蛇鼠一窝，早就串通好了，既然敢做，还怕天下人知道吗？”
“先前说什么主持公道，统统都是假的！任行远打着朝廷的名号，中饱私囊，处事不公，一心帮扶金霞宗，就是为了侵吞我们梁家的产业！”
“今日他若是不出来给一个说法，我们就上告白帝京，让天底下的仙门世家都看看，朝廷是如何作为的！”
“还有李隐，梁老宗主在时，曾经帮过他不少回，可这人竟伙同任行远一齐欺压望神宗，狼心狗肺，天理难容！”
起初听他们要找任行远的麻烦，陆剑星原本还有点幸灾乐祸，心说要不要去楼上递个话，请示一下师尊的意思，可此时听他们连李隐一起骂，他就不太高兴了。
“我师尊喜欢清净，没空见乱七八糟的人，你们也不配跟他说话……”陆剑星扫视一周，最终定在那为首之人身上，“不过，你叫梁飞光，是么？”
梁飞光眯了眯眼，“你待如何！”
“你既找上门，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发走的。这样，我年纪小，在师兄弟当中最不成器，斗胆来接你两招。”
陆剑星举起宿名剑，横在梁飞光眼前，冷冷一笑，笑容又骄狂又神气。
“你若打赢了，我就准你进这芬馥楼，可你要是输了，那就请阁下带着你的人快滚。”
梁飞光见这小子生得面嫩，口气倒是不小：“璇玑府的弟子？”
“正是。”
“张狂！”
梁飞光一剑既出，搅者罡风，杀向陆剑星。
只消瞧上一眼，陆剑星就看出此人的剑法实在平庸。
晚生后辈中，李隐尤重骆展文和陆剑星二人。
骆展文的处事像李隐，剑法却学成了不上不下的半吊子；陆剑星做不到像骆展文那样八面玲珑，可一手剑法却运用得出神入化，已非同辈可比。
宿名剑连剑鞘都不曾出。
陆剑星只守不攻，想探一探梁飞光到底有多少本事。
两个人打得正难分胜负，堂中的侍从听到动静，也陆续出来看热闹。
得知是望神宗的弟子来找茬，这些任行远手底下的侍从一致对外，给陆剑星叫彩。
陆剑星跟梁飞光斗了十几个回合，见这人翻来覆去就二十四路剑法，实在无趣，不想陪他再玩下去。
忽然间，陆剑星剑势一转，若风萧萧，似浪滔滔，只一剑鞘悍然杀来，一下怼到梁飞光的心口处。
力道之猛，几乎透骨！
梁飞光只觉得骤然一阵锐痛，好似肝胆俱裂，他跌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陆剑星赢了剑，却也没再咄咄逼人，只道：“愿赌服输，你们走吧，别再来找事！”
其余梁家弟子见状，纷纷涌过去，将梁飞光扶起来。
梁飞光被他们架着站起身，可他疼得根本直不起来腰。
他佝偻着身子，捂住胸口的痛处，喘了几口气，却一点一点笑出声来。
陆剑星皱眉：“你笑什么？”
梁飞光抬起头看向陆剑星，咧牙笑着，满嘴里都是血：“这点时间，足够了……”
说着，梁飞光脸上浮现出得意之色，得意到五官都有些狰狞了。
“就算上告白帝京，谁又真能动得了‘四常侍’？梁老宗主已死，望神宗讨不回来的公道，会有人替我们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上空看去。
陆剑星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只顺着梁飞光的视线往上一瞧。
不知何时，芬馥楼的飞檐上挂了一盏惨白惨白的灯笼。
忽然间，白灯笼呼地一下亮起！
梁飞光念道：“天衢点灯，一灯一命。”
陆剑星神色凝重起来：“天衢道？”
近些年，这个名为“天衢道”的教派在江湖上异军突起，闹出好大的名堂。
道主自号“青帝”，其人身份成谜，行踪成谜，可教派中门徒众多，豢养了一批高人修士做杀手，专门行刺仙族王室，与中原朝廷作对。
这白灯笼就是天衢道杀人索命的标记。
天衢点灯，一灯一命。
“不好，师尊！”
陆剑星一下想到李隐，心底一颤，迅速飞身上楼。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冰冷的寒芒从李隐的眼睛上一闪而过。
李隐几乎下意识推开身边的骆展文。
骆展文还不知危险已然逼近，正悠闲地捧着茶盏喝茶，一口还没喝下去，就被猛地推倒在地。
他懵了一阵儿，回头一望，就见那突然杀来的一剑已经没入李隐的胸膛。
骆展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前辈！”
天衢道的杀手下半张脸覆着獠牙鬼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可他眼里没能藏住惊讶。
他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轻易就刺中了李隐。
江湖上人人都说，“白衣卿相”李隐的剑法超尘拔俗，寻常修士就连近身也难。
就在杀手愣神之际，陆剑星已经追上楼来。
“师尊？”他见李隐中剑，刹那间怒不可遏，恶狠狠看向那名天衢道的杀手，猛然挥剑攻上，“你，该死！”
天衢道的杀手后退防守，硬生生接了陆剑星两招。
眼见这小子剑法狂猛刚烈，跟不要命似的杀来，招招狠厉，再这么斗下去，一定会被他缠得难以分身。
这杀手一边接招一边后退，很快，一转身破窗而逃。
陆剑星正要去追，李隐捂着流血的心口，一声喝住他：“别追！他既逃了，就说明天衢道的目标根本不是我。”
话音刚落，楼上就传来一声恐怖的尖叫。
众人闻声赶了上去，循着声音的方向，一下推开房门，扑面而来一阵寒冷刺骨的寒风。
窗户大开着。
任行远半身赤裸，倒在血泊当中，身子微微抽搐了两下，双眼瞳孔已经涣散了，正直直地瞪着上空，死不瞑目。
最醒目的是他颈间喉咙处，赫然张开一个巨大的裂口，从中不断涌出鲜血来。
“常侍大人！”
