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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难堪天命(四) 就算你想要 ...

  •   姬景鸿故意折辱他,想看看这人究竟能忍受到何种地步。

      可李隐一向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起头,漆黑的双眸跟带着钩子似的,极艳,极利,直直地盯向姬景鸿。

      仿佛居高临下的不是姬景鸿,而是他。

      姬景鸿喉结轻动,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燥动,似想征服,似要占有。

      他压低声音,再劝道:“李灵山,你是个聪明人,一定要做聪明的选择。”

      “在做选择之前,我想知道,仙帝为什么非要置姬少衡于死地?”

      姬景鸿闻言一笑,轻转了两下手中的折扇,反问:“你还是不死心,以为事情有转圜的余地,他姬少衡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李隐:“仙帝没有杀他的理由。”

      姬景鸿哼笑一声,想来也没有瞒他的必要,坦言道:“仙帝在梦境中窥见了他的天命,天命预示着有朝一日,他会死在姬少衡的剑下。仙帝想扭转这一定局,当然非杀他不可。”

      “就因为一个梦?”李隐难以置信,“姬少衡可是仙帝亲生的儿子。”

      姬景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嗤道:“亲生儿子又如何?那个人为了长生不老,什么人不能杀,什么事不会做?

      “何况这些年,姬少衡锋芒太过,有时连仙帝也掌控不了他,之前他不就杀了六弟么?连自己的手足兄弟不放过……弑父,夺位,也并非不可能。”

      李隐知道姬少衡是替他担了罪名,一时自责甚深,轻轻咬牙:“杀姬世曜的是我,不是他。”

      姬景鸿还以为李隐想给姬少衡顶罪,只觉得这人傻到可笑。

      “李隐,别犯蠢,这时候再忠心护主,你又能得到什么?”

      姬景鸿转过身,提起石桌上的酒瓶,再斟了一盏酒。

      他端起酒盏,眼神里充满冷冷的讥讽。

      “不妨告诉你,就算没有这个梦,就算姬少衡当真没有夺位之心,他也活不长久。因为姬少衡从来都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少皇殿下,他只是一副……容器。”

      李隐蹙起眉:“容器?”

      姬景鸿一字一句回答道:“供仙帝夺舍的容器。”

      李隐愕然惊怔。

      姬景鸿把玩起手中的酒盏,冷笑两声:“仙帝所修的长生之术再厉害,也只能延年益寿而已,一百年?两百年?哪怕他能活一千年又如何?终有一日他还是会老去,肉身腐朽,不复少年。”

      说着,姬景鸿捏着酒盏,逐渐加大指尖的力道,直到杯盏上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碎纹。

      随后他便将这碎盏里的酒液倒入另一只新盏当中,举到李隐的眼前,示意给他看。

      “所以,想要长生不老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断夺取更年轻的肉身……为着这个目的,世间才有了姬少衡。”

      用以夺舍“容器”必须与仙帝血脉相连,保证肉身与元神能完美契合,不至于相冲相克;更要身份尊贵,能让仙帝名正言顺地延续他在大周王朝的统治。

      还有比皇子更合适的选择吗?

      不仅是皇子,还要是一个完美到极致的皇子。

      要他龙骨凤髓,要他天命所钟,最好连外表皮囊也称得上举世无双。

      为此,姬少衡的母妃李氏才有机会被选入宫中。

      世人都以为,仙帝对李氏一往情深,李氏亡故以后,仙帝对她的追思与爱意,都化作了对小儿子姬少衡无上的荣宠。

      没人能想到,仙帝看姬少衡,根本不是一个父亲在看自己的骨肉,而是一名工匠在看一件精雕细琢的器物,一件他平生最得意的杰作。

      只不过,连姬景鸿也不得不承认,姬少衡这个“器物”活得太过鲜艳了。

      他恣意张扬的性情,璀璨夺目的锋芒,独属于姬少衡自我的一切都耀眼得让人难以忽视。

      而这些,却是仙帝最不能容忍的。

      “一个生来就不该有自我的傀儡,注定难逃一死。”姬景鸿讥诮道,“原本姬少衡还能多活几年,谁让天命也有弄人的时候?仙帝精心养育了那么多年的‘容器’,竟在预言中成了要他命的恶鬼。二十多年的心血啊,全都付水东流了——实在可笑!”

