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难堪天命（八） 欠你的这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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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隐道：“此番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客气，客气。”明公子笑道，“何况，就算没有我，你也会走上这条路，这是既定的因果、已成的局势。”
李隐问：“你又如何知道？”
明公子一笑：“就当我神机妙算好了，说不定，我跟你们大周的国师一样，也能窥见天机呢……这也是你的天命，是你注定要行的道。”
李隐沉默片刻，道：“可我不信天命。”
明公子问：“一个出身往生川、以长离天神为信仰的人，竟道‘不信天命’？”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李隐道，“在往生川上，天神的注视之下，连生死都非定数，难道天命就不能有改？”
“这句话我喜欢。”明公子仰头，望向天上浩瀚的夜空星河，“毕竟这世上，敢问天者，总是太少。”
在庙中的那两日，李隐坐在神像前，想了许多。
想往生川的安危，想梦淮山的存亡，也想白帝京中的那些玩弄他人生死的大人物，可想得最多的却是姬少衡。
李隐想，姬少衡从前得知仙帝要拿他做夺舍的容器那一刻，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越想，越不敢想。
他决心要跟这场天命下一盘棋。
只不过，眼前这位明公子却是意外出现的“筹码”。
在碧澜庭时，这人身份成谜，神出鬼没，来去都似一阵快风，任谁也捉摸不住。
此人凭空出现在庙中，出现在李隐面前时，亦不曾让任何人发觉。
“是你？”
李隐见到他，立时往他身后看了看，疑惑这人如何躲过了外头的看守与监视，竟没有引起一丝风吹草动。
明公子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道：“放心，我来时用了些障眼法，除了你，别人都看不到我。”
他一边解释，一边食指中指并拢，朝神像鞠躬一拜，道了句“无量寿福”，随后撩起衣袍，跪在棋盘前，与李隐相对而坐。
两人共同坐在神像的垂视之下。
明公子道：“上次咱们一起喝过酒，也算是半个朋友了，这次正式见个面。”
他对李隐似乎毫无避讳，伸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公子的脸。
丰神隽朗，英俊不凡，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或许是因为乐天知命的好性情，总是存着三分笑意，看着灿烂又多情。
明公子笑也露齿：“如何，可还能入相爷的眼？”
李隐气定神闲地问：“阁下专程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瞧一瞧你的脸？”
“我自然是希望你能信任我，把我当朋友，做朋友的第一步就是彼此坦诚一些。我晓得你心里对我有诸多猜疑，所以接下来，你问我答，如何？”
李隐在他这张脸上端详片刻，随后将面前的棋盘归正，道：“那就陪我下一盘快棋罢。”
下快棋能让他没有太多编织谎言的时间，即便真要说谎，李隐也能从落子之间看出些许端倪。
明知李隐的“伎俩”，他却足够坦诚，点头道：“可以，不过我棋艺一般，你可不要笑话我。”
双方执棋。
李隐白子先行，发出第一问：“你是谁？”
明公子执黑，紧跟着落下一子，答：“在下谢玄度，字明郎，天下间，你是为数不多知道我真名的人。”
“你是妖？”
“还是大妖王呢！”
“蛮荒的大妖，来这里做什么？”
“来帮你。”
“为什么帮我？”
“你我皆是棋局中人，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你在跟谁下棋？”
“跟你一样，”谢玄度指指上方，“天命。”
李隐一挑眉，没有追问下去，转而问：“帮我，无所求？”
“有所求。”
“所求什么？”
“你若得到来仪剑，希望你能忍痛割爱，将这柄剑赠予我。”
“此剑非我所有。”
“江山都能易主，何况一把剑呢？说不定有朝一日，它就属于你了。”
“你要来仪剑做什么？”
“送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的剑法天下第一，因此该配一把好剑。”
一问一答间，黑白棋子交替落下。
直到此处，李隐顿了一顿，回答：“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就如你所愿。”
他回得极为巧妙，必须要等哪日来仪剑真正属于他了，他才会送给谢玄度。
既不算答应，又算答应了。
可谢玄度似乎笃定此事一定能成，爽快应下：“好，为报相爷来日赠剑之美，但凭吩咐！”
李隐眼睛还落在棋盘上，观察片刻，再落一枚白子，布局征吃黑棋龙势。
他道：“如果我要你杀了‘四常侍’，你有这样的本事么？”
