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今水犹寒（四） 李灵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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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行远手下的侍从他的尸身秘密运回白帝京中。
跟着尸首一起回京的还有芳英。
莫察明最先得知这一消息，连夜过来查探情况。
任行远全身上下除了喉咙间的致命伤，没有其他伤痕，确系一剑封喉。
芳英站在一旁，身子哆哆嗦嗦，抖得像个筛子，一见到莫察明就跪下了。
他一边哭咽着，一边将天衢道刺杀任行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莫察明越听，脸色越黑，他盯着芳英的脸，听着他呼吸声中轻微的变化，分辨着他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
芳英没有撒谎，说的全是真话。
只不过有的话说了出来，有的话还藏着而已。
说完，芳英还拿出了天衢道留下的白灯笼，又捧着那些宝石扳指给莫察明看，莫察明才不得不信了。
他早料到任行远会有这么一天。
修仙问道那么多年，莫察明杀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杀过，他清楚明白一件事，这世上很多高手往往不是死于技不如人，而是死于疏忽大意。
天衢道的杀手摸清了任行远的底细，也看穿了他身上致命的弱点，才会挑准他在芬馥楼纵欲贪欢的时机下手。
或许连任行远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生前曾经那般风光无限，最后却死得如此草率，落了一个堪称可笑的下场。
不过，莫察明也没有轻信芳英的一面之词，又接连审问了任行远身边的侍从。
这些人与芳英说得一般无二，任行远之死，确系天衢道的手笔。
理清了前因后果，莫察明才将一切原原本本禀告给仙帝。
翌日，仙帝就宣召李隐入宫觐见。
通天大殿中，点燃着永不熄灭的长明烛灯。
李隐进入内殿，才在一排排、一列列的书架中看到仙帝的身影。
他跪下叩首：“参见帝君。”
仙帝姬禹已有百年寿岁，得益于那一颗九窍玲珑心的功效，让他现在看上去还只是四十岁的中年模样——
青丝美髯，神姿清矍，不见任何苍老的迹象。
一双眼与眉生得狭长而深邃，看人时犹如龙顾凤视，不动声色之间，就弥漫出令人无法抗拒的神威。
今日召见李隐，他没穿龙袍，一身藏青色的广袖仙袍，随意绾起了混元道髻，不佩金玉，不加雕饰，周身素净高洁，不像个帝王，更似出尘隐世之人。
仙帝从檀木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典籍，再次坐回龙椅上，徐徐展开竹简，待将这一卷读完，他才抬起眼睛，望向阶下跪着的李隐。
“近前来。”他的声音似沉雷一般滚过大殿。
李隐听命，膝行上前，一直跪到了台阶前。
仙帝不语。
李隐会意，再一级一级跪上台阶，跪到仙帝面前，直到他撂下了手中的书卷，李隐才停下。
李隐正要伏身再拜，仙帝却伸出手，一下拢住了他的下颌。
李隐被迫仰起头来，却也怕冒犯天威，不敢直视仙帝，只一味垂着眼睛。
纤长的睫羽也低垂着，在他眼窝处扫出淡淡一片阴影。
那只手顺着李隐的脖颈向下划去，拨开他交叠的衣领，动作没有一丝旖旎暧昧，只有一种神明在审视造物一般的居高临下。
仿佛李隐不过是他把玩在手中的精美瓷器，他要检查上头有没有碎纹。
染着血的布条飘落在地，李隐心口上的剑伤也随之展露出来。
仙帝抚过这一处翻卷起来的皮肉，观察着伤痕的深浅与形状。
伤口还没愈合，这样一触碰，鲜血再度渗出。
李隐疼得连呼吸也轻颤起来，可自始至终，他都一动未动，不敢有一丝违逆。
“果然是天衢道。”
