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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阙变灰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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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漫进来,李隐在混沌中挣出一线清明,缓缓睁开了眼。
陆剑星整宿不稍离,此刻正伏在床边睡着,掌中还虚虚拢着李隐的手。
李隐指尖轻微一动,他就很快觉察出,跟着醒来,一抬头就撞进李隐茫然的眼睛中。
“师尊?”陆剑星欣喜若狂,扑上去将李隐抱了个满怀,“你终于醒了!”
李隐脑子里空茫了好一阵儿,神识才慢慢回笼,他见四下里无人,忙问:“姬少衡呢?”
陆剑星愕然道:“他自己走了。”
走了?
李隐再问:“贺雪吟何在?”
“贺城主帮往生川平定了六翼鸟之乱,作为交换,舅舅指引大周使节团进入凤凰神山,准他们去取来仪神剑。现在贺城主一行人应该还在神山中接受试炼。”
陆剑星顿了一顿,又低声道:“师尊不必担心,舅舅说过,他们不会得逞的,因为长离天神会拒绝任何一个不敬不诚之人。”
连贺雪吟都没有追回姬少衡么?
李隐忽地想起,姬少衡从前常说自己孤家寡人一个,竟不作假。
往常朝中无事,闲暇时分,姬少衡常喜欢赖在梦淮山中,黏在李隐身边。
哪怕只是在旁边喝茶看花,望着李隐练剑,他也不嫌烦闷枯燥。
李隐还曾叹息,问:“你难道就没有别的朋友么?”
姬少衡自嘲一笑:“我这等性情,这等身份,身边环绕的不是蝇营狗苟之徒,就是居心叵测之辈,哪怕真有愿以真心相待的人,也少不了要夹带几分算计,怎可能交到什么知己朋友?”
李隐面上再冷,怀里却揣了一副柔软心肠,单单听这话,都快要可怜他了。
谁知这人走到李隐身前,撩起他胸前的长发,低头吻了一吻,笑意盈盈地说道:“不过我身边已有相爷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也足够。”
他说话不正经,笑得也浪荡,让人分不清方才那一番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在开玩笑。
此刻想来,李隐一时怅然若失,久久未能回神。
陆剑星见李隐无精打采,神色落寞,想来是病中多思之故,便提议道:“弟子听说赫连部近来都在准备祭祀天神的典仪,可热闹啦,不然我陪师尊出去走走?”
李隐魂不守舍的,顺着他的话茬儿,道:“也好。”
陆剑星眼睛亮亮的:“那弟子帮师尊梳头冠发!”
梳洗过后,李隐换好衣裳,陆剑星扶着他出了门。
一走到阳光下,李隐就闻见了空气中浮动的野花香气,还有燃烧的草木香。
他一抬头,就遥遥望见远处山峦上飘着洁白的云朵,从川上吹来的一阵暖风摇得营寨中铎铃叮当响,有两三孩子手持着木刀木剑,打闹着、蹦跳着,从他眼前颠颠地跑过去。
祭祀典礼前还有一场演武会,赫连珏当上大君以后,就颁布过一道诏令,哪怕是奴隶出身的人都有资格参加,表现杰出者就能脱离奴籍,直接入选夜巡营。
自此以后,往生川上尚武的风气更盛,连半大的孩子都已经开始修习刀法剑道了。
如今的赫连部一片宁静祥和,到处都是盎然生机,李隐恍然了一下,仿佛姬少衡一走,先前经历过种种险境都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他回到了故乡,回到了许久的过去。
迎面碰上的男女老少,认出他的都笑得眼睛眯起来,跟他抚胸行礼。
“丹隐将军。”
“将军。”
陆剑星陪在他身边,正要往营寨外的鹿饮溪边走去,正赶上赫连珏领着人马从凤凰神山回来。
赫连珏远远地见到李隐已经醒了,心中欢喜,一扬鞭子,快马跑到李隐身前,忙问道:“你醒了?身子好些了么?”
李隐点点头:“小伤而已,多谢大君挂心。”
赫连珏为他这句“多谢”轻叹一口气,却也没再计较,道:“那就好,今日春光格外灿烂,想不想去骑马?”
陆剑星一听,也十分雀跃:“我也要去!”
“怎的哪里都少不了你?”赫连珏朗声一笑,又跟哄孩子似的说,“下次再带你一起。我正有些私事要跟你师尊谈,你要是觉得闷了,就去夜巡营找雷泰将军玩儿,好么?”
陆剑星小脸一垮,不情不愿道:“可是……”
李隐正好也想问一问赫连珏有关来仪神剑之事,就对陆剑星说:“去罢。”
陆剑星不敢不听李隐的话:“弟子遵命。”
陆剑星一走,赫连珏才笑着对李隐说:“你是怎么教得他?这么听你的话。”
李隐道:“是个好孩子。”
赫连珏挥了挥手中的马鞭,吩咐手下人牵来一匹银鬃白马。
李隐看见这白马的鬃毛间还夹杂着几绺黑色,立时就认出这白马是他以前跟赫连珏一起接生、教养过的,不免惊喜道:“追月?”
