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难堪天命（六） 丹隐，你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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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时间，比起疼，比起恨，姬少衡更多的还是困惑。
他低下头，看着没入心间的吹愁剑，鲜血正止不住地淌，而他眼里一片茫然，脑海里尽是赠剑时想说给李隐那句——
“东君有信，吹愁去。”
在这个世上，姬少衡将什么都看成过眼云烟，不值一提，唯独将李隐视作独一无二的珍宝。
就在上一刻，他还在想着，什么狗屁天命？他偏不要死，更不想做别人长生路上的踏脚石，哪怕这个人是他父亲也不行。
他就该跟李隐一起活着，趁着开春之际，再去看看小剑关的野桃花。
上一刻，他也犯了仙帝那样的糊涂，明明最不屑于长生之道，却想着和李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一起走向时辰的尽头。
向他刺来这一剑的人怎么能是李隐呢？
姬少衡本能地握住剑刃，剑刃割破他的手掌，可似乎已他感觉不到疼，眼里唯余惊惑：“你根本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杀我的？”
李隐冷声回答：“是。”
姬少衡一时喉咙似哽，本该有千万句话想问，眼下却问出了最在意的一件事：“你说过，哪怕是黄泉地狱，也要与我同生共死的话，也全然都是假的么？”
李隐手指轻微发着抖，却没敢看他的眼，只是望着他没入胸口的剑。
他没有回答真假，却道：“姬少衡，你若活着，太多无辜之人会因你而死了……可你若死了，所有人都能活。”
他似乎嫌杀得不够狠，以手抵住剑柄，更往深处刺去。
这一剑猛地贯穿胸膛，透骨而过！
滚烫淋漓的鲜血如箭一样喷出，溅落，浸透了满地白雪。
姬少衡退后了两步，还是感觉不到疼，却能感觉到冷了。
凛冽寒风似乎全都往他心口处的窟窿里钻，彻骨地冷。
他问：“这条命能换多少？”
“往生川，梦淮山，还有一生的荣华富贵。”李隐再度抬起的眼睛里只余下无情的决绝。
听到他的回答，姬少衡突兀地笑了一声：“看来我这条命还算值钱，你对我也是物尽其用了……”
就像仙帝对他一样。
自少年时，姬少衡就知道自己只是仙帝为了长生不老所培养的一具傀儡，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可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怜过。
现在他都不止是可怜了，而是可悲……
更是可笑！
“梦淮山是我送给你的，荣华富贵你又何曾在意过？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往生川，为了赫连珏……
“因为那是你的家，有你在意的人，可你也在中原这么多年，跟我之间的情爱又算什么？
姬少衡越说，眼里的戾气越是狰狞，汹涌，问到此处，他似乎只想问出一个答案。
“在你心里，为什么那些人永远都比我重要！为什么？”
“回答我，丹隐！为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双目赤红一片，字字泣血，死死盯着李隐，几乎是在怒吼了。
可李隐面容始终冷漠，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姬少衡也确实如同疯子一样，继而狂笑一声，带着最纯粹、最决然的恨，抵着吹愁的剑锋，硬生生往前逼近一步，助李隐将这一剑杀到绝处！
李隐在雪天里等姬少衡的时候就反复告诫过自己，既做出选择，就绝不回头、无怨无悔，因此他一定要拿得稳吹愁剑。
可此时此刻，见姬少衡视他的目光里全然是恨意，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愤怒，故意将一剑刺到底，李隐还是慌了一瞬。
他下意识回手，将剑抽出。
姬少衡失去支撑，一下仰倒在白雪与落花之间。
他躺在冰冷中，眼前晕开一片一片的黑，脑海里也是空茫一片，唯独能看见白雪扑簌簌地往他脸上落。
可这一剑还不算完。
要趁姬少衡咽气前，将他的心脏剜出来，剜出这颗妖心，交给仙帝，他才算真正死了。
李隐抿起颤抖的唇，一步一步挪过去，跪坐到他的身上。
他低头望着姬少衡，苍白冰冷的手轻轻抚摸上他的心口。
“仙帝一直想要你这颗九窍玲珑心，我会亲自带回白帝京，向他交差。”说着，李隐从靴间拔出一把匕首，“还给他，你们父子恩债，今日也算两清。”