      姬景鸿谈及这些事,语气里既无对下的怜悯,也无对上的恐惧,只有浓浓的嘲讽,仿佛他只是一名看客,观赏一出荒唐至极的笑话。

      沉默。

      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着,连四周的雪雾都似凝滞了一般。

      李隐在此刻很清醒,清醒地意识到,无论如何,仙帝绝对不会放过姬少衡。

      哪怕姬少衡放弃少皇之位,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也终将永无宁日、难逃一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了手中的吹愁剑。

      剑身跌地,“当啷”一声,仿佛宣告着此事已成定局。

      李隐也低下头去,声音嘶哑着问:“所以,从一开始我就选错了主子?”

      姬景鸿见他终于开窍,满意地笑笑:“现在改换门庭也还来得及,本王身边正好缺一个像你这样能办事的人。”

      他漫不经心地一抬手指,那些束缚着李隐的牵丝傀儡线倏然收回,如同探出头、愈咬下一口的毒蛇又缩回了暗处。

      牵丝线抽离的一瞬间,带起的剧痛令李隐浑身一颤。

      他险些倒下,伸手扶住冰冷的地面,好似唯有如此才能支撑住他。

      一步,一步,李隐拖着沉重的身躯,慢慢膝行至姬景鸿面前,继而攥住了他的袍角。

      就像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若我亲手了结姬少衡,王爷真能给我一条生路?”李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本王金口玉言。”姬景鸿垂眸看着李隐卑微的姿态,“剜了他的心,交上这份投名状,本王就保你活,更不会再动赫连部和梦淮山。”

      “非要他的心?”

      姬景鸿哼笑:“你可知他的心是什么样的宝贝?千年妖狐的九窍玲珑心。姬少衡尚在襁褓中时,仙帝亲手植入他的体内,他能有今日的通天修为,全赖此物。这颗心在他的身体里温养了二十余年,就算是凡人食之,亦能多活百年寿数,仙帝岂会轻易放弃?

      “偏偏本王这个九弟,生就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脾气,如果让他知晓此事,他宁肯把自己的心器捣个粉碎,也不会让人如意的。若非忌惮这个,单凭‘四常侍’联手设杀,他也早该死了。

      “可你就不一样了,李隐。”

      姬景鸿语调轻扬,眼神里多了些戏谑与玩味。

      “九弟对你痴心一片,就算你想要他的心,他也会给的。”

      李隐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狠色:“王爷杀我弟子在前,此刻再谈合作,教我如何取信?”

      “若非如此,你肯跪在这里听本王说话么?”姬景鸿轻摇折扇,似笑非笑,“有时候不将一个人逼到绝境,他是不会死心的。何况是仙帝容不下梦淮山、容不下赫连部,本王却是真心想救你一命。”

      李隐沉默了一会儿,提出条件:“若王爷当真诚心相待,事成之后,就由我亲自向仙帝献上此心。”

      “你想独占首功?”姬景鸿道,“胃口倒是不小,不过也好,有所求就好。”

      姬景鸿似乎对他展露出的野心很是喜欢。

      “你曾经看过本王那幅《困鹏图》,本王不甘心连封号都要得一个‘平’字,生在白帝京中,一辈子庸庸碌碌,又有什么趣儿?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本王也要坐到姬少衡的位置上去,如此才不算枉活了。

      “想必你也不甘心‘白衣卿相’的名头总要占着‘白衣’二字罢?”

      李隐一字一顿地回:“我所求不过两件事,赫连部平安,梦淮山无恙。若有朝一日能封侯拜相,我必定多谢王爷知遇之恩。”

      姬景鸿愉悦地眯起眼睛:“本王贪权,你图利,往后你我主仆相得相宜,只要你不负本王的信任,想要什么,本王都给得起。”

      李隐不言,浸在风与雪中,想了很久,才道:“再给我三天时间。”

      姬景鸿一挑眉:“做什么?”

