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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难堪天命(三) 除了我,你 ...

  •   李隐追至一处梅林当中。

      冷冷的雾气在花枝间流淌,四周皆是白茫茫的,既看不清前方,也再难回头去找来时的路。

      李隐穿行其中,身侧皆是飞花乱点,梅影重重。

      直至梅林深处,立着一间小花亭。

      姬景鸿早在此地等候,他撩起衣袍,施施然一坐。

      面前的石桌上一早就备好了酒水,仿佛只待来客入瓮。

      李隐没有贸然上前。

      他听见能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是呼吸,似是轻微的脚步,可见此地埋伏了不知有多少高人修士,于暗处保护着姬景鸿。

      比起李隐的谨慎,姬景鸿却从容得近乎惬意了。

      他展开冰骨折扇,兀自摇着,将酒香扇到鼻尖,轻轻一嗅,眉眼间尽是餍足之色,方才道:“今日算头一回单独见你,还有好酒相待。”

      他侧眸看向李隐,笑道:“请坐。”

      李隐盯住姬景鸿手中的折扇。
      这是他的折扇,此刻却握在了对方的手中。

      “你们去过梦淮山?”

      姬景鸿神色温和,说话却透着冷丝丝的寒。

      “仙帝想取姬少衡的性命,自然得先拔掉他的‘爪牙’。”姬景鸿轻叩扇骨,“梦淮山就是最锋利的那一个。”

      姬少衡的一切都是仙帝赐予,仙帝想收回也不过动动手指的工夫,唯独梦淮山不同。

      梦淮山是姬少衡亲自培植起来的江湖势力,通过李隐的手,辖管着江湖上各大仙门世家。

      若不先发制人,按住梦淮山这一环,只恐后患无穷。

      “本王今日还特地备了一份见面礼。”

      话音刚落,一只木匣子不知从何处破雾而来,嘭地一声,摔在李隐面前。

      匣口都摔开了一道缝隙。

      透过这道缝隙,李隐看到一枚似是黑色宝石的东西。

      “相爷,不打开瞧瞧?”

      姬景鸿执起一盏温好的酒,在鼻端轻转,说话时不曾看李隐一眼,却将“相爷”二字咬得极轻佻,像是某种轻蔑的逗弄。

      李隐目色幽深,低下吹愁剑,挑开匣口一瞧。

      哪里是什么黑宝石?分明是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匣中赫然装着一颗头颅!

      是秦玉堂的头颅。

      李隐耳朵里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一丝腐臭的尸气,若有似无的,窜入他的鼻间。

      李隐喉头剧烈滚动,胃里翻江倒海,一时想呕,却也只能死死咬住牙关。

      “可惜了你这位高徒,叫秦什么来着,记不得了……骨头太硬,口口声声说什么答应过师尊要守好山门,就绝不会低头求饶,谁若是想擅闯一步,就必先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隐,你也太会害人,怎的挑了这等废物代你执掌山门?”

      姬景鸿顿了顿,叹息一声,似乎很是遗憾地再道:“ 他本事不济,瞧,这不就死了?”

      「你也太会害人。」

      秦玉堂两颗空洞的眼珠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李隐看着他,只是轻轻攥了一下手中的吹愁剑。

      恍惚间,秦玉堂与昔日赫连瑶华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曾经在大周军营中,李隐抱着瑶华逐渐冷去的尸身,还会痛哭,会愤怒,会被仇恨撕扯得肝肠寸断,直到彻底崩溃。

      可此刻望着秦玉堂青白的脸颊,他心头只剩一片荒芜的木然。

      仿佛唯有将自己当作无情的草木顽石,才能承受这千钧般的悲痛。

      静默间,梅香暗浮,雪风轻涌。

      姬景鸿慢条斯理地饮尽一盏酒,才侧目看向李隐。

      他手中折扇往木匣处轻点了一下,唇角噙起若有似无的笑。

      “头颅在此,尸身还悬在梦淮山大殿的牌匾下,有他作例,你门下其余那些弟子都乖觉了,不敢再轻举妄动,正眼巴巴地等着你这位师尊回去救命呢。

      “还有铁鹰那小子,说来也可笑,给姬少衡当狗还当出情谊来了。他不肯低头臣服,莫察明就废了他一条胳膊,教他往后再也拿不起剑。”

      对于一个嗜剑如命的剑客而言,这等下场比死还要残忍。

      “李隐,你难道想落得跟他们一样的下场么……”

      寒光乍现!

