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阙变灰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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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隐就似天上明月，月色再温柔，不肯独照一人，才是他最可恨、最可恶之处。
姬少衡目光漠然地环视四周，他看见李隐，看见围在他身边的赫连珏和陆剑星，又看见不远处的贺雪吟。
这里有赫连部的人，有大周的人，可这么多人的忧惧愁苦，皆不是为了他。
漫天的风和雨，亦是无情。
这一刻，姬少衡心下冷彻，抬手抚去肩上的雨珠。
他腹中翻涌着千万句恶毒的言语，锋利如箭，足以将李隐伤得千疮百孔——骂他薄情，斥他寡义，说他也不过如此，真不知自己这些年为何如着了魔一般，竟将一颗真心交付给这样一个人，想来实在不值。
可当姬少衡的目光落在李隐苍白的脸上，落在他满身的伤痕上，那些伤人的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姬少衡沉默半晌，冷不丁笑了一声，将东君剑收回鞘中。
“你既那么挂念往生川，满心满眼里都是旁的人，那就留下好了。”他嗓音低沉下来，有些轻飘飘的，“你我也折腾了这么些年，算了……李隐，我放过你。”
李隐一僵，神思还没反应过来，喉咙里先涌出酸涩：“你说什么？什么叫‘算了’？”
姬少衡不再多言，握紧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转身即走。
跟着李隐而来的花儿当见状，忙蹦着跳着追上去。
它咬住姬少衡的衣角，想扯着他停下，教姬少衡冷冷的眼风一扫，当即就不敢造次了。
花儿当耷拉下耳朵和脑袋，巴巴地跟在姬少衡身后，时不时发出呜咽般的低叫，每走出几步都要回头望一望李隐。
李隐见姬少衡竟要孤身离开，挣扎着起身，欲追上去，嗓音嘶哑地唤：“姬少衡，你把话说清楚……”
陆剑星更担心他身上的伤势，一手握住李隐的手臂：“师尊，你都伤成这样了，何必再去管他？”
那厢姬少衡从贺雪吟身边走过，贺雪吟忙跟上去，也想拦住他：“殿下，你去哪里？”
姬少衡没有停留一步，径直迈向前去，道：“我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会招致毁家灭族之祸，你若不怕，尽管跟来。”
听到“毁家灭族”四字，贺雪吟果真挪不动一步，他握紧手中竹剑，望着姬少衡的眼神复杂，似有万千话想说，但又说不出来。
李隐唤他不得，心里一急，拂开陆剑星的手，往前追着，喝道：“你回来！”
眼见姬少衡骑上花儿当，往远处疾奔而去，李隐御剑欲追。
奈何他连番受伤，此刻急火攻心，半身真气顿时紊乱无常，丹田一泄，他整个人连同吹愁剑一齐从半空中摔下。
众人皆是一惊。
李隐单膝跪地，勉强撑住身子，才没有跌倒。
一股腥甜的血气一瞬间涌上他喉间，竟也吐不出来，硬生生郁结在胸口，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间，每一下心跳都让李隐痛得如遭刀绞。
他眼前的视线也逐渐溃散开来，模模糊糊，重重叠叠，尽是姬少衡远去的背影。
“姬少衡！”
什么叫满心满眼里都是旁人？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喜怒无常又一意孤行？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
姬少衡从前喜欢拈酸吃醋，十有八九是为了从李隐身上讨些便宜，每每提及赫连珏，他总是眉眼风流、言语轻佻，调情戏弄的意味比妒火还多，让李隐根本分不清姬少衡喝这些醋，到底是因为真心喜欢他，还是因为一向独尊惯了，不甘心输给别人。
他分不清，便也从不与姬少衡理论。
