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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难堪天命(一) 得拿来与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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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珏没有坐以待毙。
自那晚从落雕峡谈判回来,他就放出麾下顶尖的探子,留意姬景鸿一行人的行踪。
姬景鸿扣押了十数名人质,不可能押着他们到处走,只在峡谷中设下画地为牢的阵法仙术,将这些人质拘禁起来。
没两日,姬景鸿吩咐四名修士留在落雕峡看守人质,自己则率领其余手下,浩浩荡荡地往凤凰神山去了。
这一动向点醒了赫连珏。
他终于知道,一直在暗中向姬景鸿透露姬少衡行踪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了。
长夜很快降临于赫连部。
九尾血枭从远方飞来,振动着庞庞双翅,携着一阵满是火星的焚风,从赫连部上空掠过。
星星点点的明火掉落在帐子上,很快就燃起冲天火光。
整个营寨从祥和安宁的睡梦中惊醒了!
百姓与士兵急忙救火,叫喊声、呼喝声、惊哭声不绝于耳,一时乱如鼎沸。
赫连珏走出帅帐,仰头盯着那只还在高空上盘旋的九尾血枭。
跟在他身边的陆剑星攥得手指咯咯作响,恨得眼睛通红,喝骂道:“这些大周王室想杀人就杀人,想放火就放火,根本不讲道理!”
周围乱作一团,也不知从何处传来孩子的啼哭。
陆剑星听到了,忽地想起万侯城的惨象,心里也跟着揪起来。
眼见着一队士兵都往火光的方向冲,他不甘心就待在这里,乖乖受人保护,对赫连珏说:“舅舅,我想跟着守卫军一起去救人!”
赫连珏面色凝重,却没有拦着他,点头道:“听命行事,保重自身。”
“我知道了!”
陆剑星转身,飞奔着跟上那一队士兵。
赫连珏收回目光,再一次盯住这头作乱的九尾血枭,道:“先要解决掉这妖物才行。”
一侧的雷泰道:“大君,我去取截云刀来。”
赫连珏沉眉道出一句:“不必了。”
雷泰正疑惑他为何不用刀,只见赫连珏一手扯开上衣半袖,露出左边的臂膀。
他的肌肉线条清晰分明,透出野蛮又蓬勃的力量。
这条臂膀上正盘卧着一条玄色的凤凰纹身。
赫连珏眸如星光,眼神犹如磐石般坚毅,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走到夜天之下,自腰间抽出匕首,倏地割破了手掌。
众人见之一惊:“大君!”
雷泰大抵明白他要做什么了,抬起剑,拦住身后众人:“不必惊慌。”
赫连珏抬起流血的手,按住自己的左肩。
鲜血一汨一汨流到他的胸膛上、手臂上,顺着凤凰纹身的纹路一路流淌下去。
很快,凡是鲜血流过的地方,就燃烧起烈焰。
烈焰烧得凤凰纹身一点点褪去了玄色,如同褪去了一层外皮,显现出火焰般的金红。
这只凤凰似乎从赫连珏的手臂上活了过来,金羽流霞,呼之欲出。
众人望见几乎浑身浴火的赫连珏,纷纷单膝下跪。
他们手抚胸口,庄重地仰头望天,齐声道:“天神在上!”
赫连珏强忍着这古老仪式带来的、几乎痛不欲生的焚身之苦,低声以往生川的古语吟诵着——
“请长离天神眷顾您的子民,赐下撕破长夜的利刃,为此,吾愿永受业火焚身之苦,日日如斯,夜夜如斯。”
赫连珏抬起手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来仪神剑自他手中寸寸展现。
见此情形,众人心中不由地生出一种天然的敬畏,忙叩首再拜。
赫连珏一个纵身,踏着风云,飞到半空当中。
来仪剑一亮,剑刃上流出熔浆似的火。
在赫连珏身后,一头凤凰展翅于飞,显出法相,引颈高歌,鸣啸九霄。
它浑身羽毛闪耀着金彩霞云般的光,堪称瑰丽。
跟如此神美的凤凰一比,那头九尾血枭却是相形见绌了,浑似一只无毛的野鸡。
此刻,这血枭完全被某一种无形又恐怖的威势笼罩住,如同落入死地的困兽,尖声鸣叫着,到处乱飞乱撞。
赫连珏双手握剑,以剑作刀,高高举过头顶,积蓄起无边的威势,自上空劈斩而下!
他身后的凤凰化作刺目的剑芒,随着这一剑,一齐劈向那头九尾血枭!
