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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阙变灰烟(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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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珏清楚记得那些梦。
丹隐躺在他怀中,仰起头,露出纤细又脆弱的脖颈,睁着水漉漉的眼,可怜又无辜地望向他。
赫连珏轻易就陷进他漾着水光的眸子里,心底深处的野兽忍不住蠢蠢欲动。
他用手指抵开丹隐的齿关,故意在他舌间搅缠。
丹隐除了能含混不清地呜咽着一句“世子”,却也不舍得下嘴咬,只是默默承受赫连珏所做的一切。
直到丹隐流下泪水,赫连珏才从这样春梦中惊醒。
他梦中不堪,身下更是不堪。
偏偏丹隐还是他的侍卫,听到赫连珏起身的动静,又不知死活地闯进帐子里来。
梦外的丹隐身着黑衣,腰佩宝剑,风姿爽利俊俏,一双眼睛澄澈得近乎天真无邪。
他跟梦里一样唤赫连珏“世子”,笑着问他睡得可好,今日一起去骑马还是去练刀。
赫连珏捂住脸,羞赧得不想见人。
年少时,他从不敢在丹隐面前显露这些卑劣龌龊的念头。
他知道,丹隐为了出人头地,日夜勤学苦修,才在他父君麾下搏得一席之地。
赫连珏怕自己将丹隐收入帐中,旁人只会瞧不起丹隐,讥讽他是下奴,是供贵族享乐的男宠。
也怕父君知道这一切,会怒斥他身为世子,却荒唐放浪;更会迁怒丹隐,将他逐出赫连部。
他最怕的是吓到丹隐,怕丹隐再也不把他当朋友、当兄长。
赫连珏总是担心这个、害怕那个,即便如今当上了往生川的大君,他也被这样尊贵的身份束缚在囚笼中,诸多顾忌,令他无法面对自己身为“赫连珏”,身为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欲望。
可如今再度相逢,李隐能为了姬少衡出生入死,舍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对赫连珏却是处处逃避、有意疏远。
赫连珏明白,自己倘若再不迈出这一步,往后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他将话说得十分直白,不加任何掩饰,将这些野蛮的、不堪的、近乎肮脏的情与欲,赤裸裸地剖出来给李隐看,不给他一丝逃避的余地。
见李隐迟迟不答,赫连珏仰起头,想要再次吻上李隐。
李隐双眸一沉,反手就掐住赫连珏的脖颈,将他狠狠压制回去。
赫连珏不防,上半身跌回花丛中。
这等明烈又尖锐的反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茫然看向上方:“丹隐?”
“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让我服侍你,做你帐子里的下奴,日日等着你的疼爱和宠幸?”李隐冷冰冰地质问,“赫连珏,你就想如此轻辱我?”
“我只是喜欢你!”
这位往生川最尊贵的大君如此仰望着李隐,仿佛在仰望着天上明月,眼睛中带着渴望,几乎算是在恳求了。
“丹隐,我只想你能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别再管姬少衡的死活,也别再回中原去!当年若不是他,我们……”
“别再提当年!”李隐眼里烧起怒火,“当年我苦苦乞求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这句话?”
他眸子里的火仿佛将赫连珏燎了一下。
赫连珏脊背一颤,肩膀很快垮了下来,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无力了。
“你还恨我,是么?”
当年与周朝那一战,鲜血浸透了往生川的寒天冻土,遍地都是残兵与尸骸。
鏖战到最后,双方都损伤惨重。
姬世曜因着弟弟姬世明惨死在赫连部,向仙帝主动请命,领兵出征,为的就是报仇,就是雪恨,可他却没能在赫连珏手上讨到半分便宜。
他心底憋着一口气,行事愈发疯魔。
到了这一步,比起丧亲之痛,输给赫连珏这么一个初出茅庐、或许连马镫都没踩热的毛头小子,更让姬世曜觉得耻辱。
是以他死活不肯撤兵,几乎不计得失,也要赢下这场战争。
赫连珏却看得更长远,再这样死斗下去,只能落得两败俱伤的终局。
比起强盛富饶的周朝,必然是他们往生川先流干最后一滴血。
唯有止战,才是生路。
不论是往生川,还是周朝,都需要一个人站出来。
这个人既能在白帝京中说得上的话,又得是主和不主战一派,兼具权势与立场,最好还能与他们赫连氏有几分旧交情。
环顾朝堂,符合这些条件的唯有一人——
姬少衡。
没多久,一封和谈信就飞进了白帝京的少皇府上。
姬少衡也很快给出答复,他所求不多,单单只提出了一个条件。
信中说,他当年拜访往生川时,曾经落下一件“爱物”,希望赫连珏能够归还。
起初赫连珏还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姬少衡口中的“爱物”所指是何,怎么和谈还要打个哑谜。
他习惯性地想让丹隐过来帮忙参谋,一抬头,就看到丹隐坐在矮凳上,正专心致志地用磨刀石打磨着截云刀的刃锋。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丹隐也抬头,正撞进他的眼睛里,随即一笑:“大君,怎么了?”
