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难堪天命（七） 既做到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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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当口，听得一声悲愤的怒吼，花儿当从后方狂奔出来，一下化身成豹，猛地扑向李隐。
獠牙大口一张，狠狠咬在李隐的肩膀上，摇晃脑袋一顿撕咬，硬是将他从姬少衡身上扯下！
李隐不防，一时剧痛难当，倒跌在地。
手中的金丹摔落，在雪地中骨碌碌地滚出好远。
李隐肩膀上血如泉涌，脸色煞白，又惊又痛，一抬起头，就见花儿当横身挡在姬少衡面前。
一张兽面狰狞颤抖地皱起，亮出带血的獠牙，冲着他不断咆哮。
这咆哮不只有愤怒，还有无尽的悲痛。
起先花儿当还在街上到处追着雪花跑，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嗅见浓郁的血腥味，它才感知到四伏的杀机。
这里有很多陌生且奇怪的味道，掩藏在这场风雪里，一定是它太贪玩，放松了警惕，才没有提前察觉。
或许是出于自责，自责它不该那么迟钝，更不该一时发狂就咬伤李隐，花儿当原本的怒吼变成了一阵可怜又委屈的呜咽声。
它扭头走到姬少衡身边，矮下身去，用鼻尖顶顶他的脸。
姬少衡的头无力地歪向另一侧。
它又紧忙跑到另外一边，再轻轻顶了一下他的脸。
见姬少衡始终没有反应，花儿当喉咙里滚出的呜咽声更浓了。
它趴到雪地上，顶起姬少衡的手臂，一点一点钻到他手臂下面去，似乎想姬少衡再搂搂它、抱抱它，可终究不得。
李隐肩膀上血肉模糊，整条手臂都流满血，将半边雪衣染成绯红。
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对花儿当发火，只是温声说：“花儿当，别怕，到我身边来。”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飞来两道黑色的魔气，形状如爪，缠绕着，游弋着，一道仿佛要去抢掉落在地上的金丹，一道则是冲着姬少衡的尸身而去！
李隐当机立断，忍着肩上剧痛，使剑斩断那道“魔爪”，去夺回那枚金丹。
待得将金丹再度握在手中，李隐才冷眼环顾四周，喝问道：“谁？！”
下一刻，就在雪风之中、长街之上，一个红衣郎君的身影浮现出来，慢步走向李隐。
来者衣红似血，脸上戴着半口鎏金面具，不见真容，却能看到那一双眼睛，瞳色时而漆黑如墨，时而璀璨似金，简直就像一条恶鬼。
尽管他腰上挂满了辟邪铜钱，可也镇压不住周身的邪煞之气。
这副模样，让人想要忘记也难，正是先前李隐在金霞镖局遇见的那位“明公子”。
明公子嘻嘻一笑：“相爷，没想到我们两个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是你？！”李隐似乎没料到还能再见到这个人，而且还是在这杀人的当口。
方才那道魔气已将姬少衡的尸身卷到花儿当背上去。
花儿当驮着姬少衡，躲在明公子身后，不曾再走到李隐身边。
李隐按住肩膀流血的伤口，沉声再问：“阁下到此，有何贵干？”
“贵干不敢当，就是路见不平，想拔刀相助一下。”
明公子先瞧了瞧这满地的血，啧叹两声，眼睛再向周围一瞟，对着明里暗里所有伏杀姬少衡的人，道：“你们还真够心狠手辣的，杀他还不够，怎的连个全尸都不留？”
此地明处只有李隐一人，但为确保万无一失，四周还潜伏着他提前安排好的人手，更有姬景鸿、任行远一行人马在暗处盯着。
他们一眼就察觉出这位红袍公子来历非凡，很不简单，只先按兵不动，在暗处只静观其变。
明公子道：“要打要杀的，就为了这颗九窍玲珑心？一块没用的烂石头，亏你们还当成个宝贝。”
说着，他又努努下巴，朝向李隐手中的那枚金丹：“方才你连姬少衡都不顾，只想着争那个破玩意儿。”
李隐眼中一沉，似乎是怕他再要上来争抢，将金丹拢紧，藏于身后。
