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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难堪天命(二) 却见空无一 ...


  •   酒馆里正有一出好戏。

      前些时日,北地回了暖,天香城中的冬芙蓉都开出了艳花。谁知落了一场雨后,又吹来一阵强劲的冷风,摧得满城的花都败了。

      往往在这种寒天里,人都贪一口暖身的热酒。

      加上近来天香城正举办试剑大会,各路修士云集,酒馆的生意自然红火。

      姬少衡已在此处宿醉两日。

      桌子上架起一口红泥小火炉,正温着酒。

      花儿当蜷成一团猫,窝在桌子上,睡得可香可甜,周围再喧闹也扰不醒它。

      姬少衡却嫌这里客人多,太吵嚷,才独自去楼台上,倚着栏杆喝到一壶见底,人已经大有醉意。

      他自醉他的,本也无心插手外人的事。

      可酒馆里来了一对父子,刚坐下没多久,就惹出了不小的动静。

      做父亲的穿着粗布麻衫,一看就知道出身微末,平头百姓一个,不是什么仙家修士。

      做儿子那个也穿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却是崭新的白色,体面又干净,手中却握着一把极为漂亮的宝剑——似乎他们的全部身家都值在这把剑上了。

      做酒馆的掌柜眼明心亮,立刻就认出这少年是那位在试剑大会的第一日就崭露头角的小郎君。

      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就以一剑之力胜过一干前辈高手,未来或拜入仙门,或听从朝廷招纳,前途不可限量。

      做掌柜的自然想结个善缘,忙殷勤地给父子二人上酒。

      那少年并不喝,只是陪他爹一起来的,掌柜见状,又送了一碟下酒小菜。

      酒馆里还有同样来参加试剑大会的修士,认出这少年,四个人窃窃私语了一番,就簇拥在一块,一齐过来要敬少年一盏酒。

      少年瞧了他们一眼,沉默着摇了摇头。

      这种直截了当的拒绝让这四名修士脸上有些挂不住,气氛瞬间就僵下来。

      少年父亲见状,忙站起来打圆场,点头哈腰地捧起酒杯:“孩子不会喝,小人就代他敬仙家一盏。”

      其中一名修士冷冷地拂开他敬来的酒:“我来敬他的,你又算什么东西!”

      酒盏没能拿稳,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满地都是碎片。

      少年父亲傻了眼,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那少年脸上看不出喜怒,甚至有些木,却将他爹揽在身后,说:“你该跟我爹道歉。”

      “笑话,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看起来好像不想讲道理。”

      “道理?我们几个也算你的前辈,来敬酒,你也不领情,难道你就有道理?”

      “你们?不算前辈。”

      这些修士见少年还敢回嘴顶撞,火气一上来,已不想善了,当即你一句我一句地喝骂起来。

      “谢君山!你小子不过才赢了几场剑,竟就狂妄成这样,可这世上还有‘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

      “不错,且不说其他,就说我们洛南李氏,有多少人算你的前辈?旁人捧你两句‘剑道天才’,你就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么?”

      说着,这修士朝东方一作揖,遥遥一敬:“世誉‘第一流’的少皇姬少衡就是我们洛南李氏出身,他成名时,你还没出生呢!要论剑法造诣,你小子再修个一百年也望尘莫及!”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谢姓少年似乎还真思考了一番这句话的深意,可又实在不解,问道,“就算那个什么少什么衡的当真很厉害,可你们又不是这座山、这个人。”

      少年不明白,为何他们要搬出另外一个人说事。

      “何况我从来没有跟这个人交过手,他没赢过我。”

      他神色木木的,说话完全遵从内心的想法,却比真正的阴阳怪气还有杀伤力。

      那些李家修士果然恼羞成怒:“你敢侮辱少皇殿下?!”

      谢君山更不解:“我应该没有说过他不好。”

      “你小子找死!”

      “君山!”

      他父亲忙挡在儿子面前,示意他不要再说,又扭过头,对向那些修士,一个劲儿地赔笑脸。

      “都是误会,误会!我儿子木头疙瘩一个,一门心思只会练剑,脑子嘴巴都不灵光,全怪小人教导无方……仙家别为这事恼了,不如小人请诸位喝酒,权当赔罪。”

      这话更似火上浇油。

      “怎么,当我们李家子弟付不起几碗酒钱?!”

      眼见着双方剑拔弩张,掌柜的生怕他们打起来,也过来打圆场,想帮父子二人解围。

      姬少衡没有闲心去管闲事。

      可有时偏爱一个人确实没什么道理。

      譬如此时,姬少衡不过听这小孩的名字与“李灵山”有些相仿,就想起从前的李隐来。

      想起从前,李隐刚刚跟在他身边,还没学成八面玲珑的本事,嘴巴也笨拙,在酒宴上,姬少衡吃敬酒吃得大醉,李隐不忍看他这样喝,就想着替他挡一挡。

      别人来敬,他也不知该回什么漂亮话,只端起酒盏就喝。

      姬少衡喜欢看李隐心疼他、在意他、为他挡酒的样子,一开始也没拦着。

      旁人见状,故意一杯接一杯地敬,李隐不懂拒绝,索性一杯接一杯地喝。

      最后还是姬少衡拿剑拨开酒盏,冷着眼示意他们适可而止,这些人才不敢再刁难下去。

      思及这样的往事,姬少衡便想管一管眼前的闲事了。

      当真逃不过那一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眼见着酒馆中气氛如弦、越绷越紧,双方都快压不住手中剑,亮出了半鞘,周围看戏的酒客也有点惴惴不安。

      忽而听楼台处传来悠悠一句:“说得不错,那什么少什么衡的算何种东西?没听说过!说不定我的剑都要比他厉害三分。”

      那李家修士一听,不知是谁口出狂言,更怒了,扬声喝问:“什么人?敢对少皇出言不逊!”