刀尖先是刺穿李隐的手掌，继而刺进姬少衡的心口处。
两个人的血流在一处。
姬少衡没去看，而是就这么一直看着李隐的脸，或许将这个人看穿、看透，他也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姬少衡一时万念俱灰，已了无生志。
他没有还手。
他们本该按照预想中那般，来一场天崩地裂的大战、酣畅淋漓的对决，再也不问谁爱谁恨、是情是仇，只论个高低输赢，如此一来，成王败寇，恩怨两清。
再也不会有什么牵扯。
可方才的愤怒与仇恨，在此刻化作浓浓的疲惫。
姬少衡很久没这么累过了，仿佛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在这一剑中随着血流失殆尽。
“既然那么想要，那就拿去好了，去换你想要的一切，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他声音暗哑。
“剜掉它，或许我就不用再喜欢你了……”
听到这一句，李隐下刀的手一颤，一时脸上惨白如纸，眼睛却绯红似血。
可他的手没有停，硬是将那颗九窍玲珑心一点一点生剜出来。
姬少衡本该恨的，恨李隐的无情，可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到了死亡关头，眼前浮现的尽是这些年与他在一起的好时光。
想起他教李隐剑法，陪他一起修炼，李隐有一次不慎弄伤了自己，他亲自上手，小心翼翼帮他包扎着，戏言这个人比花还要难养。
有时练剑练得累了，他就躺在树上花间睡觉，李隐也不稍离半步，倚靠在树下为他吹箫，伴他入眠。
他身在白帝京时，无聊烦闷之际，单单送去一封书信，李隐就能撂下一切，千里迢迢地赶过来陪着他。
陪他一起赴宴时，李隐也会惦记着他随口称赞过的古玩珍宝，想着送他作礼。
他也很受用李隐对他的好，二人就在烈酒倾覆中狂吻。
他也曾不顾安危，孤身深入血潭，与妖王缠斗七日，只为送李隐一把更好的剑，又赠上“吹愁”二字，只愿与他分担世间一切烦恼忧愁。
明面上他们是君臣，一个在朝堂坐观江山，一个在江湖翻云覆雨，私下里他们是夫妻，朝朝暮暮，共赴巫山，尝尽风月好滋味。
姬少衡以为，至少，至少有那么一刻，李隐对他是真心的。
或许真有那么一刻，但也终不及他对往生川、对赫连珏。
沉落于黑色深渊之前，姬少衡心头到底涌出一腔的冤枉和委屈，可他不懂这种酸楚，只以为是不甘心。
“纵然我早就知道，你肯在我身边，一直都是有所图、有所求……”
姬少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来，捉住李隐的胸襟，血红的双眼盯着他，嘶声控诉道
“可是……连你也如此负我……丹隐，你如此负我！”
姬少衡不曾合上眼，眼里的光却在一点一点熄灭。
李隐从鲜血淋漓的胸口里捧出他的心器，握在手掌中。
这颗血淋淋的九窍玲珑心饮饱了他们二人的血，此刻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不多时，心器的血与肉慢慢溶解，就像粘稠的血水一般，顺着李隐的指缝间淌下去，很快，又重新聚化成一粒金丹，周遭萦绕着血气。
这一下整条雪天长街，似乎都掩不住这种血腥味了。
事成。
李隐犹如虚脱一般，腰身一塌，将这枚金丹握入手中，此刻他背上、额上尽是涔涔冷汗。
李隐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再次低头望着姬少衡的眼睛，不再是鲜活的，如同玻璃珠一样的死物，无喜无怒无悲无嗔。
很久，他伸手合上了这双眼
只是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李隐一咬牙，下一刻，他合臂捞起姬少衡的身体，死死抱入怀中，仿佛想要感知那点残存的余温。
满天的飞花吹雪，斜斜落在他们身上。
李隐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短短一刻，似乎被这百年千年都会一直落下的雪天拉成了无限的长。
他在这种长久中闭上了眼睛，抱紧姬少衡，无声地重复着他曾在凤凰神像下的祈祷——
“长离天神在上，若黑夜终将降临，请为他洒下月光，皎洁他的前路。”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难堪天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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