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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阙变灰烟(八) 纵情山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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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隐蹙起眉来,猛然回头望向赫连珏:“何出此言?”
赫连珏轻轻沉下一口气,决意跟他道出真相。
“因为真正想除掉姬少衡的人正是大周仙帝,就算回到白帝京,等待他的也是死路一条!丹隐,没用的,谁都救不了他……”
李隐脑子里一白,第一反应也是:“不可能。”
在大周,没人会怀疑姬少衡在仙帝心目中的分量。
自姬少衡幼时,仙帝就将这个小儿子视若珍宝,为他择名师授业,特许监国理政,倾注了一切的心血培养出的储君,怎么可能会轻易诛杀?
“我又何必拿此事骗你?”赫连珏说,“姬少衡当日选择一走了之,或许也是不想再连累你了。”
李隐敏锐地捕捉到这话中另外的意思:“你是说,姬少衡早已知晓……想杀他的人是仙帝?”
“他亲口承认,早在遭到刺杀之时,他就知道了。”
李隐一怔。
难怪在逃亡的路上,姬少衡不见昔日的意气风发,时常将“死”字挂在嘴边。
姬少衡曾抵在李隐怀中,低声跟他说:
「再锋利的刀,也有卷刃的那一刻。我就是想,倘若不做少皇,就做你的夫君,隐于梦淮山中,天天要你哄我开心,岂不比将人碎尸万段快活多了?」
在他知道自己众叛亲离、身陷死地之际,却不图反击,也不谋生路,只在这句玩笑话中藏下了真心——他想与李隐携手归隐,从此不问世事,纵情山水之间,求个逍遥快活。
后来二人到了往生川上,赫连珏与李隐亲昵无间,可见昔日竹马之交,感情至深,非旁人能比。
赫连珏对姬少衡屡屡挑衅,李隐也都在维护赫连珏,姬少衡看在眼中,又怎能不妒?怎能不疯?
他已是深陷于黑夜中的人,周遭见不着一点光,唯独李隐恰似这夜天中的皓月,照着他的前路。
姬少衡恨不能将浑身血肉都化作囚住着这月光的牢笼,只他一人独得清辉。
可当时李隐不知内情,原以为他不过又在说玩笑话,如今悟出这一关窍,才知姬少衡那日要跟他分离的话不是真心。
他一直都希望李隐能陪在他身边。
李隐越细想,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越盛,他恼姬少衡欺瞒,也恨他独断专行。
明明想要,为何不直言?
这个人素日里说起话来,拿一双风流眼戏谑地看人,十句里有九句都不正经,他又不是大罗真仙,如何分辨出哪句是真话、哪句是戏言?
李隐转身就往山坡上走。
“你做什么去!”赫连珏从花草中站起来,高声唤着李隐。
“去找他。”
赫连珏急步追上去,一把攥住李隐的手腕,将他扯回来。
他盯着李隐,眼里怒红,心底苦痛,几乎是在低吼了:“姬少衡明明知道仙帝才是幕后黑手,却还一直瞒着你!他为了苟活,不惜置你于险地,如此自私凉薄之人,你为什么还要一心护着他?”
比起赫连珏的愤怒,李隐更为冷静,一抬眼,几乎要望进赫连珏眼潭深处。
“如果换作是仙帝要你的命,我也一样会来的,不计生死,都会来。”
他尾音渐沉,可见坚定。
就是因为知道李隐会这么选,赫连珏才急着表白心迹,原想着李隐若明白了他的情、他的爱,或许就会心软,就会为了他而留下来……
果然还是不行么?
赫连珏心有不甘,更不肯放手:“如果我以大君的身份命令你,非要你留下呢?!”
李隐神色一时变得无情:“可你已经不是我的主子了。”
赫连珏喉间一哽,此刻握着李隐的腕子,就似握着一捧细沙,他越想握紧,失去得就越多。
他不知还要怎样做才能挽留李隐。
软硬兼施,亦是无用。
或许他该告诉李隐,平贤王姬景鸿已经亲率一众死士来到往生川上,还扣押了夜巡营的士兵作人质,要挟他交出姬少衡,倘若办不好此事,可能整个赫连部都将大难临头。
以李隐的心性,若是知晓此事,必会担忧赫连部的安危,选择留下来,陪他一起共渡难关。
赫连珏自知这么做无异于绑架,可这似乎是唯一能够留住李隐的办法。
他正踌躇着是否该开口,李隐却先低低地说了一句:“即使是作为朋友,我也不愿你拦我,赫连珏,别让我为难,好么?”
至少李隐的软硬兼施,对赫连珏却是奏效的。
千万句想要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赫连珏沉默良久,到最后只余一声苦笑:“你这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想到那位遥坐在白帝京中、一心求长生的帝君,李隐冷冷道:“难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的眼眸中因着坚定与不屈,泛出一抹难言的亮色,似乎为着他喜欢的人,别说仙帝,就连天命,他都敢反上一反。
赫连珏教这抹亮光摄住,握着他的手渐渐松下来。
李隐顺势挣开,奔上山坡,牵住那一匹白马,又冲着下方的赫连珏扬声道:“追月,借我一用!”