赫连珏方才了悟。
姬少衡还惦念着丹隐,竟也惦念了那么多年。
“没什么。”
赫连珏将信纸攥成一团,丢到炭盆里,烧成灰烬。
他没有答应,这场战争也没有止息。
如此又鏖战三个多月,直到赫连部连十几岁的孩子都扛起了刀,直到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丹隐为保护赫连珏,替他挡下致命的一刀。
赫连珏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背着丹隐回得军营。
等醒过神来,他只看见自己满手鲜血,都是丹隐的血。
饶是已经在尸山血海里趟过无数遭,赫连珏还是无可自拔地陷入了深渊似的恐惧当中。
那一刀在丹隐脊背上砍得很深。
彼时中原的丹药仙方还没有传到往生川来,背上这一刀几乎险些要了他的命。
巫医说,但凡再深上一分,丹隐不是死,也要落得个半身残废。
好在丹隐足够幸运,可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他能不能还这么幸运。
终于,赫连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命令丹隐孤身前往白帝京,去往少皇府送一封信。
丹隐因为负伤,短时间内不能再上战场,原本他还有些难过,难过自己没用,这下收到赫连珏的命令,眼见又有了差事可做,他很开心。
可他打开信封一看,只见里面空空如也。
他翻来覆去也没看懂里头的名堂,不解地问:“空的?一封空白的信,能说服那位少皇殿下帮我们么?”
“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送信之人。”赫连珏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盯向了他,“因为姬少衡想要的,是你。”
“我?”丹隐一怔,“为什么?”
赫连珏早就以最坏的心揣测过姬少衡的用意。
或许是因为当年丹隐拒绝封官受赏,扫了姬少衡的颜面,他那种习惯了呼风唤雨之人,何曾听过一个“不”字,怎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得不到的,偏要弄到手了才肯罢休。
丹隐却也不想再深究姬少衡为什么,只小心地望着赫连珏:“你,也想我去么?”
“我不想”三个字几乎已经涌到了赫连珏的唇边,硬是教他又咽了回去。
他更无法违心地说“想”,只得低低地解释了一句:“已经死了太多人。”
或许哪一日,赫连珏也会看着丹隐死去。
哪怕姬少衡出面,没能扭转乾坤,停下这一场战火,至少去了白帝京,丹隐就能活,也能治好身上的伤。
可丹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恭顺地领命。
两个人在沉默中又僵持了片刻,是丹隐先行跪到了赫连珏身前,一手搭在他的膝头上。
这个姿势看似亲近,却带了点卑微的讨好。
“我立过誓,等你当上大君,我会像我爹爹那样,也为你而死……只要是你的命令,不论什么,我一定听从。”
丹隐仰头看着赫连珏,眼底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水光。
“可这回,能不能别赶我走?
“我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你一个,我想留在你身边,哪怕死也无怨无悔。”
一时间,赫连珏根本不敢再看他的眼,他将丹隐抱入怀中,力道大得恨不能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可他拥抱得越紧,回绝的心就越坚定。
“丹隐,你要听话,不止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往生川。”
这一句噎得丹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良久,他只能答应:“好。”
答应了他,丹隐还是害怕。
害怕离开赫连珏,离开往生川,往后就再也见不到他。
夜里,丹隐曾悄悄起身,爬到赫连珏的床上,像个可怜又乖巧的小兽一样,小心翼翼地挨在他的背后。
丹隐小小声地问:“是不是因为我负伤拿不起剑,没有用了,你才不要我的?”
