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难堪天命（五） 念念回首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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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鹰见李隐无动于衷，一咬牙，抱着断臂就往庙外跑。
别的人他不管，他要去给姬少衡报信，教他早些逃命。
谁知刚踏出门槛，铁鹰颈后遭了一记猛击，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袭来。
他眼前阵阵发黑，摇摇欲坠。
身后的李隐接住了他倒下的身子，低声对他说：“铁鹰，别去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在失去意识前，铁鹰撑起一丝气息，满心满眼都是怨恨：“……李隐，你绝情至此，定遭天诛……地灭……”
李隐抱着昏迷不醒的铁鹰，跪坐在地上，沉默良久，继而抬头看向了庙中的神像。
些微的光从破漏的屋顶上照射进来，落在神像上。
这一刻，不知名的天神宝相庄严，巍峨如山，矗立在李隐面前，神圣不可侵犯，仿佛谁敢有违神谕，立时就会倾倒下来，压得人粉身碎骨。
李隐却直直盯着，决绝地回答了一句：“要诛，要灭，就尽管来好了。”
……
破庙外，远处的山坡上。
姬景鸿负手而立，俯瞰着这间破庙。
见铁鹰进去了却没有再出来，他心满意足地哼笑一声：“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为着别人白白送死？”
“四常侍”之一的任行远正跟在姬景鸿身边。
他是个半身残废的瘸子，坐在木轮椅上，十根手指上都戴着宝石扳指，上头镶嵌着的有绿翡翠，也有红玛瑙，琳琅满目。
“牵机傀儡术”所用的丝线就藏在这些扳指里，一旦铁鹰踏出破庙，三步之内，这些丝线就能缠上他的四肢，将他铰得四分五裂。
任行远还是不太放心，问：“李隐这个人，可靠么？听说他可是少皇殿下养的近侍。”
姬景鸿嗤笑：“莫察明还是姬少衡的恩师呢，杀他时也不见手软。人啊，谁不想往高处走？”
任行远不再多嘴。
不过姬景鸿也算谨慎，吩咐道：“为确保万无一失，你去暗中盯着，若李隐办不成，你就补上后手，这次千万别再让姬少衡逃了，否则父皇治罪下来，你我都逃不脱。”
“是。”任行远点头领命。
轮椅轱辘轱辘响着，向后退去，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天香城中，阴霾了好几日的天遇上大寒，终是落起雪来。
凛冽的寒风摧折了满城的梅花与冬芙蓉，残红碎屑，落满长街。
姬少衡已在这间酒馆中连醉了两日。
他鲜少如此放纵，什么恩怨仇恨，什么生死天命，一概抛之脑后，只求个一醉方休。
这日，外头的雪风一卷，将姬少衡从醉生梦死间吹醒了。
花儿当正窝成一团，依偎在他手边睡大觉。
“你倒是自在。”姬少衡笑了一笑，伸手在它脑袋上揉搓了两下，而后将它抱入怀中。
花儿当睡得迷迷糊糊，却仍用脑袋去顶他的手掌，蹭他的胸膛。
忽而间，花儿当的鼻尖嗅个不止，似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它一个轱辘站起来，左顾右盼，上蹿下跳，嗷呜叫了好几声，张嘴叼住姬少衡的衣角，拼命要将他往外拽。
姬少衡只当它是腻了这处，随着它走下楼去，漫不经心道：“也好，那就换一间酒馆再饮！”
谁料甫一出门，却迎头撞见一人，身着素衣，执一柄黑金绣面的油纸伞，长身立于雪街上，似乎已在此地等了很久。
伞面轻抬，露出伞下一张欺霜赛雪的玉容，眉目似画，俊美无双。
细一看，不是李隐又是何人？
一见是他，姬少衡就想起李隐替赫连珏挡剑之事，想必那日所受的伤势还没好全，面容苍白，不似往常红润，偏又在冰天雪地里穿得如此单薄……
这厮指不定又在耍什么花招，才故意惹人心疼，想教他心软，盼他原谅。
花儿当可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尾巴摇得欢快，围着李隐脚边来回打转，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似的脚印。
不像只大猫，更像条哈巴狗。
姬少衡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当即冷笑一声：“还来做什么？”
李隐目色微深，低声回答：“来找你。”
“小心别找错地方，你的情郎可不在这里。”
“你在这里。”
姬少衡禁不住心旌一荡，复又轻哼一声，并不领情：“花言巧语的，又在打什么算盘？”
他嘴巴一向不饶人，本想再刻薄几句，可看着这个自己醉生梦死间都在思念的人，竟天降飞仙似的，来到了天香城，不声不响地站在冰天雪地里头，只为等着见他。
这一刻，不论什么怨、什么恼一时也全忘了，他眼里瞧不见别的，只瞧见李隐的指节被冻得泛红。
“冷不冷？”姬少衡问。
李隐一怔，大抵没想到他还在关心这种事，如此凝望了他片刻，忽地轻笑一声。
笑意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姬少衡一挑眉：“笑什么？”
李隐没有回答，忽地向前两步，一下凑到姬少衡身前。
他手中纸伞一倾，挡住了落下的飞雪，也恰好遮住二人的身影。
仿佛将一切都隔绝在外，天地间唯余他们二人。