剑芒落下,九尾血枭的妖身骤然四分五裂,裂成无数团大大小小的火球,从半空中坠向赫连部外的草野。
这一剑摧得崩天裂地,不仅撕碎了九尾血枭,还劈开了夜空中漫天的云层。
夜空犹如裂开一线狭长的缝隙,月亮从这云层的缝隙中跳出来,照亮了黑夜中的往生川。
赫连珏落地,此刻已经站不大住,单膝跪在地上,杵剑支撑着身子,才不至于倒下。
纵然多年勤学苦修,他的修为也根本不足以驾驭来仪神剑,每每请用一次,都要遭受极为惨重的反噬。
从前他父君如此,他亦如此。
凤凰天神的烈焰不仅仅焚煎他的凡躯,还会焚煎他的人寿。
只是除了赫连氏,无人再知晓此等秘辛。
雷泰赶忙上前,扶起赫连珏:“大君,你怎么样?”
赫连珏强忍着剧痛站起身来,下令道:“这头血枭负责打头阵,大周那些人应该已经来了,准备出寨应战。”
“是!”
收到命令,众人这才在大惊大诧中回过神来,跟随赫连珏来到营寨外。
大周人果真来了。
在草野的尽头,人影重重,来势汹汹,如同卷起的一线黑色浪潮,正滚滚涌向赫连部。
平贤王姬景鸿一马当先,领军在前,迎面撞上策马而出的赫连珏。
两军对峙,中间横亘着那头九尾血枭焦黑的残躯。
方才姬景鸿远远看见了凤凰现世的那一幕,此刻再瞧这只快烧成灰的九尾血枭,即便他出身王室,见惯了世上的神通仙法,也不免教赫连珏那磅礴的一剑惊得心头大震。
这九尾血枭本是凶猛的妖物,经过修士教养,本有夷灭一城之能。
即便是仙门高手与这头九尾血枭交手,稍有不慎,也会丧命。
赫连珏的修为不及中原修士,甚至不是专修剑道,可凭着来仪在手,他只用一剑就能斩杀这头血枭。
真是世间罕见的神兵宝器。这等宝剑,谁不想拥有?
却偏偏落在了赫连珏这等庸人手中。
姬景鸿暗中道了一句,暴殄天物。
赫连珏横眉冷目,勒马环视。
姬景鸿的身后既有随行的死士,也有大周使节团的人,看来他们是在凤凰神山汇合后,才又杀回了赫连部。
赫连珏没能找到那个人,冷声道:“暗中通风报信的是你,意图去凤凰神山取剑的是你,将这些人引来赫连部的也是你——时至今日,又何必再躲躲藏藏?
“贺雪吟,贺城主!”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直到夜风吹拂起那一片白色的衣袍,贺雪吟才侧身自人群中走出。
早在第一次见到贺雪吟时,赫连珏就说过,李隐身边有很多朋友,是因为他人很好,但并不代表这些朋友全是好人。
谁知竟一句成谶。
赫连珏并不恨贺雪吟,只是心疼李隐付出的真心。
“丹隐看错了人,”赫连珏道,“你辜负了他的信任。”
贺雪吟薄唇紧抿,却说不出任何辩解。
倘若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就算姬少衡想要杀进白帝京,作为朋友,他也愿以命相随。
可惜他不是。
贺雪吟从他死去的大哥手中接过了贺家的重任,肩负着整个家族的存亡与荣耀。
他别无选择,不是背叛,就是灭亡。
贺雪吟低声道了一句:“我很抱歉。”
赫连珏沉沉道:“不必跟本君道歉,你该愧对的人是丹隐。”
姬景鸿冷笑一声:“我朝臣子为仙帝办事,何错之有?就算有,也轮不到你来问罪!赫连珏,别忘了,你也辜负了本王的信任。”
赫连珏嗤笑一声:“笑话,本君跟王爷之间何谈‘信任’二字?”
“你我盟约在先,可你却私自放走姬少衡和李隐。”姬景鸿道,“如此愚弄本王,真当本王不敢拿你怎么样吗?”
“王爷是个聪明人,屠尽我赫连部能得什么好处?事已至此,还不如与本君再做一笔交易。”
姬景鸿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只觉得可笑:“交不出姬少衡,你拿什么跟本王做交易?”
“没有姬少衡,还有这柄剑。”
赫连珏横起剑,剑刃的寒芒映照着他的眼睛。
贺雪吟和姬景鸿二人都是奉仙帝之命行事,一个要取来仪剑,一个要杀姬少衡。
可姬景鸿得知姬少衡逃走的消息以后,却没有着急去追,而是转道去了凤凰神山,与贺雪吟汇合,与他合谋想要取得此剑。
不论背后是何缘由,赫连珏都可以断定,对于仙帝而言,这把来仪剑跟姬少衡同等重要。
方才他故意弃刀用剑,就是要这些人亲眼见识一番此剑的神威,为手中的筹码上再添一笔。
“本君就用手中这把来仪剑,跟王爷做一笔交易。”
姬景鸿讥讽道:“这时候再想拿来仪剑换你们赫连部的平安,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王爷错了,”赫连珏眼神冰冷,“赫连部可不是你手中的筹码。”
“哦?”