查验过李隐的伤，仙帝收回手，重新落座龙椅之上。
“这一剑再深一寸，你也死了。”
李隐这才伏身，深深叩首，道：“是臣无能，自当年从蛮荒归来之后，再也无法执剑……这回天衢道行刺之际，臣未能擒获杀手，也没能保护得了任常侍，还请帝君降罪。”
仙帝盯着李隐，眼底掠过一丝阴冷。
七年前，他派李隐去蛮荒找回姬少衡的尸首。
这人不知是遭了哪路埋伏，足足在荒漠中失踪三个月之久，音讯全无。
等大周的异人军再次找到李隐时，他就倒在一汪快要干涸的水坑旁边，浑身上下都是伤，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有些地方溃烂得已经见骨，只剩一口气在。
当时谁都以为，凭他这副残躯，就算活也活不过三日了，偏偏李隐硬是咬着牙撑了过来，好歹保住一条命。
可惜他当时已筋脉具断、修为尽毁，俨然成了一个废人，往后再想使剑，比登天还难。
仙帝，尤其是像李隐这么一个背弃旧主的东西，不论谁用他，都会存着一丝“今日降我，安知来日不会叛我”的疑心。
若李隐再无利用价值，留给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当仙帝见到李隐之后，经年来，他犹如古井木石的内心突然泛起了一丝波澜。
波澜从何而起，说不清也道不明，或许是那颗被他吞化的九窍玲珑心在作祟。
仙帝早前就听说过，姬少衡生前十分宠信此人，甚至在给他赐姓时，都赐了他亡母的“李”姓。
因为这一丝波澜，仙帝没有废弃李隐，只提拔他做了璇玑府主，负责监察江湖上各大仙门玄宗。
这七年间，为了得到仙帝的器重，李隐也重新开始修行，养神炼气，一日不辍。
拿不起剑，他就换了更为轻巧的折扇作兵器，一手扇法运得如臂使指、玄妙入神，虽远不及当年“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威势，但唬人自保却也足够了。
李隐有野心，不满足只当一个璇玑府主，目光一直盯着更高处。
好在仙帝也欣赏他这种野心。
或者说，仙帝一心追求长生不老，本就对一切有着蓬勃生命力的事物尤为钟爱。
他确实欣赏李隐这等人，不论何种境遇，哪怕是跌落谷底，都想拼命活下去，不择手段也要挣扎着向前、向上。
这种野心狰狞，丑陋，却又实在鲜活，就像燎原的野火一样，风难侵，雨难灭。
他的“四常侍”身居高位太久了，早就磨光了这种野心，修行懒怠，办事骄横，更有任行远这样沉迷声色犬马之流，实在不堪重用。
他还需要李隐这样年轻又锋锐的人物，放在朝堂上，来警醒那些尸位素餐、只会扒着朝廷吸血的权贵。
只是一想到任行远，仙帝神色更冷。
“你确实无能，可任行远比你还不如，枉费了这么多年朕对他的心血与栽培，当真该死。”
李隐低头，不敢应声。
仙帝捡起书案上一枚令牌，随手丢给李隐，下旨道：“查抄望神宗，清剿天衢道，这桩差事再办不好，你，提头来见。”
李隐握住令牌，躬身领命：“遵旨。”
……
李隐拖着伤病之躯，走出了通天大殿。
宫门外早有马车在等候，来的是平贤王府的人。
那些奴才一见到李隐，就跑过来跪下行礼，恭恭敬敬地将他请上马车：“奴才们受王爷之命，接您去王府一叙。”
平贤王府坐落在独秀峰上，地方高远偏僻，却占了一个清净的好处。
是夜，明月高悬。
姬景鸿请来医师为李隐诊治胸口上的伤。
医师揭开李隐的衣裳，眼看着鲜血和衣裳粘连在一处，这么轻轻一扯又在流血。
医师忙往伤口上倾药。
姬景鸿在一旁看得额角突突直跳，忍不住呵斥道：“蠢材，小心些！”
“王爷恕罪。”
他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敷药包扎。
李隐跟不知道疼似的，一声不吭地坐在桌边镜前。
等重新包扎过，医师躬身退下，姬景鸿才走到了李隐身后。
李隐上身不着衣衫，胸前缠着绷带，露出轻薄的背肌，因为疼痛，肩背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皮肤越见玉白光润。
姬景鸿站在他身后，望着镜子里的李隐，手指间捏着一枚青石玉佩，轻轻蹭过他的后背。