这些年两个人似主仆，似君臣，似师徒，也似夫妻，有时远比寻常道侣还要亲密，可却从未真正交过心。
直到经历这两道劫关，李隐才逐渐看清自己内心，他舍不下这个人，是以到了赫连部以后，姬少衡对他的疑心和误会，都让他没由来地恼怒。
他恼不恼怒的，也没什么相干，这些不重要，哪怕姬少衡真厌恶他，难道连自身安危也不顾了么？
莫察明领着那帮死士说不定已经追杀到往生川上来了，姬少衡负伤在身，根本不是那么多人的对手，一旦跟他们正面交锋，只有死路一条。
焦急忧愤如同一把烈火，烧得李隐五内如焚，他的心全系在姬少衡身上，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早就倒下。
眼前晃动的全是人影，很多人都在唤他的名字，有“李隐”，有“丹隐”，有“师尊”，唯独没有那句“灵山”。
李隐神思一乱，张了张嘴唇想说什么，没发出声音，就已经彻底不省人事。
……
下过这一场雨后，往生川上弥漫起青铜色的雾气，夜晚显得比往常格外漫长一些。
陆剑星守在小药炉旁，目光不时飘向榻间那道裹在白狐裘里的身影。
李隐的面容仍泛着病色，迟迟没有转醒。
先前李隐还只是在帐子里秘密养伤，没有惊扰到太多人，这回闹出不小的动静，赫连部的子民都知道从前的丹隐将军回到了故乡。
这两日，陆剑星寸步不离地守在李隐身边，不知送走了多少波探病的客人。
有两名年轻英俊的侍卫来得最勤快，是一对兄弟，陆剑星认得他们，都是赫连部的贵族子弟，隶属赫连珏麾下的近卫队。
他们对陆剑星讲起曾经的旧事，在他们长得还没车轮高的时候，就跟在丹隐将军身边学剑了，连腰间挂着的狼尾腰饰都是将军送给他们的生辰礼。
李隐把这对兄弟当做大君未来的心腹培养，除了将一身的剑法本领倾囊相授，在私底下也是极疼爱他们。
两个小子遇着难事，闯了祸端，第一反应不是去找爹娘，而是来找李隐，足以见得对他的亲近与依赖。
后来李隐远赴中原，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留下，害他们难过许久，抱头好一顿哭呢。
除了这对兄弟，来探望李隐的还有少时照顾过他的姆妈，有昔日服侍他的侍女，有亲卫队的同僚，与他一起出入过鬼门关的朋友——直到赫连珏下令，谁都不得再来打扰李隐静养，帐子里才终于重归清净。
陆剑星庆幸自己霸占着梦淮山弟子的名分，这让他有资格日夜守在李隐身边。
药炉下的火焰在跳动，炭火烧得毕剥作响，帐子里飘起清苦的香。
中原研制出的灵丹仙药还做不到有起死回生的奇效，却能让这些皮肉外伤很快愈合，只要精心调养，日后或许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明知李隐不会有大碍，可陆剑星还是心疼他受得这些伤。
夜里，陆剑星揭开李隐的衣衫，为他上药。
白玉似的肌肤上新痂泛着淡红，帐子里的烛光在他腹间流淌，像是在轻吻着这道伤痕。
或许是这无人知晓的深夜，给了陆剑星肆无忌惮的勇气。
少年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吻上李隐侧腰的伤痕，他神色虔诚得都有些肃穆了，可望向李隐的眼睛里却多了几分男人才会有的怜惜。
点到为止，陆剑星不敢再造次。
他坐在榻边，轻轻握起李隐的手，又忍不住在他手背上浅吻了一口，像小狗似的卖乖，拿脸颊挨蹭着他的掌心。
“师尊，没有了那个人，还有弟子陪在你身边，一辈子都行，往后再也不教你孤独寂寞。”
姬少衡已经离开了，李隐再也不会为了他而受伤。
在落雕峡遇到的姬景鸿一行人，一旦觉察出姬少衡已经逃离赫连部，想必很快就会追杀他去。
姬少衡是生是死都不重要，只要师尊能够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阙变灰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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