李隐仰起头，轻轻吻上姬少衡的唇，又贪恋似的，一手按住他的后颈，闭上眼，纵容自己辗转加深这一吻。
他的吻浓烈又不失温柔，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极尽缠绵悱恻。
姬少衡错愕到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任他亲吻。
可李隐神智比霜雪还要清醒，很快便克制着分开。
唇上还残留着姬少衡齿间的酒香。
他轻声道：“你不该喝这么醉，若刺客杀来，出剑时会慢上许多。”
姬少衡问：“难道赫连珏没告诉你，真正想杀我的是谁么？”
“我知道。”
“知道了还敢来，就不怕陪我一起死？”
李隐抬头看他，问：“你究竟是盼我来，还是不愿我来？”
姬少衡答不上来。
或许从前怕他不来，如今更怕他来了。
可这人既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又教他如何再推开？
姬少衡一手揽住李隐的腰，扯起身上的墨色斗篷，将他整个都卷裹入怀。
他捧住李隐冰冷的左手，拢在掌心里好生暖了一暖，道：“给过你机会，要你好好留在往生川上，如今你却自己找上门来，往后再想让我放过你，可也由不得你了。”
他行事霸道，总有些不讲理。
可李隐却回应道：“你怎么对我都好，我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得这一句，姬少衡一时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只觉这天香城落败的花合该再开上一遍才好。
雪落无声。
在寂静的长街上，二人并肩而行。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一时也不知道去哪儿，天底下没有姬少衡的归处，可是有李隐在身边，似乎去哪里都好。
姬少衡想起前两日在酒馆中的所见所闻，就跟李隐随口谈起了谢君山那对父子。
“看到他们，我才知这世上原来还有那样的父子。做儿子的明明才是拿剑的那一个，手无寸铁、不通仙法的父亲却在他与人争执时站到了他身前，甚至为了他，委曲求全，卑躬屈膝，连尊严也可以不要。”
一切都只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孩子本能的爱护。
不计得失、不问生死的爱护。
姬少衡似叹非叹：“我从未拥有过这样的感情，还以为今生无缘了。可我后来去到往生川上，遇着你，见你对赫连珏也是如此……”
对赫连珏，姬少衡不仅仅是吃醋，还有深刻的嫉妒。
他从来没那样嫉妒过一个人。
论出身样貌剑法，赫连珏哪一样比得过他？
明明他样样出挑，事事出色，却总是求而不得，而赫连珏什么也不用做，既得父亲疼爱，又能有李隐誓死相随。
想来李隐总那般护着赫连珏，事事以他为先，不就是因为那点少时相伴的情分么？
姬少衡忽地说道：“如果小时候陪你长大的是我就好了。”
“与你一道长大？”李隐似乎还真设想了一下这样的光景，淡淡笑起来，“若如此，我就在金雀殿跟你一起读书、练剑。”
姬少衡道：“白帝京中好玩的甚多，你要是闷了，我们还能一起溜出宫去。”
李隐：“仙宫可有许多规矩拘着，怕是不能。”
姬少衡：“去他的，管那么多。”
听他言行越发肆意乖张，根本不似天命能拘住的人物。
李隐深望着他，一时出了神。
迟迟没听到应答，姬少衡侧首看向李隐，正与他视线撞上，见他眼中似泛起水光，就问：“怎么？”
李隐勉强一笑：“想到以后的路会很难走，如果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停下又有什么意思？”
姬少衡不以为然，他一手捧起李隐的脸，低头吻了一口他雪冷的唇。
“别怕，我姬少衡是何等人物？知道你在我身后，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能趟出一条通天大道来，必不教你难走。”
李隐不言，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姬少衡牵着李隐继续前行，心中思量着该往何处去。
他想起南疆的风土人情，又跟李隐再次提起他们从前错过的小剑关那一季的野桃花。
李隐娓娓而谈，有意无意地落后了一步、两步、三步……
直至距离姬少衡越来越远。
姬少衡很快察觉出李隐不在身侧，回首望去，只见这人垂首敛目，正踩着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默默跟随。
姬少衡似是想起了什么，冲他轻轻一笑：“李隐，你知道，我为何给你取‘灵山’二字为表字么？”
灵山，灵山。
从他们相遇开始，李隐从来都是他的——
念念回首处。
却不等姬少衡说出这句话，李隐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挪出来，不知何时竟已执起了吹愁剑。
刃寒似水。
姬少衡一怔，尚在疑惑李隐为何亮剑，下意识以为是刺客追至此地，正要往四周探查，不料下一刻，寒光啸雪，吹愁一剑杀来！
猝不及防，这一剑直接刺入他的心间！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难堪天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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