      姬少衡一心晃荡着手中的酒壶,见里头果然没了酒,更觉败兴,才抬眸看向那人:“你竟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也难怪他们有眼无珠。

      姬少衡的母妃虽然就出身洛南李氏,但因李氏难产早亡,仙帝为此伤心过许多年,在宫中不许任何人提及她,也不准姬少衡来天香城。

      李家这些子弟若是没进过白帝京,不识姬少衡的真面目也不奇怪。

      可这些人打眼一望,见这黑衣公子衣着华美,又生得风姿俊爽、仪容潇洒,实属不凡。

      近来天香城不知来了多少仙家高手,他们也怕冒犯到哪位出身名贵的人物,极力保持客气,再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姓名有什么高什么大的?”姬少衡嗤笑一声,“我喝酒,不喜欢有人扫兴,现在快滚,否则我就摘了你们的脑袋,再让李氏家主跪着来此地收尸。”

      “你!”
      其中一名李家修士刚要骂他放肆,怎料身旁的同门狠狠扯住他的袖子,一顿猛摇头,要他去看姬少衡腰间的佩剑。

      鞘是黑鞘,上头金色的花纹繁复华丽,竟是御衣黄牡丹的纹样。

      这样的剑,这样的人——

      这修士似乎终于明白了他应该是谁,身子浑然一震,一时吓得腿都软了,扑通跪倒在地,想极力说清楚字句,舌头却跟打了结一样。

      “不知尊驾在这里,我们、我们喝醉了酒,脑子一时糊涂……”

      他拉着身边的同门一起跪下,正要磕头讨饶,却听姬少衡冷冰冰地说:“再多嘴,我先留下你的舌头了,滚。”

      “是……是……”

      这些人不敢多言,你拉我扯,踉踉跄跄逃出了酒馆。

      少年的父亲虽不知道姬少衡是谁,可见那等世家子弟见了此人都要夹着尾巴逃,定是大有来头。

      他忙拉上自己的儿子,按住谢君山的后脑勺,过来给姬少衡鞠躬:“多谢仙家解围!”

      姬少衡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少年:“谢君山?”

      谢君山答:“正是。”

      “名字不错,听说你的剑法也不错,是不是真的?”

      谢君山坦言道:“还行,比刚才那些人应该强上不少。”

      此话一出,他爹又猛猛怼了他一肘子,挤眉弄眼地要他谦虚一点。

      姬少衡大笑一声,抬手,从酒馆旁边盛开的梅花树上折了一道花枝下来。

      “有意思,来,让我见识两招。”

      谢君山见他用梅花枝作兵器,意在指教。而非挑战,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请前辈赐教。”

      一街之隔,李隐远远望着姬少衡的一行一止。

      望着他与那白衣少年对剑,不动仙力,只作拆招进招,半是打,半是教。

      十个回合下来,谢君山几番进攻都未得手,姬少衡又仿了他的剑法来,教他如何进攻才能直指对手的破绽。

      谢君山很快领悟出其中的玄妙,自知与这位前辈相距甚远,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对姬少衡越发尊敬,正要收剑认输。

      姬少衡趁他不备,故意往他脚下一绊。

      谢君山没见过这样刁钻又无赖的招数,一个趔趄趴在栏杆上,剑都忘记怎么使了。

      姬少衡似乎比这少年还要孩子气一些,乐得哈哈大笑。

      李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头扶额,亦觉得好笑。

      以前姬少衡教他剑法时也爱耍这点花招,故意闹上一闹,非要拿他逗个闷子才罢休。

      但不可否认,姬少衡是个好师父。

      于李隐而言,更是如此了。

      李隐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想着该怎么出现在姬少衡面前才好。

      正当此时,忽然一道寒芒从侧方袭来!

      李隐本能侧身一避。

      一柄剑掠过他的耳侧,铛地扎进木柱子上,威势如风似雷,骤见杀机!

      李隐目色一凛,抬手将剑拔出,手指往上一抚,摸到剑柄上的字痕。

      裁雨?!

      这是他的故剑,临出行前,他将这把裁雨剑传给了弟子秦玉堂。

      剑在此处,那秦玉堂呢?

      李隐心中已预感不妙,当即抬头顺着来剑的方向望去。

      只见高高的角楼上,一个穿着斗篷的黑色人影站在原地。

      这人第一时间竟没有走,低头望着李隐,仿佛就是为了表明身份一般,他缓缓摘下了风帽,露出底下的真容来。

      平贤王,姬景鸿?

      姬景鸿冷哼着一笑,转身如一阵风似的离去,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显故意在引李隐一见。

      李隐握着裁雨的手捏出了些微冷汗。

      他再远远看了一眼姬少衡,来不及过多纠结,一挽裁雨剑,飞身追去了姬景鸿的方向。

      那厢花儿当嗅到风中熟悉的气味,慢慢醒了过来,它循着气味,跳到楼台的栏杆上去,冲着对街喵喵叫了好几声。

      谢家父子走了,姬少衡再要了一壶酒,又回到楼台上独酌自饮。

      这会子见花儿当乱叫,似乎很是不安,姬少衡搓了两下它的脑袋。

      “怎的,看见什么了?”

      花儿当还在不停地叫。

      姬少衡回首望去,却见空无一人,似乎不曾有谁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难堪天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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