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今水犹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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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城里这一阵寒冷的北风，吹得半个北地都在落雪。
乘着这阵寒风，姬少衡遭蛮荒邪魔杀害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整个中原。
姬少衡身居少皇之位，手持东君宝剑，主宰大周朝野数载春秋，无论是敬他如神者，还是恨他入骨者，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当得起一句“威震四海，名动八荒”。
如今姬少衡一死，天下风云都为之变色。
死讯先是传至白帝京。
传闻，仙帝得知此事以后悲恸难当，盛怒之下，竟派出身边“四常侍”中的三位，率领异人军一路杀至蛮荒腹地，誓要他们血债血偿。
外人不明真相，但听仙帝如此伤心难过，自然对姬少衡死于邪魔之手一事深信不疑。
想来也十分合情合理。
姬少衡生前刚刚夺回血鳄关，将盘踞在关中的邪魔杀得溃不成军，与蛮荒之间结下了深仇大恨。
蛮荒中想要姬少衡性命之人，数不胜数。
虽然谁也不知到底是哪位大妖犯下的事，蛮荒却十分乐意认下这桩“罪名”，毕竟在他们眼中，能手刃姬少衡，可不算什么罪过，而是一桩“壮举”。
眼见大周仙帝还要兴师问罪，蛮荒亦不示弱，当即应战，正好跟这些中原修士再战个痛快。
双方鏖战两年有余，蛮荒的邪魔没讨到太多便宜，四常侍也未能找到真凶，到最后只得偃旗息鼓、不了了之。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之际，江湖上也不少动荡。
梦淮山山主李隐昔日就在姬少衡麾下效力。
从前他“白衣卿相”的诨号还是旁人起的，起初是为了暗讽他不自量力，喜欢多管闲事，总是插手别派的内务。
这诨号本是为了讽刺李隐，但听着还算入耳，因此李隐不仅不恼，反而还欣然接受了。
直到梦淮山异军突起、势力大张，江湖众人逐渐见识到了李隐的剑法和手段，才有人真正敬他一声“相爷”。
如今姬少衡一死，梦淮山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李隐也成了丧家之犬。
曾经跟李隐结过仇怨的人无不盼着他凤凰落地，也好趁机与他清算旧账，再狠狠踩上两脚。
谁知这人惯会见风使舵、媚上逢迎，不知怎的，转头就攀上了平贤王府，另烧新灶，更在仙帝面前得了脸，一时极受宠信。
不久后，仙帝敕改梦淮山为“璇玑府”，钦点李隐为璇玑府主。
这“白衣卿相”的诨号也一下成了御赐的封号，从前江湖中人或敬或讽地唤他的那一声“相爷”，不想而今竟成真的了。
从此往后，仙帝拿璇玑府做手眼，监察着江湖上各大仙门玄宗。
李隐亦借着朝廷之势，广纳门徒。
璇玑府一日盛过一日，短短几年就跻身大宗门之列，连李隐都成了名副其实的魁首人物。
一时间，风光荣耀，全都教此人占尽了。
……
光阴荏苒，转眼七载。
又是一年暮冬。
今年最后一场大雪，簌簌而落。
昔日还只是金霞宗少主的骆展文，如今已经彻底独掌大权，成为本派的小宗主了。
这些年金霞镖局势如破竹，从碧澜庭一路往外扩张，将分号开到了神女州的清都城。
此刻，他身处清都的金霞镖局之中，站在廊下，伸手去接落下的雪花。
近日气候寒冷，天空一直灰蒙蒙的，镖局也歇了业，可此刻他心底却十分雀跃欢喜。
没一会儿，门下的弟子匆匆跑来禀报，声音里掩不住地兴奋：“小宗主，相爷的车马已经进清都了！”
让骆展文雀跃欢喜的人到了。
骆展文一下变得眉飞色舞，道：“快去，将他们引去芬馥楼，我在那里亲自迎接。”
芬馥楼是清都最好的酒楼。
为了招待李隐，骆展文一早就打点好一切，包下整座酒楼，设下歌舞大宴，只待贵客登门。