玉石顺着优美的肌理线条慢慢游走，一路向下，滑入他深深凹下去的腰窝。
他一边撩拨着李隐，一边轻声责备：“本王叮嘱过你，这一路上醒着神，千万别出了岔子，办完差就立刻回京复命。你倒好，陪着任行远去酒楼，还给他送了芳英那种祸水玩意儿过去，难怪父皇第一个就要找你问罪……”
见李隐一直没有抗拒，姬景鸿越发大胆起来，他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李隐落了难，只能求他……
姬景鸿将青石玉佩绕在指间，而后整个手掌都贴上了李隐的后腰。
“你一向谨慎，这回怎么这么不当心？”
姬景鸿握住他的腰时，李隐忽地一抬眸，从镜子里盯住了他。
姬景鸿一下跌进李隐眼潭里，刹那间，他脑子一激灵，像是明白了什么，随即挥挥手，将外间的下人也一并遣出去。
等到四下无人，姬景鸿才问出心中的惊惑：“难不成……你是故意的？”
很快，姬景鸿就从李隐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他一时震怒：“你发什么疯！那可是‘四常侍’，仙帝身边的心腹重臣，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他下手？！”
李隐道：“买凶的是望神宗，杀他的是天衢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少来这一套，本王还不知道你！借刀杀人的事你做得还少么？好端端的，怎么非要动任行远不可？”
李隐也懒得再装，眉目轻挑，冷笑一声。
“他不太尊重我，就像王爷一样，以为我废了，就能随意任人摆布、玩弄。”李隐一低眼，看向他不太规矩的手，“姬景鸿，这些年我鞍前马后地替你卖命，可不是为了再当回‘下奴’的。”
姬景鸿的手一僵，才觉出李隐身上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热，他摸着的仿佛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条毒蛇。
花纹艳丽，却獠牙尖锐。
李隐一向吃软不吃硬，姬景鸿也不想惹毛了他，讪讪地收回手，又放软了话：“你这回也太胡闹了些。”
李隐反问：“王爷怕了？怕我闯下祸事，你收拾不了？”
姬景鸿可不想教他看轻：“你闯下再大的祸，本王也能收拾。”
李隐嗤笑一声。
他站起身，按着姬景鸿的肩膀，让他坐到镜前。
李隐想让姬景鸿看清楚镜子里的他自己，问出一句诛心之言：“姬少衡都死多少年了？从前王爷以为没有他，就能轮到你了，可仙帝许你监国理政，封你当少皇了么？”
姬景鸿哑口无言，一时脸色铁青：“李隐，你别太放肆。”
“不敢。”李隐淡漠道，“只要王爷记着，你我同坐一条船，不论我做什么事，既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有‘四常侍’这些人在，你当不上少皇，更当不上仙帝。”
姬景鸿轻轻一眯眼：“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都敢说？”
“更大逆不道的事，我都做过了，王爷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器重我的么？”
姬景鸿还真不介意他的“大逆不道”，因为有些事，确实只有李隐这样的人能办得到、办得好。
“你就拿准本王喜欢你这一点，才敢这么放肆。”姬景鸿哼笑一声，语气轻快地说，“谁惯出来的毛病，都让你学会恃宠生骄了？”
“还能是谁？”李隐讥诮着反问一句，随即转身，去屏风后穿上衣裳。
姬景鸿僵立在原地。
不错，还能是谁？
可他根本不愿意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姬景鸿转而问道：“父皇打算怎么处置你？”
“命我戴罪立功，查抄望神宗，清剿天衢道。”李隐低头整理好袍袖，口中回答着，“前一件事好办，抄了望神宗，我会挑出几样还能入眼的宝物，送到王府来；至于天衢道的事，就要请王爷帮我了。”