      “我需要时间去筹谋计划,确保能一杀即中,万无一失。否则等姬少衡醒过神来,他一定不会让我们如愿。”

      “我、们?”姬景鸿品味着这两字,眯眼一笑,点头答应,“别耍什么花招,否则梦淮山满门上下,赫连部男女老少,都会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

      姬景鸿轻转折扇,引着李隐的目光,指向后方装着秦玉堂头颅的木匣子,算作无声的警告。

      李隐回过头来,神色愈冷。

      “两日为期,本王会派人盯着你的。”

      姬景鸿再度端起那只酒盏,就像多年前姬少衡曾经喂李隐喝酒一样,他也将这盏酒递到李隐的唇边,笑容里竟有几分温柔。

      “这回我敬你酒,相爷可愿意赏脸了?”

      李隐眼眸似冷月,迎着姬景鸿的目光,咬住盏沿,仰起头慢慢喝下去,饮尽了这一杯。

      ……

      接下来的两日,李隐似乎什么也没做。

      姬景鸿派去的探子日夜盯着,却只听他们回禀说,李隐调动了梦淮山埋在天香城里的暗桩,命那些人盯紧姬少衡的行踪,勘察适合埋伏行刺的地点,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而李隐自己,离开梅林后,便寻了一座荒废的破庙,静跪在破烂的神像前,不言不语良久。

      随后命人送来一盘棋,这两日一直独自对弈。

      指间黑子白子交替落下。

      而那只装着秦玉堂头颅的木匣子,始终被他抱在怀中,不曾离手。

      姬景鸿觉察出几分诡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有心再试探李隐一回,随即命人将铁鹰押了过去。

      铁鹰被扔进这间破庙时,已经很久没见过日光,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能睁开眼睛,抬头就看到了破败的庙堂,看见端坐在神像下的身影。

      熟悉的身影。

      “李隐?!”铁鹰又惊又喜。

      李隐听见声音,回过头去,见来者竟是铁鹰。

      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右边已没了手臂,残破的袖管空荡荡的,一跑起来就随着风乱飘。

      脸上、身上尽是血痕,可见受伤不轻,满身狼狈,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太好了,还能再见到你!”

      铁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监视后,跪去李隐在身侧,低声道:“别信那些狗贼跟你说得半个字!给我一把剑,我来拖住他们,你趁机逃出去,去找少皇,带他离开天香城!现在连李家这些人都不可信!”

      李隐执棋的手一顿,半晌,他无波无澜似的反问一句:“离开以后,能去哪儿?”

      “天涯海角,哪里不行?姬少衡那种人,只要有你在,去哪里都会活得很好的!”

      “我们一走,梦淮山怎么办?赫连部怎么办?”李隐声音极轻,问出了这些天他想过无数遍的问题,“下一次,木匣子里装的会是谁的人头?”

      “李隐!”铁鹰心急如焚,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只是一个人,只有一把剑,根本顾不了那么多!想办法先活下来,保全你自己,保全少皇,就够了!”

      “若只想自保,你又为何前来?你现在连一把剑都拿不住了,却还想救姬少衡。”他瞟向铁鹰空荡荡的袖管。

      铁鹰瞳孔缩了一缩,下意识抱住自己的断臂。

      他先前所受的惨痛,再说出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只知道,明明他一心想要成为剑道第一人来着,往后再也没有可能了,若是再保不住姬少衡,他白白断这一条手臂。

      铁鹰惨笑一声:“你不肯救他,我就去!”

      李隐将指间的黑“啪”地落在棋盘上,声音冷似霜雪:“铁鹰,他们既把你送来这里,就笃定了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也希望你不要坏事。”

      “你要拦我么?”铁鹰死死盯着他,怒喝道,“你会后悔的!你从来都不明白,姬少衡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对你……”

      “可我明白我想要什么。”李隐截断他的话锋,指尖抚过木匣上的花纹,静静道,“我只想让他们活下去。”

      “他们?哪个他们?梦淮山,还是赫连部?”铁鹰忽然笑了,笑得悲凉,“那少皇呢?”

      李隐沉默了。

      铁鹰看着他,像是第一回真正认清了这个人,这人此刻暴露出的无情让他陌生。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李隐……你真该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难堪天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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