谢玄度道：“有，但我不能，因为我不想杀人，只想救人。”
李隐沉默了。
好一阵儿，这方庙中只能听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清脆如珠落玉盘，滴滴答答个不停。
终于，李隐请求道：“那就请公子从我手下救走姬少衡。”
谢玄度很快明白他的用意，笑了一笑，把玩着手中的黑棋：“这个可以，搭台子唱戏，少不了反角，我这种大妖大邪，正是个中好手！”
言罢，李隐再落一子：“你输了。”
谢玄度一愣，低头看了又看，李隐行棋如风，步步埋着杀机，他实在不是对手。
很快，谢玄度就将手中黑子放回瓮中，笑得十分无奈：“问这么多，怎么一点也不耽误你赢我？”
李隐点头一句：“承让。”
谢玄度棋艺不佳，剑法却够精湛，他也不负所托，从姬景鸿一行人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了姬少衡。
如今就算白帝京追究下来，只能往蛮荒头上追究，就算还要疑心李隐，也找不出破绽。
只不过这颗九窍玲珑心，必须要交到仙帝手中，做不得半分假，因此姬少衡确实是真的死了。
死在李隐手上。
连谢玄度也没想到，李隐竟会亲自动剑杀人，还杀得这么绝、这么狠。
此刻姬少衡脸色青白，眼睛上覆着一层黑纱，没有眼睛，能让他更好地听从招魂铃的指引，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走在山路上。
想来这位少皇殿下生前是何等骄傲之人，若是知道自己死后，还要遭人如此摆弄，估计宁肯灰飞烟灭，也绝不会让自己落得这等下场。
而这一切都是拜李隐所赐。
谢玄度轻叹一声：“我会按照先前的约定，将他的七魂六魄封印在此，山顶的寒雪潭也可保他尸身万年不腐……只不过……”
他步伐一顿，回头看向李隐，也看向姬少衡心间处空洞洞一片血窟窿。
“灵山，你既一意孤行到底，往后万不能指望别人轻易原谅你。这一剑既出，就收不回来，哪怕真收得回，伤口也不会消失。”
李隐沉默了片刻，才轻声答：“我知道。”
他既做得出，就从未奢望还能得到原谅。
“那你还专程赶来做什么？”
“想再看他一眼。”李隐声音更轻了，“一眼就好。”
谢玄度看着他的目光越发复杂难言，不一会儿，他将手中的摇魂铃交给李隐：“我在前方等着你们。”
山林间，风声簌簌，唯有月光下的两道人影。
李隐许久无言，才往上走了一个台阶，回身面对姬少衡。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习惯似的抬手替姬少衡理了一下鬓边的发。
往常姬少衡一定先笑起来，趁机捉住他的手，吻吻他的手背，再说些不正经的玩笑话，将他好生逗弄一番。
可此刻，李隐指尖只触及一片僵硬冰冷，再无回应。
李隐眉间一紧，嘴唇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连呼出的气息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去，抵住姬少衡的额头，又忍不住捧起他的脸，在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
“来时的路上绕道去了小剑关，山谷里的野桃花都开了，去年没答应陪你去看……”
李隐闭上眼，一下抱住姬少衡，凑到他耳边，将嗓音压得又低又沉。
“欠你的这条命，我会还的。”
他们在月光下久久相拥。
直到风动山林，招魂铃随风荡出“叮灵”一声，打破了寂静，月光也在他们的肩膀上流动了起来，才知这份“久”也不过短短一瞬。
李隐不再停留，引着姬少衡追上谢玄度，将招魂铃奉还。
“明郎，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我必须要回京复命了。”
谢玄度道：“你放心。”
李隐离开以后，谢玄度就带着姬少衡的尸首，来到破帽儿山上的冰雪潭。
潭面上飘浮的冷雾越积越浓，这会子连月光都落不下来了，唯余彻骨的寒冷。
谢玄度手指间夹起一道金符，沉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对着金符轻轻一吹，一道蓝荧荧的冷火就忽地烧起来，将符咒烧成星星点点的火灰。
火灰四散开来，使得四周的雾气一点点凝结成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冰雪潭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面。
谢玄度目光幽深，说道：
“世上再无大周少皇，再无姬少衡，等你从死亡中再度苏醒的那一刻，蛮荒的千妖百鬼会迎来他们新的统领。
“从此往后，你就是——
“邪无极。”
寒潭冰面下，姬少衡紧闭双眼，正缓缓往深处坠落。
而白帝京中，李隐双手端着九窍玲珑心化成的金丹，正一步一步走上仙台高阶。
高阶的尽头，仙帝端坐在珠帘之后，垂眸注视着脚下的万人万物。
自此，姬少衡与李隐，
一个沉于深渊，不见天日；
一个登上青云，欲摘星辰。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难堪天命（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