即便天还在下雪，骆展文也坚持要在酒楼外站着等。
直到一阵纷乱的马蹄声近，两辆华盖马车缓缓驶来，停在芬馥楼前。
先从马车上跳下来的人是陆剑星。
曾经面容稚嫩的少年郎如今已长开了五官，剑眉星目，英俊挺拔，较之从前，性情也沉稳许多，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看着寡欲少情。
他一转身，伸手去扶马车上的人影：“师尊。”
一只苍白似玉的手搭住陆剑星的手，指节修长如竹，轻轻一握，李隐就踩着轿凳走了下来。
骆展文一双眼睛全在李隐身上，心道这人还是当年初相识的模样，一点未变。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李隐落下了畏寒的毛病，即便这天不算冷到彻骨，他身上还披着厚厚的斗篷，银织缎面的，颈间簇着一圈白狐狸毛，远远看去似雪玉一般的人物，通身透着一股冷意。
腰间不见配剑，只有一柄折扇，看上去不像个仙家修士，倒像是白帝京里的王侯公子。
“前辈，可算等到你来啦！”
骆展文迎上去，欣喜地朝李隐作揖行礼。
说着，他又问候旁边的陆剑星：“陆师弟，你们这一路辛苦么？”
陆剑星朝他一点头：“陪着师尊出来走走，做什么都不辛苦。”
骆展文心底欢喜，又对李隐说：“我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前辈来，这回既来了，一定要在镖局多住几日，好不？”
他嘴巴实在甜，惹得李隐轻轻一笑。
不过很快，李隐就朝着后方的马车，对骆展文使了一下眼色。
骆展文扭头望去，见四名随从正合力将一副轮椅抬下马车。
轮椅上坐着的人正是“四常侍”之一的任行远。
骆展文领会了李隐的意思，一阵风似的跑过去，单膝跪在任行远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他笑道：“任常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晚生可在此地等您好久了！”
任行远安如泰山地坐在轮椅上，转弄着拇指上的宝石扳指，将骆展文上下一打量，哼笑一声。
“我看骆小宗主不是在等我，是在等李府主罢？毕竟这些年他可不少提携你。”
“怎么能？”骆展文忙道，“先前要不是您帮忙，金霞镖局哪能如此顺利就入主清都？晚生一直都想请您来清都一趟，给晚生一个当面谢恩的机会，暗地里求了李府主好几次，他才愿意从中说项。”
神女州这块地方，原本一直是望神宗的地盘。
前些年，骆展文把镖局的生意做到了神女州，免不了要跟望神宗这个“地头蛇”打交道。
望神宗按照老规矩，要向金霞镖局征收“利市钱”，还要骆展文亲自去拜码头，里子面子，缺一不可。
骆展文年纪虽轻，骨头却硬，任凭望神宗如何威逼利诱，就是不肯低头，对于他们提的这两项要求更是一概不应。
望神宗的人见这小子行事嚣张，心想必得出手教训他一番，让骆展文知道知道他们望神宗的厉害，他才肯学乖了。
不日，他们便派出四名弟子，砸了金霞宗名下的招牌和铺子。
哪料金霞宗仗着人多势众，反而将望神宗的人打了一顿。
望神宗在清都一直都是呼风唤雨、说一不二，如今在一个年轻小子手下屡屡吃瘪，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这要是传扬出去，谁还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往后望神宗又如何在神女州立足？
宗主梁观海听闻此事之后，一时气恼上头，心下一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派出门下弟子，意图做掉骆展文。
可骆展文身边的能人异士奇多，不仅保得骆展文毫发无伤，还将梁观海派去的人反手杀了个干净。
两派就此结下血仇，彻底拉开了明争暗斗的序幕。
这些年，金霞宗和望神宗掐得你死我活，打得不可开交，有时连清都的仙府都管不住。