可明公子浑不在意此物，拇指往后指了一指，问李隐：“既然没人在乎这尸身，那我带走他，想必谁也不会介意了？”
李隐冷起眼来：“劝阁下不要多管闲事，这里不是你能捣乱的地方。”
明公子双手一叉腰，扬起下巴：“我偏要捣乱，你们又奈我何？”
李隐道：“看来阁下是不想讲道理了。”
明公子道：“你知道的，相爷，我脑子不太好，做事当然不讲道理。”
李隐长眉一挑，手起吹愁剑，喝道：“找死！”
他一剑杀出，直指明公子。
杀气于剑锋中啸出，气势之盛，磅礴冲霄；速度之快，急如密雨！
明公子仗着自己身法轻捷，于剑影中左躲右避。
可李隐竟是越杀越快，越杀越绝，仿佛今日不见血就不痛快。
吹愁剑搅风弄雪，有一记剑几乎已经杀到了明公子的耳侧，堪称骇人。
他一边闪躲一边惊呼：“哇！人都死了，我讨个尸首而已，用得着出手这么狠吗？”
李隐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你最好小心一些，我的剑可不认人。”
明公子本不想与李隐过招，因此连兵器也没亮，哪里料想这人出手竟如此不留情面？
他游身退开三丈，抬手捻了捻耳垂。
吹愁的剑风似乎还残留在他耳侧，透着寒，冷得侵皮噬骨。
见李隐杀心如此之重，明公子此刻一敛笑容，掌中魔气云烟环绕，横生出一把铁骨折扇。
明公子擒扇在手，漆黑的双瞳泛起金色，模样妖异诡谲，声线也跟着冷了：“这句话，原样奉还给相爷！”
说罢，他一个纵身腾跃，飞身在空，手中铁骨折扇一展。
顷刻间，于身后聚起一个金光剑阵。
苍茫的雪天中，百道剑光齐现，气冲斗牛，弥天彻地，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威势，光是看一眼，就令人肝胆俱颤。
明公子将折扇一敛，直指下方的李隐。
那百道剑光如同得到号令，齐刷刷调转方向，尽数对准了他。
下一刻，剑光如暴雨倾泻，左右穿梭、来去如电，排山倒海般朝李隐倾覆而去！
李隐见状，急忙挥剑格挡。
可他本就受了花儿当一口，面对这漫天的剑气，又如何能抵御得了？
金光交错间，李隐身上被割出数道伤口，或深或浅，虽不致命，却将他杀得遍体鳞伤，险些快成一具血人。
暗中观战的任行远看出这明公子绝非等闲之辈，眼下趁着他对付李隐之际，正是克敌制胜的好时机！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不由分说，牵机傀儡术骤然发动！
千万条丝线从任行远手中扳指中迸射而出，群魔乱舞一般缠向明公子。
明公子似是不防，浑身上下都被这些丝线捆得结结实实，一时动弹不得。
任行远一得手，便厉声叱道：“蛮荒的小小畜生，也敢来中原撒野？还不纳上命来！”
丝线越缠越紧，越绞越深，明公子的身躯一下爆裂。
众人尽是被这残酷的景象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谁知落下的竟不是人的血肉，而是漫天的飞花柳絮。
任行远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一时又惊又慌，正四下搜寻着明公子的踪迹，忽觉后颈一凉，像是谁在他背后吹了一口阴风。
他顿时汗毛倒竖，就听见一声哼笑在背后响起：“我在这儿呢。”
原来方才碎裂的竟是假身，明公子的真身此刻竟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背后！
任行远双腿残疾，躲无可躲，心道一句：“吾命休矣！”
不想这明公子竟没有动手杀他，而是用折扇挑起他的手臂，一掠而过，将他手上的戒指尽数捋下。
五彩斑斓的宝石戒指叮叮琅琅，落了满地。
明公子嘻嘻一笑，扬手再给了任行远一记耳光，随即一脚踹开他的轮椅。
轮椅轱辘轱辘向后滑去，明公子也借力后撤数丈，立身站定。
他猛摇一顿折扇，像是要扇走面前的什么脏东西：“嘴巴怎么跟放屁一样？臭臭臭！我是小畜生，你连小畜生都打不过，那就是畜生不如呀。”
任行远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惊魂未定，一时冷汗涔涔。