当年他远赴中原时,追月还只是一匹小马,没想到如今竟长得这么高大,浑身肌肉线条健美流利,跟赫连珏那匹坐骑叫“逐日”的黑马相差无二。
因为都是精心培育的良种,逐日和追月也不输中原许多的灵宠仙兽了。
赫连珏问:“怎么样?带它去玩玩?”
李隐眼睛弯了弯:“好!”
他翻身上马,与赫连珏一起扬鞭。
两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往远处狂驰飞奔。
草川无边,苍穹无垠。
两匹马一黑一白,或前追后逐,或并肩同行,都似化作狂野的风,卷起层层草浪,仿佛整个往生川都是任由他们二人驰骋的天地。
一直到四下无人的草原上,赫连珏松了手中的缰绳,任由马儿在信步闲庭地跑着。
他谈起往生川上的趣事,谈起李隐不在的这些年有了什么样的变化,李隐很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倾听,时有回应,赫连珏很快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
正行到一处低矮的山坡上,坡下窝着一小片花丛,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草籽落在了这里,才野生野长出这么一大片。
下过一场春雨后,花朵开得更加如火如荼,简直都似要燃烧起来。
恰有一阵清风吹来,吹起李隐的袍袖和长发,露出雪白一段颈子,又有金丝项圈衬着,那块肌肤越发如银似玉。
赫连珏看见,心里扑腾一跳。
这风似乎也推了他一把,他心里冒出个坏念头,看着李隐唤道:“丹隐!”
李隐一转头,就见赫连珏朝他扑过来。
好似一头野狼扑向了落在陷阱里的雪鹿。
二人少年时经常如此,赫连珏顽劣地偷袭过来,同他嬉闹,两个人从马背上滚到山坡下,李隐怕他伤着,总也不忘护着他。
可这回换了赫连珏在护着他,两个人跌进山坡下盛开的花海当中,跌得晕头转向,停下来时,李隐就伏在他身上。
赫连珏喘着粗气大笑起来,优哉游哉地枕起手臂,望着上方的李隐,说道:“丹隐,别闷闷不乐的。”
李隐也无奈地笑起来:“都已经是当大君的人了,还玩这招小孩子的把戏。”
他瞥见赫连珏发间沾了些许草泥与残花,抬手为他摘去。
那一瞬,赫连珏呼吸一乱,抬手一把捉住李隐的手腕。
他掌中触及的肌肤细腻柔滑,仿佛将一块温润的玉握在了手里。
李隐早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少年,他敏锐地察觉到赫连珏的微妙变化。
他背脊僵了僵,正要从赫连珏身上起来,若无其事地说:“该回去了,我拉你起来。”
可赫连珏没有松手,扯住李隐的手腕,将他猛地拉回来,一个颠倒上下,翻身压住李隐。
两个人四目相抵,赫连珏目光灼热,更灼热还有他的气息,正一下一下顶在李隐的嘴唇上。
“丹隐……”
这两个字就像带了热烫的火,从赫连珏齿间滚出来。
此时此刻,赫连珏将一切都抛之脑后,什么身份,什么君臣,什么狗屁的朋友兄弟,他统统都不想管了,倾身下去吻住了李隐。
一时间,李隐气息都颤抖了起来,下意识推拒着他的肩膀。
可他越抗拒,赫连珏钳制他的手就越强硬,一边衔着他的唇贪婪吮.咬,一边扯开自己的腰带和衣裳。
天为被,地为席。
就在山花烂漫之中,赫连珏像一头全凭野性的兽,想要向他心爱多年的人求.欢。
李隐挣扎无果,终是忍无可忍,猛然翻身将赫连珏反制住,顺手从他腰间抽出那把匕首。
下一刻,锋利的刀刃直抵赫连珏的颈间。
“你疯了?!”李隐的眼睛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我没疯!”
赫连珏没有避开李隐眼中的怒火。
“我就想亲你,还想咬你,就像每个男人会喜欢亲吻他心爱的妻子一样。”
他直勾勾地望着李隐,一把抓住匕首,任由刀刃割破他的手掌。
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淌下。
李隐见状,心下一颤,手中不由得松了几分,匕首险些脱手。
赫连珏知道他终究舍不得,心中更添了几分肆无忌惮,他将匕首抽离,转而去捉住李隐的手,强行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隔着男人的胸膛,李隐能清晰地感受到赫连珏那颗正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跳进他的掌心里来。
“丹隐,我的心只为你这样跳过,从前每一次你拥抱我的时候,你陪我睡过的每一个夜晚,我做过的每一场好梦,所思所想都是在吻你、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