任行远的侍从眼见出了祸事，惊恐万状，正要闯入房中，李隐一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冷声下令：“任常侍被天衢道的人杀了，快去追！”
这些人哪里敢懈怠，当即应声：“是！”
他们循着打开的那一扇窗户飞身追去。
等这些人都走了，李隐命令陆剑星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靠近此地。
陆剑星点头领命。
骆展文则跟着李隐，一起进到房中。
他再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惊得久久不能回神，骆展文没想到任行远竟然会死在这里。
那个小宦官呢？
骆展文找了一圈，才发现桌子底下露出一片衣角。
芳英紧紧裹着破烂的衣裳，缩成小小的一团，正躲在下面瑟瑟发抖。
骆展文见他这样子实在可怜，正想着该怎么安抚他，谁知下一刻，芳英就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跪到了李隐面前。
他身子还在抖，可看得出来，芳英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伏跪在地上，问：“相爷，奴才现在该怎么办？”
骆展文一头雾水，讶然地看向李隐。
李隐道：“回京，去找莫察明，他会保你活。”
“可……莫先生会看人，谁撒谎都逃不了他的眼。”
“为何要撒谎？”李隐反问，“你应该说出真相。”
芳英一愣，抬头看向：“真、真相？”
李隐问：“你为何要来清都？”
芳英想了想，结结巴巴地回答：“任常侍想让我当他的干儿子，我不肯，他离宫以后，他手底下的奴才变着法地欺负我、折磨我，我想活命，只能委身于他……所以才来清都……”
李隐再问：“他是怎么死的？”
“天衢道的人杀了他，一剑封喉。”
芳英刚才亲眼所见。
“任常侍的牵机傀儡术独步天下，寻常人可不是他的对手，又如何能教别人一剑封喉？”
芳英道：“因为……因为，他摘掉了那些扳指。”
骆展文也看到了地上随处掉落的宝石扳指，每个扳指里都藏着银丝铁线。
有这些扳指在手，任行远即使双腿残废，也能驱使丝线，将远处的敌人牵制得动弹不能。
可他却摘掉了他一贯拿来制敌保命的扳指。
芳英低下头，颤抖着闭上眼，似乎难以启齿：“任常侍想用手，入我……戒指太碍事，我怕疼，他也不想扫兴，就摘了……从前在宫里弄我，他就摘过一次……
“刺客出剑的时候，扳指都不在他手上，他又喝醉了，没能还手就……”
李隐没有强求芳英说得更流利一些，只道：“所以，这就是真相，你也没有撒谎。”
“可是……莫先生，他会信吗？”
“会。”
莫察明早就断言过任行远会死在色欲之上，虽然当时只是一句气话，可任行远这般的死法、这般的下场，早就在莫察明预料之内。
符合预料，就很难再起疑心。
可芳英一想到还要去面对莫察明，就有些六神无主。
李隐见他如此，缓缓蹲下身来，平视着芳英：“那日你在长街上跪着求我之时，说过两句话，你还记得么？”
芳英当然记得。
第一句话，他告诉李隐，仙帝本想将李隐从璇玑府提擢入白帝京，可任行远却在暗中阻挠，跟仙帝说“李隐是个背叛旧主的狗奴才，本事再高，也不堪重用”。
第二句，他对李隐说，他有办法让任行远摘了他手上的扳指。
芳英外表看着怯懦柔弱，可心思却灵巧得出奇。
他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李隐愿意帮他。
现在任行远真的死了。
芳英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从未体会过的痛快。
他居然真的办到了。
即便他就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小奴才。
他居然真能找到办法，杀死这个高高在上、肆意欺凌蹂.躏他的常侍大人。
李隐握住芳英还在发抖的肩头。
芳英一下就从那种难以抑制的狂喜中回过神来，他茫然抬起头，就跌进了李隐的眸子里。
一时间，他只觉得李隐这双眼睛不再那么冰冷了，似水，若云，带了点不明不白的柔软。
这种柔软让芳英不再发抖。
李隐道：“我帮了你，现在你也帮过我了，接下来就按照我教给你去做，我们就能渡过这一关。”
芳英有点想流泪，想扑到李隐怀里去，可他更怕弄脏李隐的衣裳，只是紧紧攥起了拳头：“是！往后奴才都听相爷的！”
李隐一笑，在芳英肩膀上拍了拍，方才起身，对骆展文说：“你领他下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骆展文这才明白李隐今日为何要设宴。
得知最后倒霉的是任行远，他心下自然欢喜，又想着方才李隐戏弄他的那句话，便有样学样地说道：“哎，这个前辈太坏了，从前就是这么骗我的。”
李隐淡淡乜了他一眼。
骆展文不敢再说俏皮话了，很快领着芳英退下去。
待得房中无人，陆剑星这才进来。
他走到李隐身边，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任行远，请示师尊：“这个人怎么处置？”
李隐道：“带回白帝京。”
陆剑星更担心李隐的伤势：“先不管他了，我现在就去请医师过来，看看师尊身上的伤。”
李隐一摇头，按住心口的伤处，笑着看向陆剑星：“这伤现在还不能好。”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今水犹寒（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