“你们大周王室怎么内斗那是你们的事,本就不该牵涉赫连部,将人质送回,我们还有谈判的余地。倘若不肯,还要在此地烧杀抢掠,肆意践踏我部尊严,本君绝不姑息容忍!”
姬景鸿轻轻一俯身,看向他们的目光几乎算是在藐视了:“本王警告过你,大周想灭赫连部,也不过一掸灰的功夫,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不想和谈,那就打,我部族人奉陪到底!多年以前,你们的逍遥王就曾尝试过,他没能在本君手下讨到便宜,平贤王觉得你就能办到么?”
姬景鸿一哑,却也没能斩钉截铁地反驳这一句话。
当年赫连荆武战死沙场,年纪轻轻的小世子赫连珏上位以后,亦没有选择屈服,反而凭借一己之力,将姬世曜所带领的异人军都拖入了战争的坟场。
赫连珏再道:“或许此战你能胜,可胜了又能如何?天下人都在看着王爷行事,看着你为了夺剑,轻易将往生川屠戮殆尽……不论是蛮荒,还是中原的仙门世家,他们会想到以后,想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届时大周仙帝还能坐稳他的宝座么?”
这一番话并非危言耸听。
且不说蛮荒的邪魔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这些年,仙门世家的势力越发强盛,有时候连白帝京也拢管不住。
既有外患,亦有内忧,若贸然跟赫连部开战,实属下下之策。
何况此事还关乎仙帝的长生大计,不宜闹得人尽皆知。
姬景鸿眯起眼睛,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往生川最年轻的大君。
“赫连珏,你的嘴可比你的刀厉害多了。”
赫连珏见他态度有所松动,也知见好就收的道理。
他不再咄咄逼人,巧妙地递过去一个台阶:“平贤王,本君无意与你为敌,你们受仙帝之命办事,多一个对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本君只想跟王爷做一场公平的交易,你我各取所需,岂不更好?”
姬景鸿倒有些好奇了:“你想换什么?”
“一个人的命。”
“姬少衡?来仪剑可不值这个价。”
赫连珏却摇了摇头。
“普天之下,值得拿来与本君交换此剑的筹码唯有一个。”
赫连珏将来仪剑举向姬景鸿,目光深沉,一字一句道,
“李隐,李灵山。”
“就为他?”姬景鸿起先还有些不信,但见赫连珏神色坚定,不似戏言,蔑笑一声,“大君倒是十分舍得。”
姬景鸿握着那一副冰骨折扇,指腹在扇骨上轻轻抚摸了两下。
他心中暗讥道:
“不愧是姬少衡一手调.教出的俏货,手段果真了得,居然能勾得这么多男人对他情深义重。”
赫连珏问:“如何?”
姬景鸿唰地一下展开折扇,似笑非笑道:“好啊,本王就答应你。”
……
先前探路时,李隐为监察路上车马的行踪,在每个岔路口布下了引路符,没想到会在追姬少衡的时候派上大用场。
姬少衡离开往生川以后,一路往中原走,却没有直抵白帝京,而是转道西行,去了天香城。
这天香城又名芙蓉城,本是洛南李氏盘踞之地,也是姬少衡母妃的故里。
对如今陷入四面楚歌的姬少衡而言,此地可能算是为数不多的避风港。
李隐追至芙蓉城,想找姬少衡也容易。
怪就怪这人俊得太惹眼,又没有刻意隐匿行踪,只是稍加打听,李隐就得知,这些时日姬少衡辗转于城中大大小小的酒楼,终日豪饮买醉。
李隐只好一家一家地找过去,快入夜时分,他正到了一处楼台上,环顾一周,却始终不见姬少衡的踪影。
此刻,铅灰色的天又落下了薄雪。
李隐心下怅然,轻叹一声,正要再换一家,耳畔忽然听见一阵清音雅乐,自对面的酒馆中传来。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笑声响起。
李隐望过去,见那人墨袍金冠,正倚在楼台的栏杆处,一手握着酒壶,仰头狂灌了两口。
只一个背影,李隐也立时认出是姬少衡。
姬少衡半醉半笑,道:“说得不错,那什么少什么衡的算何种东西?没听说过!说不定我的剑都要比他厉害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