赫连珏背对着丹隐,也没能睡着,他清醒着,清醒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濡湿了他的后颈。
是丹隐的泪水。
丹隐遇事惯会忍耐,从不轻易袒露脆弱与无助,自小到大,赫连珏头一次见丹隐这样无声地哭,比嚎啕大哭还要令人肝肠寸断。
赫连珏多希望自己能像少年时那般,自姬少衡手中抢回丹隐,对他掷出一句“我根本不想你走”。
可这回,赫连珏没能说出口。
翌日天不亮,丹隐没有向他道别,就带着那封空信,远赴中原,再也不曾回来。
一别就是多年。
赫连珏一直痛悔,在那夜最该抱住他的时候,却装作没察觉他的眼泪。
此时此刻,面对李隐的斥问,那些为他好的话似乎都成了一种无耻的狡辩,让赫连珏再也说不出口。
他唯有道歉:“当年的事,对不起。”
听到他道歉,李隐心底的怒意也不减半分。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想听你道歉!”
这怒意激起了李隐心海中的千层浪,浪潮汹涌,再也压抑不住。
“你该踩着过往的一切,一统往生川,成为真正的西川之主,如此才不算辜负那么多人的牺牲!”
李隐越说,越发压不住火。
他怕自己再失态下去,很快松开了掐着赫连珏的手,拂去唇上的湿意,站起身,就往花海外走。
可他心底始终窝着一股火,回头再看向赫连珏,看到他垂着头,大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似是失意至极。
李隐沉了沉这一口气,问:“你当年做了最好的决定,因为有你在,赫连部才没有败亡,很多人都活了下来。如果让你再做一次选择,难道你就会让我留下么?”
赫连珏顺着他的话设想了一下这种可能,一阵哑口无言后,他摇了摇头。
“当初领命去中原,我也没有后悔,更不曾因此怨恨过你。
“世事浮沉,形如枷锁,当年你跟我皆是身不由己。
“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回头了。
“赫连珏,别低着头,更别为此失意。义父将你教养得文韬武略,不是为了看你跟我这样的奴隶纠缠在一起的。”
没能从李隐的怒斥中听出恨意,反而听出了一丝劝慰,赫连珏有些诧异。
他抬起头,呆呆地望向李隐。
“你的未来会跟往生川一样广阔,小小的丹隐只不过是一枚顽石、一株浅草,在你坦荡的道路上不值一提,顽石挡着前路,浅草没着马蹄,踏过去也便了了。”
他没有再看赫连珏,而且望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热烈的日光刺得他难以睁眼,他跟着闭上眼睛,就像祈祷过无数次那样,李隐抚上心口,再度说道:
“往生川的太阳,永远不要为着任何人、任何事坠落下来。”
听着他说完这些话,赫连珏怔愣过后又一阵豁然大笑,可大笑过后,眼里浮上来的尽是悲色。
“丹隐,你将拒绝的话说得太漂亮了。”
他头一次觉得,这些祝福祈祷还能如此无情,如此残忍。
“其实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对么?”
赫连珏无法不失意,自从与李隐重逢,他就看得出来。
“你真正喜欢的人是姬少衡。”
李隐无法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
“……或许罢,我也不知道。”
他跟姬少衡之间夹杂了太多复杂的纠葛,有利用,有算计,有权,有欲,有恨,或许也算有情。
“我只知道,我还不想他死。今日见你,也是为了向你辞行。”
“你要去找他?”赫连珏反问,“就算姬少衡将你丢在这里,你也要去么?”
李隐面沉似水,手指却暗暗握了起来。
“我已经不想再听谁的命令、看谁的心意,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不论姬少衡怎么误会,怎么疑心,哪怕姬少衡当真想与他一拍两散,李隐也要将这人追回来。
最好能把这位总是惹事生非、动不动就任性妄为的主子绑在手里。
由不得他一个人说“算了”就“算了”。
纵然姬少衡的剑法堪称天下第一,可与李隐对剑比试时也十分乐意输在他手上。
倘若李隐真要绑他,想来姬少衡很乐意从命。
思及此,李隐心底无处安放的怒意和茫然一消,无声地笑了一笑。
他向赫连珏告辞:“等护送姬少衡回到白帝京,我会再传信于你。”
赫连珏从他眸子里看到了一股活泛的灵意,简直比星月还要璀璨。
这璀璨是因着姬少衡而生,也因着姬少衡而起。
面对相似的境遇,如今的李隐已经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即便被抛弃,也总是听话和顺从。
然而此刻,他的眸光越璀璨,赫连珏就越心疼。
“可是,丹隐……姬少衡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