眼瞧着再这么打下去，两派向朝廷缴纳的税钱一年比一年少，更扰得清都百姓没一日安宁，朝廷不得不派人出面调解。
这差事最后落到了任行远和李隐头上。
两人一同出京办事，必然要分个主次。
李隐处事圆融，一向不爱显山露水，便让任行远做主，他做副，实事都是他在操办，好处和功劳皆由任行远去领。
外人不知李隐和骆展文有旧交情，连金霞宗和望神宗这几年斗法，都是李隐在背后出谋划策。
是以，李隐早就在暗中提点过骆展文，教他掏出镖局的两成利钱，孝敬给任行远，只盼任行远能在调解之时，处事“公正”一些。
这钱不是入了公账，而是进了任行远的私囊。
任行远从中得了天大的好处，自然偏帮着金霞宗。
调解谈判的当日，骆展文提出，要望神宗将清都地界最繁华的一家院址卖给金霞宗，供他们开设镖局分号。
讲明了是“买”，骆展文给出的价格也算公道。
望神宗却只想“租”，毕竟有地契在手，往后才能更好地拿捏金霞宗，源源不断地捞取好处。
双方僵持之际，任行远才开了口，希望望神宗能退让这一步。
宗主梁观海心有不服，也怪那日他多喝了几盏酒，一时没忍住火，当众跟任行远叫板。
到了气头上，他更加口不择言，竟吼了一句：“这里是神女州，是清都，大半个城池都是我梁家的产业，还轮不到你这瘸子当家做主！”
任行远平生最恨别人骂他是“瘸子”。
众目睽睽之下，遭梁观海如此辱骂，任行远怎会轻易放过？
那一日，众人见识了牵机傀儡术的厉害，见识了那一根根丝线怎么将梁观海切得四分五裂，也见识了这位从白帝京来的“任常侍”行事是如何冷酷，手段是何等狠辣。
梁观海横死当场，血流了一地，所有人都吓得呆若木鸡，一时不敢吭声。
最后还是李隐适时出面，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他一方面劝任行远宽宏大量，别再追究望神宗的大不敬之罪；一方面又劝望神宗的弟子，退让一步，早日平息争端。
没有了梁观海，望神宗失去主心骨，很快就败下阵来。
这么一闹，望神宗元气大伤，宗门自此一落千丈。
谁都看得出来，清都这块地方，往后就要换金霞宗作天了。
骆展文心底清楚，他能有今日的一切，全凭李隐在暗中抬举，可到了明面上，骆展文只对任行远千恩万谢。
他亲手推着轮椅，引着任行远往芬馥楼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阿谀谄媚”，嘴里一套接一套的溢美之词。
没人不喜欢听奉承的好话，任行远也免不了俗，很快，他便高高兴兴地上了芬馥楼。
李隐也要跟着上去，陆剑星却想留在楼下。
李隐问他：“怎么，不想进去？”
陆剑星脸上一赧，低下头，闷声回答道：“我不爱应酬，上去了，还要陪着那姓任的喝酒。”
这只是一个借口。
他不想进去，是因为芬馥楼不光有酒，还有陪酒的美人。
前些年，陆剑星就随李隐来过两回。
楼里的美人见陆剑星生得俊俏，年纪又小，不通男女之事，十分不禁逗，因此一见到他，总爱围在他身边调戏取乐。
同样是年轻后生，在这种场合，骆展文就比陆剑星伶俐得多。
被美人调戏，骆展文一点也不羞，甜甜地笑着，一口一个“好姐姐”地回敬她们，哄得那些美人心花怒放。
陆剑星做不来这个，每每羞得面红耳赤，还要遭李隐戏谑的目光。
他不喜欢李隐用那样的目光看他，甚至有些讨厌。
即便他已经长得跟李隐一样高了，即便……
即便姬少衡那个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久到已经很少人再提起他……
可李隐看他的眼神还是像在看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而非一个也会动情生欲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今水犹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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