姬景鸿知道他敛财的本事一绝，笑了笑：“放心，本王会派人助你一臂之力，这些时日，你先留在独秀峰好好养伤。”
李隐想了想，没有拒绝：“臣想闭关修养，正好借独秀峰的灵府洞天一用。”
“允。”
姬景鸿准了他的要求，又特地派了人，替李隐守关，不许任何人打搅他清修。
进入灵府洞天之前，李隐抬头，再望了一眼挂在天边上的明月。
月亮正圆，惨白得似霜，落在人的肩头，一派清冷冷的。
李隐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灵府洞天。
……
这一轮圆月照耀之下，一个肩披黑袍的身影踏入了破帽儿山的山门，一步一步往山顶登去。
来到山巅上，黑袍人飞身而起，于高处俯瞰着下方草树环抱之中的冰雪寒潭。
他指骨如雪，夹起一道金色符咒。
也不知念了什么口诀，这一纸符咒骤然烧起一团蓝火，随即落在冰雪潭上。
火焰在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不断地肆虐、狂舞。
冰面遇着业火，很快融化成水，蒸出滚滚白色雾气，腾升上天，凝织成云。
原本还是清风朗月的夜天，转眼间就变得阴云密布。
云团中有闪电在隐隐窜动，雷鸣惊叱，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惊心动魄的狂风暴雨。
见冰面消融，黑袍人从怀中心口处掏出一枚金丹，送入寒潭当中。
这金丹状似一枚血红的“眼睛”。
丹身燃烧着炽烈的业火，入了水，这业火也没有熄灭，一落入潭水，便不断往深处坠落、再坠落，照亮着方寸之地。
直到照见了一个人影的轮廓。
他已在潭底孤独地沉寂了许多年。
这一枚业火金丹落入他空荡荡、黑洞洞的心口间，正好嵌入，转眼化作一团血红的心器，与他碎裂的经脉相弥相合。
忽然间，“扑通”一声，那心器猛地一跳，潭底水纹也跟着一荡。
又是“扑通”一声，似乎整个破帽儿山都为之一震，地动山摇，飞鸟出林。
很快，这颗心器就开始一直搏动不止。
业火随着心脏的跳动，一汨一汨流入他全身的经脉，填满他丹田气海，将他冰冷的身体回暖，最终于他眉间汇聚成一道血红朱砂。
像是神佛慈悲，拈花一指，在他眉间一点，一下点醒了他的神识——
姬少衡从寒潭中蓦地睁开了双眼！
一时间，电闪雷鸣，轰隆作响。
天上风云交汇，云团乱搅狂卷，不断吸起冰雪潭中的水，直至彻底吸干，终究化作一场瓢泼大雨。
霎时间，暴雨倾盆而降。
漫天风雨之下，在寒潭潭底，正跪着一个身影。
姬少衡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宛如初生婴儿一般，神情充满了迷茫与新奇。
直到下一刻，心神记忆也随着这一具身体苏醒，一齐冲上他的脑海。
姬少衡第一时间感受到的还不是头痛，而是心间一阵尖锐的绞痛。
他猛地捂住心口，剧痛压得他无法直起腰，身子慢慢地躬了下去。
直到缩成一团，姬少衡才逐渐适应了这种疼痛，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放肆，越来越狂狷，越来越狰狞。
他疼得那么清醒，清醒地想起了一切，想到了那个人的剑，那个人的眼。
无处安放的手忽而碰到一侧的长剑。
与他一同沉寂多年的东君剑早已锈迹斑斑。
可当姬少衡再一次将它握在手中时，剑身上也烧起一段业火，将锈斑都烧成灰，显露出原本雪亮的冷光。
姬少衡仰起首来，朝天长啸一声。
风雨洗净了他英俊的眉眼，荡涤走他身上所有的死气。
他双目血红，眉宇间充满了疯狂的暴戾与仇恨。
“李灵山！”
姬少衡捧起剑，对天发誓，声似泣血。
“我要你，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今水犹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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