      吹愁剑携着凛冽杀意,直取姬景鸿命门而来!

      就在此时,无数条银丝从雾中窜出,如同千万条蛛丝,一下缠绕住李隐的四肢。

      顷刻间,这千丝万缕就将他死死捆缚住,一点也动弹不得。

      吹愁剑距离咽喉一寸处骤然停滞。

      啸起的剑风吹拂得姬景鸿发丝飞舞。

      可他神色冷淡,不见一丝慌乱,用折扇轻轻拨开面前的刃锋,对上李隐那一双燃着怒火的眸子。

      李隐此刻杀意炽盛,死活不肯收势,挣动间,缠住他的银丝铁线已往深里勒去,转眼就勒进血肉中,渗出无数血珠。

      牵机傀儡线,是“四常侍”之一任行远的独门绝技。

      又是四常侍。

      仙帝接连派出两名心腹来杀姬少衡,杀心之坚,令人恶寒。

      可李隐始终不解。

      分明是他的亲生儿子,为何会恨到这等地步?为何非要他的命不可?

      这一根根傀儡线牵筋扯骨,摆弄着李隐,硬生生将他按跪在地上。

      可即便是屈膝跪下,他抬起的眼眸还似淬过火的刀,赤红一片,望向姬景鸿时,气势咄咄逼人。

      姬景鸿低叹一声:“相爷出剑当真够果决、够狠辣,本王第一个要杀的人本该是你才对。”

      他似乎对自己的手下留情也颇为无奈。

      李隐道:“你若真想杀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引我到这里来?”

      姬景鸿道:“赫连珏愿意献上来仪剑,换你一条命,难得见往生川这位年轻气盛的大君有低头的时候,他手中的筹码也够分量,所以本王答应了……不过,你知道本王为何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么?”

      “因为你怕。”李隐冷冷道,“以赫连珏的性情绝对不肯任人宰割,你想从他手里得到来仪剑,不答应,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姬景鸿轻轻一笑:“你还真了解你的旧主,不过你似乎不太了解本王。”

      他俯下身去,离李隐更近了几分,拿折扇挑起他的下颌,细细打量着他的貌相,像是在品鉴一件稀世珍宝。

      “其实本王也不想对你赶尽杀绝。”

      说着,折扇“唰”地一开,姬景鸿翻转扇面,展出一幅画来。

      画中是一只鲲鹏,正翱翔于山海之间。

      天高海阔,鲲鹏展翅,几乎占去半幅画卷,其落笔与写意,都堪称潇洒豪迈。

      可偏偏这幅画名叫《困鹏图》,上题“横绝四海,不得高飞”一句。

      字画相悖,各表各意,实属奇怪。

      姬景鸿从梦淮山得了这柄扇子以后,就在扇面上绘就了这一幅《困鹏图》。

      李隐瞳孔微微一颤,很快就想起,自己多年前曾经见过此画。

      昔日白帝京中,姬景鸿曾经主办过一场临江宴,宴请朝中各路名门权贵。

      少皇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当时恰逢李隐在京,他身处少皇府上,却还放不下梦淮山的事务,一连多日忙得焦头烂额,也不见歇息。

      姬少衡索性强携了他去赴宴,名为饮酒,实为散心。

      临江宴上展出了一幅《困鹏图》,听说乃是某个不知名的画师所作,平贤王爱若珍宝,还拿出一只金酒盏作彩头,求众宾客一解这“困”字何意。

      李隐本无心掺和这等热闹,只是听姬少衡随口说了一句“这酒盏做得倒是精巧”,便留了心思,想去讨一讨这个彩头。

      他在解谜的纸笺上写下一句:“四海横绝,困于方寸绢素;鲲鹏展翅,难越尺幅樊笼。”

      纸笺经由小厮之手送到了姬景鸿面前。

      众人不知,姬景鸿正是这作画之人,而满堂宾客中,也唯有李隐解开了这道谜底。

      姬景鸿心念一动,遣人传话,请李隐在《困鹏图》上添笔改意。

      李隐婉拒道:“在下不才,不太擅长丹青之道。”

      那传话的小厮道:“画主人交代过,请阁下随意,哪怕是毁了此画,也绝不会苛责怪罪。”

      李隐眼见推拒不下,略作沉吟,索性提笔添了寥寥几划,竟将鲲鹏的翅膀直接画到了画卷之外的墙壁上。

      整只鹏鸟似是破卷而出,直跃壁上。

      姬景鸿本在楼上观画,瞧着那鲲鹏傲然于飞的神姿,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暗叹“竟在此地觅得一知己”。