他不知，这人明明有机会取他性命，又为何没有下杀手？
明公子轻哼一声：“小爷懒得跟你们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多费口舌，姬少衡我带走了，不怕死的就尽管来！”
他转身就走，口中吹起一声清哨。
花儿当不舍地再看了一眼李隐，可还是背着姬少衡追上明公子，转眼间，就跟着他一同消失在风雪之中。
姬景鸿这时才率人赶来，正要追上去。
任行远急忙喊住他：“王爷，且慢！这妖邪法力高深，绝非泛泛之辈，万万不可冒进！”
姬景鸿不明白这是从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一时恼羞成怒，看向李隐：“这是什么人？！本王听着，他似乎认识你？”
李隐低头垂眸，回答道：“在碧澜庭的时候，他帮少皇殿下捉过瘟鬼，两个人似乎有几分交情。”
姬景鸿实在不解，皱起眉问：“姬少衡在蛮荒征战多年，与这些妖邪势同水火，说是血海深仇也不为过，怎会有什么旧交？”
“属下实在不知，”李隐说着，摊开手掌，将那枚金丹奉到姬景鸿眼前，“不过请王爷放心，没有这颗九窍玲珑心，姬少衡断然是活不了了。”
姬景鸿一时教这灿然金光晃了眼。
他想，仙帝就是靠此物延年益寿，一粒九窍玲珑心炼化的金丹，就可多活百年。
他略微一恍惚，伸手想要取来金丹，仔细观摩一番。
李隐却又重新紧握在手，没有轻易交给他：“王爷，别忘记你先前应下的承诺。”
姬景鸿看着李隐满身的血与伤，狼狈不堪，自知他方才为了保住这枚金丹，吃了不少苦楚。
他冷哼一声：“放心，本王答应过你的事情绝对不反悔，自有锦绣前程在等着你。”
沉吟良久，姬景鸿仍旧觉得，不见尸身，始终留有后患。
他挥手招上两名修士：“去追，务必要咬住他的行踪，本王倒要瞧瞧，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
姬景鸿麾下修士个个身手不凡，一路往南追，追了三天，却连明公子的衣角都摸不着，别说拦下他，竟连他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道。
想来这人乃是大妖大邪化身，夺走姬少衡的尸首以后，也必定逃往蛮荒。
他们只能再往蛮荒去追。
殊不知明公子根本不曾离开中原，而是带着姬少衡，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神女州。
神女州有一座破帽儿山，山巅上有一口冰雪寒潭，经年寒冷如冰窟，寒气凝成白雾缭绕不散。
是夜，林野沉沉，万籁俱寂。
陡峭的山阶蜿蜒而上，如一道天梯直通云霄。
明公子走在破帽儿山间，手执一枚招魂铃，铃声幽幽，引着姬少衡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叮灵——”
“叮灵——”
一步一阶，铃声回响于山野间。
可诡异的是，这狭窄的山路上，竟有三道身影。
除了明公子和姬少衡，还有一人默默跟随，陪在姬少衡身边。
颀长的身影裹在披风下，头上兜帽低垂，整张面容也隐没在阴影之中。
行至半山腰，明公子轻轻一叹，不曾回头，话却是对着身后之人说的：“既做到这个地步，你就不该再来。”
明公子全然没有那日嬉笑的模样，似叹似忧道：“万一留下破绽，前功尽弃，功亏一篑，岂不可惜？”
就在此时，一阵夜风拂过，月亮从散开的云层后跳了出来，柔光如银倾泻而下，照在那人身上。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兜帽。
发丝如流水一般滑下，露出一张美玉般的面容，苍白至极，冷俊至极。
竟是李隐。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难堪天命（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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