长风卷起他的袍,吹舞着他的发,这道身影在碧空下猎猎飞扬。
看着李隐,赫连珏叹了一口气。
“随你自己的心意,想去就去罢。”
……
李隐纵马疾驰,匆匆赶回赫连部,进到营帐中,取上吹愁剑,便要离去。
雷泰陪着陆剑星回来,正好撞上掀帐而出的李隐。
陆剑星见他整装待发,一副要出门的架势,急忙追问:“师尊要去哪里?弟子陪你一起。”
他眼下还晕着两坨乌青,多少有些憔悴。
这些天李隐负伤不醒,一直都是陆剑星寸步不离地在他身边侍奉,再年轻也经不住这般熬磨。
李隐强压下心头的焦灼,分出一丝耐心,伸手轻抚了一下陆剑星的脸颊。
“此去凶险,没法子带你一起,你乖乖留在赫连部,大君会照顾好你的。”
一听李隐要将自己撇下,陆剑星慌了神,一路追一路求:“我不想跟师尊分开,求你带上我罢!”
“听话,等事情尘埃落定,我再来接你。”李隐的口吻已不容一丝拒绝。
说罢,他翻身上马。
雷泰见状,也急切切地唤了几声,可李隐却头也不回,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川野之上。
陆剑星怔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猜测着师尊肯定是去寻姬少衡了。
恰逢此时,赫连珏也跟着骑马回到营寨。
陆剑星急忙上前,扯着马缰,仰头问他:“舅舅,师尊一个人离开了,还不许我跟着,现在该怎么办?他会不会有危险?”
雷泰更在担心他手底下那些士兵,焦急道:“那位平贤王手中还攥着夜巡营一半兄弟的性命,倘若丹隐留下,姑且还有谈判的余地,可如今姬少衡和丹隐都走了,平贤王肯定以为是我们故意拖延时间,趁机放跑了他们,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丹隐也忍心撇下赫连部不管么?”
“丹隐不知道此事,更不必背负这些。”赫连珏遥望着无垠的草野,眼色愈发深沉,“别怕,本君身为往生川之主,自当担起一切,保他们平安无虞地回来。”
“可是……”雷泰一时语塞。
听他们提及平贤王,陆剑星立时就想起此人身边那一只九尾血枭。
当初就是这等妖物袭击了万侯城,短短几日间,不知夺走了多少人的性命,连他爹娘都惨死在魔爪之下,尸骨无存。
忽然间,陆剑星心中的惊惶恐惧一下化作冲烂闸关的洪水,再也抵挡不住。
他想去抢夺一匹马,六神无主地说着:“我去将师尊追回来,就算死我也要陪他一起!”
赫连珏见状,一横眉:“拦住他!”
雷泰赶忙抓住陆剑星的手臂:“世子,别冲动!”
陆剑星简直像发狂的小兽,对着他又踹又咬:“放手!”
雷泰抓他不住,索性将他拦腰抱住,几个随行的侍卫也过来想帮忙制住陆剑星。
陆剑星急红了眼,挣扎着喊道:“再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
这些人都忌惮陆剑星的身份,不敢真下狠手,眼看就要制不住这小子,赫连珏翻身下马,一扬鞭子,卷住陆剑星的腰身,硬生生将他拽到跟前!
赫连珏抬手狠狠按住陆剑星的后颈,厉声喝道:“谁教你将‘死’说得那么轻易,你见过人死么?!”
陆剑星被按得弯下腰,却倔强地仰起脸来,直直迎上赫连珏的眼睛。
“万侯城被屠戮的时候,我就见过了!平贤王带来的那种九尾血枭,我曾见过三头,个个凶残无比,我爹爹妈妈不敌,最后就是死在这样的妖物手中!”
赫连珏正恼怒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可听他提及爹娘,一时什么火气都消了,唯余心疼与愧疚。
陆剑星越说,眼泪就越不住地乱掉。
“他们死后,师尊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想再失去他了!谁也别拦着我,放手放手放手!!”
他似发了疯,眼睛赤红如鬼。
“纵然你追上去,又能如何!”赫连珏沉下一口气,反问道,“之前跟那些人交手时,难道你的宿名剑很够用么?”
陆剑星一僵,顿时难以反驳。
若是够用,他和夜巡营的士兵也不会被俘,还要赫连珏费心去救。
平贤王手下那些死士,修为高得深不可测,届时他若跟在李隐身边,只会是一个负累,李隐非但不能专心应敌,还要舍身护着他……
陆剑星脸色变得极为难堪。
赫连珏见他不再发疯,轻轻一叹道:“剑星,倘若不想失去什么,就先要有握在手中的本事,这样的道理你也该明白了。”
陆剑星不甘的心沉沉一坠,单膝跪在地上,一时只觉得万念俱灰。
他没有通天的本事,甚至可以说,除了爹娘给他的身份,他一无所有。
赫连珏望着陆剑星跪地不起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当年做小世子的自己,心中不由地怅然。
或许认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认识到这世间万事万物并非自己想如何就能如何之时,才是一个少年成长的开始。
“冲着这些疼爱你的人发疯耍脾气又算什么本事?再有下一次,我绝不会容你。”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陆剑星自知不该如此任性妄为,垂下头来道歉。
赫连珏见他肯悔改,伸手将陆剑星从地上扶起,揽入怀中,轻抚着少年薄薄的背,道:“别哭了。”
片刻间,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陆剑星承诺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师尊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