      他当即命人邀这位公子上楼,想与他共饮一杯。

      不料李隐却摇了摇头,只道他不过随主人家来赴宴的,还要侍奉左右,不敢擅离。

      他随即取走那一只当作彩头的金酒盏,回到姬少衡身侧的雅座。

      姬景鸿一直在楼上远远望着此人,目光一路追随过去,直到见他坐在了姬少衡身旁,方知此人就是九弟养在梦淮山的新宠。

      姬少衡方才也瞧见李隐添笔作画,他的画技确实不佳,胜在心思奇巧,姬少衡笑着调侃:“你学什么都得心应手,怎么就丹青这一样学不好?”

      李隐不以为意:“我看画主人倒没有嫌弃,还要请我喝酒。”

      姬少衡问:“你怎的不去?”

      彼时的李隐早就摸透这位主子的脾气了,倘若真去赴约,回来指不定要被一缸新醋淹上多久。

      李隐也会哄:“不想你一个人喝酒寂寞,行了么?”

      他举起金酒盏,故意在他眼前一晃,才轻轻搁在酒案上。

      “我喝得正尽兴,哪个寂寞了?”姬少衡轻轻一哼,不肯承认。

      他又随手把玩起这只金酒盏,知道这是李隐送给他的,得意扬扬一笑:“不过你既因为我才少了一盏酒喝,我该赔你一盏。”

      姬少衡给这只金酒盏中斟满了酒,递到李隐唇边,眨了一下眼睛,调戏似的,要他喝下去:“嗯?”

      李隐也顺从,轻抿酒盏,就着他的手饮尽了这一杯。

      见他晓风雅、知情.趣,姬少衡朗笑起来,一手将李隐揽入怀中,按倒在酒案上,埋在他颈间流连浅吻。

      透过重重珠帘,姬景鸿能看到李隐仰颈承欢,半笑半嗔,那一双黑眸迷离潋滟,似能勾魂摄魄,嘴里还一直轻咬着那只金酒盏——

      恍如咬在了姬景鸿的心头。

      姬景鸿很少去这样形容一个男子,可李隐当真是媚骨天成的尤物。

      如今见李隐跪在自己面前,姬景鸿心生痛快之际,也不免怜惜。

      “李隐,本王赏识你这样的俊才,不忍看你做尺素中的鲲鹏、樊笼里的雀鸟,更不忍看你为了姬少衡白白枉死。

      “本王愿意给你一条生路,只要你杀了姬少衡,剜来他的心做投名状,归顺于平贤王府,本王就许以高官厚禄,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也会在仙帝面前,替你保全梦淮山和赫连部——

      “这些人是生是死,皆在你一念之间。”

      若说前半句尚且还算利诱,最后一句却全然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一时间,空气沉寂如一潭死水。

      良久,李隐才开口问:“王爷给我活命的机会,只是因为赏识么?”

      姬景鸿持扇,轻轻抚过他如玉石一般的面颊,低低道:“若说是怜惜,也未尝不可。”

      “怜惜?”李隐冷不丁嗤笑一声。

      他不是什么旁人说两句甜言蜜语就神魂颠倒、不知所谓的蠢货。

      稍微一转脑筋,就能看穿姬景鸿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仙帝派姬景鸿负责刺杀姬少衡,摆明了要他背负起弑亲的骂名,倘若姬景鸿当真这么做,不论是成是败,往后必然免不了非议。

      可若能将李隐收为己用,借他之手行事,不仅能向仙帝交差,更能借机将梦淮山辖管的江湖势力一并收入囊中。

      何况李隐一旦叛主,从此也再无立锥之地,除了依附平贤王府,安安心心给姬景鸿当狗以外,更别无出路了。

      名利、权势、美人,姬景鸿是想一箭三雕。

      李隐不留情面,直接挑破他的算计:“王爷既想除掉少皇,又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大约还惦记着他手中的梦淮山……”

      顿了顿,他双眸如似寒星,直逼姬景鸿。

      “除了我,你还能找到更好的刀么?”

      眼见心思被无情戳穿,姬景鸿目光一时变得森寒阴鸷,方才温和与柔情也荡然无存。

      他不再俯着身,而是缓缓地直起腰来。

      “有时候,一个人倘若太聪明,反倒有些不知风趣了,不过……也难怪九弟这么宠爱你。”

      姬景鸿以脚尖勾起李隐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轻蔑一笑。

      “床上、床下都很好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难堪天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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